謝燦第一次遇見苻錚是在十歲,也是在那一年她初遇謝昀。
五年前還是暮春,四月初里,明渠微涼。西齊平統(tǒng)元年。這個平統(tǒng)帝,是苻錚一母同胞的兄長,兩人皆是后妃所生,出身算不得好,可是平統(tǒng)帝雷霆手段,又有弟弟一旁幫襯,竟然后來居上,最終登上西齊皇位。
十五歲之前,謝昀是在西齊做質(zhì)子的。他是富陽王氏的女兒王淑儀所生,王淑儀早逝,死時不過位列九嬪,但是由于都是九嬪之一,且都姓王,雖然不是同一家王,她同謝燦母親王修儀就要好些。
王淑儀死時謝昀不過三歲,在王修儀膝下養(yǎng)了兩年,到了五歲上,王修儀懷孕了,衛(wèi)皇后便教唆越皇,將謝昀送往西齊為質(zhì)子。在小國之中,將幼年王子送到大國做質(zhì)子是很普遍的事情。謝昀養(yǎng)母和生母都護(hù)不住他,謝昀五歲稚齡,竟然匆匆加冠,便只身遠(yuǎn)赴西齊歷城。
他本就是質(zhì)子,雖然西齊皇室對他還不算苛待,卻也只能和那些個不受寵的皇子在一起玩。因此早年,苻錚和謝昀算得上至交了。
后來平統(tǒng)帝登基,做主將謝昀送回錢唐,護(hù)送謝昀的,正是苻錚。而苻錚這次來錢唐,卻也帶了另一項任務(wù),求娶越國公主。
謝燦不知道他求娶越國公主是否是為了日后成為會稽王的時候,利用越國駙馬的身份,安順民心,總之當(dāng)時她是不愿意嫁的。
可是越皇子嗣凋敝,統(tǒng)共四子二女。兩個女兒,一個是嫡出的公主謝灼,被衛(wèi)皇后捧在掌心里的,一個就是區(qū)區(qū)王修儀所生的謝燦。衛(wèi)皇后做主,很快就給苻錚訂下了謝燦。
那時候謝燦十歲,而苻錚已經(jīng)二十了,他雖然未曾娶正妃,但王府里已經(jīng)有了一位側(cè)妃和侍妾若干。
那日宮中為返回的三皇子謝昀接風(fēng)洗塵,苻錚也出席了。她是苻錚被訂下的未婚妻,自然也要出席。
宴席還是擺在毓秀園,她悄悄溜出來,坐到了明渠邊。
四月荷花還未開,荷葉卻開始長了起來,越宮中燈火通明,照的荷葉上的水珠極為晶瑩可愛。她一想到將來要嫁去遙遠(yuǎn)的齊國,不由得悲從中來。聽說齊國全是平原,沒有水道,齊國皇室是氐人,長得五大三粗,面目可怖,且苻錚幫助自己兄長奪得帝位,是個手上沾滿鮮血的人……想著想著,謝燦不由垂淚。
可是自己是越國公主,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自己做不了主的。
夜風(fēng)吹著有些涼了。
岸邊濕滑,她見四下無人,悄悄脫了鞋子,又往更加朝水的石塊上挪了挪,將腳泡到了水里。暮春的渠水涼意從腳底傳到全身,凍得她一個激靈。她趕忙將腳丫子從水里拿了出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旁男子的聲音:“誰在那里!”
那聲音端的好聽,如清風(fēng)拂竹,帶著少年的清潤,又有一絲特別的喑啞,可是畢竟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謝燦剛把左足從水中提起來,還未套上襪子,便被那聲音嚇得直直從左著的石塊上滑了下去。
明渠中全是荷葉,她很快跌入荷葉之間不見了。
明渠為了養(yǎng)荷花,挖得并不很深,但是對于她一個十歲的瘦弱小姑娘已經(jīng)沒過頭頂,更不說那池底的淤泥,牢牢抓著她。
水面上突然伸出一雙手來,一把纏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上來。
謝燦水性不錯,只是被驚嚇了一番,嗆了幾口水。男子見她赤著一雙足,連忙脫了身上的外套,將她的足蓋上了。
謝燦的臉在冰冷的夜風(fēng)中紅了個透。
方才少年說話,雖然有些越音,卻聽著更偏向齊國人些。她悄悄打量了番,見他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雖不如宮中其他幾個皇兄皇弟白凈,五官卻也很溫潤,雙瞳漆黑,一點沒有傳說中氐人那刀削般的輪廓。
芝蘭玉樹,天地靈秀,大概形容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她扯著少年的外套蓋住了自己的足,問道:“你是何人?”
“烺之?”少年背后突然又出現(xiàn)一個男人,看向她。謝燦這才驚覺,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男子,竟然是自己從未謀面的兄長,表字烺之的謝昀。
江南世家公子大多風(fēng)神秀徹,但是他在齊國待得久了,磨掉了些骨子里帶出的溫和毓秀,卻越發(fā)俊朗逼人了。謝燦盯著謝昀,差點看呆,直到身后的男子走近,才猛然抬起頭來。
后來的男子倒是,鼻梁英挺,輪廓清晰,下巴的線條如刀刻一般,二十歲上下,渾身散發(fā)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意味。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也能看清是清晰的琥珀蜜色,目光仿佛一頭狩獵的狼。
是一個氐人!
謝燦也不知是冷,還是害怕,縮了縮脖子。
“這是?”那個氐族男子問道,口音是存粹的齊音。
謝燦覺得不能在使臣面前失了越國的面子,便抬起頭道:“本宮是越國二公主。你又是何人?”
其實她早就猜到,既然是能如此親密地叫謝昀表字的人,還是個氐人,那八成就是苻錚了。
苻錚笑著回答:“本王是齊國七王爺。”說著便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蓋在了謝燦潮濕的頭上。
謝燦將那外套扯掉,遞還給了苻錚,聲音很低很低,卻還是很堅定地說道:“多謝王爺了,勞煩三皇兄將我送回去,王爺還是請回吧?!?br/>
苻錚自知自己盯著落水的姑娘家看有些失禮,便笑笑接過衣服,卻說道:“若不是你皇兄在此,公主又該如何呢?”
謝燦的臉燒得厲害,往謝昀的懷里躲了躲,這個氐人,如此的不知好歹!這就是她要嫁的丈夫么?
謝昀也覺得苻錚的話有些過分孟浪了,便將謝燦攬入懷中,擋住她的身子,轉(zhuǎn)頭對苻錚說:“七王爺先請回去吧,舍妹便由我送回去?!?br/>
謝燦被冷風(fēng)一吹,本就是有些冷,少年火熱的胸膛靠過來,整個籠住了她。她只覺得三皇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氣,卻分辨不出是熏的什么香料。她扯住了謝昀的領(lǐng)子,將頭又朝他懷里埋了埋。
謝昀用外套裹住了她的赤足,然后將她抱起。
她當(dāng)時十歲,身子嬌小,又比一般女孩子瘦弱些,謝昀抱起她,像是抱起一只小兔子。她將臉埋在謝昀的懷里,悶著聲音說:“勞煩三皇兄將我送去昭陽殿。”
謝昀抱起她便朝著昭陽殿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