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議論聲在米清水聽來悶悶的,有些模糊,像是跟隨飛機航行在低氣壓的云層之上。
她收起手機,抱著頭伏在課桌上。
想起教數(shù)學的魏老師把他課代表的胳膊當雞腿一樣啃的景象,已經(jīng)吐過一次的胃部又開始抽搐。
她干嘔幾聲,嚇得旁邊的同學移開了半個屁股。
“不要說話,不要說話!”班長滿頭大汗,他和米清水一起經(jīng)歷了方才的慘劇,只是多年來養(yǎng)成的責任感依然支撐著他維持秩序。
“感染者是聽得到的,你們想引他們過來嗎!”他用戒尺輕輕敲著講臺。
可班長的權(quán)威和班主任相比差得不止一星半點,幾個無法無天慣了的家伙正把頭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著什么。
他們很快有了動作,在全班人的注視下起身,走進儲物間一人拿一條拖把或者笤帚,然后光明正大的準備開門。
“干什么!”班長驚怒地攔住了他們。
“班長同志,遵紀守法久了是會變傻的?!睘槭椎哪猩鷦⒑U谧×艘恢谎?,他環(huán)顧一圈,露出一個自以為很帥的笑容:“不知道這些老師怎么想的,他們八成沒看新聞上總結(jié)的SABS十大規(guī)避方法,其中一條就是不要在存在SABS患者的人群密集之處逗留太久?!?br/>
“我們現(xiàn)在準備自救,如果還有同學想一起的話當然也歡迎。”
“瘋了嗎,誰也不知道教室外面有多少人被感染了,要是幾條拖把就能輕松制服他們,還會亂成這個樣?”
“那你們就躲在這里等死吧,傻X?!?br/>
“想走?從我身上踏過去差不多!”
其他同學紛紛出聲勸阻,米清水聽著愈發(fā)激烈的爭執(zhí),把頭抱得更緊。
突然,教室門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金屬包層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兩秒中后女生們開始尖叫,三五成群地摟在一起往角落里鉆。男生們紛紛抄起凳子,咽著唾沫緊張地看向門口。
“推桌子,推桌子擋?。 ?br/>
班長再一次站了出來,做出了符合當下情況的選擇。
撞門聲一下比一下猛烈,那些準備自救的男生們咬著牙相視一眼,讓一個身材瘦小,看上去很靈活的成員把后門拉開的一條縫隙。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這邊的幾個女生喊道。
咚。毫無征兆地,小個子男生被門后傳來的沖擊力撞倒在地,一個模糊的影子嗖的一下闖了進來。
拖把桿在破音的壯膽聲里往不速之客身上招呼過去,誰知那東西立刻高舉雙手:“看清楚,是我!”
“你媽……你過來干啥,嚇死人了!”劉海哥瞪著眼睛,二話不說就往對方身上招呼。
李恒朝任憑拳頭落在后背:“快來幫忙!”
當他剛用身體撐住后門的一瞬,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便從另一邊響起。
撞門者似乎是循聲而來,沉重的腳步帶著奔跑的頻率迅速接近。
哐!李恒朝一個人不足以抵御對方那解放肌肉承受的力量,尚未插銷的門被撞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角度,一雙鮮紅的雙手立刻如饑似渴地伸進來四處抓撓。
教室里炸了鍋,好幾個女生涕淚橫流,一屁股坐倒在地。
班長從前門沿著課桌之間的過道飛奔而至,不做停留地撞在李恒朝背上給他支援。
“別發(fā)呆啦,快過來頂住!快!”他也喊破了嗓子。
幾個膽子大的男生加入進來,效果十分顯著,那雙手被狠狠夾住無法動彈,只能用十個指頭的抖動來表達憤怒與不滿。
“再用點力!”班長呼喝。“來個人把他的手捅出去!”
但沒有人愿意接觸感染者的皮膚,一個男生左手捂著口鼻,右手握著一根折斷的桌子腿像劈柴一樣擊打著門后人的手臂,試圖讓他知難而退。
對方卻并不識好歹,轉(zhuǎn)動手腕直接握住桌腿,嚇得那個男生連滾帶爬退到另一側(cè)的窗戶邊。
其他同學猶豫著想要上前,馬上被伙伴們拽?。骸皠e碰他,你會被傳染的!”
班長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呼喚班委們來接替他的位置,準備自己動手。
“你們都讓開。”身后傳來劉海哥的聲音。
班長愕然回頭,見平時的搗蛋分子們站成一排,手里的拖把和笤帚筆直地對著門口,如同準備沖鋒的敢死隊員。
“就他媽一個人,怕個毛啊!”劉海哥慷慨激昂:“讓開,我們來收拾他?!?br/>
理由聽上去是挺充分,被動躲藏帶來的屈辱感被這熱血的話語一激,屬于少年人的莽撞和反叛頓時化為胸中充盈的勇氣。
“班長,我快沒勁了,要不讓他們試一次吧?!鄙钗瘑T哭喪著臉喊道。
“是啊,我們這么多人呢!”
“沖出去,拿凳子壓住他!”
“加油,加油!”
班長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所有人就做出了如此統(tǒng)一的決定,他心里覺得有些不妥,卻無法反駁眾人的意志,于是身體慢慢把勁收回來。
只剩下李恒朝靠在門上喊:“不行,不能出去,你們打不過他的!”
生活委員把他扒拉到一邊,門開了,外面的人清晰地倒映在同學們眼中。
“是鄭老師!”
“天啊……”
劉海哥一聲令下,五六個少年人嘴里喊著各種含糊不清的口號迎了上去。半張臉被豁開的鄭老師沒反應(yīng)過來,被一大堆清潔工具推得連連后退。
“夠了夠了,快回來!”李恒朝伸手去拉其中一個的衣服,耗盡力氣的他很快便脫手。
鄭老師被他的學生們推到了樓道的欄桿上,劉海哥看著近在咫尺的可怖面容,心里一陣發(fā)毛。
“老師對不起啊,我們也是沒有辦法,誰讓你變成這樣了呢。”
“都是報應(yīng),當初你要不成天讓我罰站,抄課文,說不定就不會……”
“現(xiàn)在該怎么辦?”旁邊的人問道:“就這么一直頂著?”
“讓里面的人把我們拔河的繩子拿過來。”
這時,鄭老師被夾了幾分鐘的雙手似乎又恢復了行動能力,順著一根拖把桿向上尋摸。
握著那條拖把的男生亂了方寸,后退的時候腳底一滑,仰著身子摔倒在地。
身上的阻力稍稍減輕,鄭老師吼叫一聲開始反攻。男生們被突如其然的變故和手中突然增大的力量弄得一陣踉蹌。
趁著這個機會,鄭老師俯下身去,把叫得最為慘烈的那個摔倒的男生拖到面前,迫不及待地張嘴咬上去。
劉海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兄弟痛得像一只油鍋里的蝦,鄭老師甩了兩下腦袋,鮮活跳動的肌肉連著筋腱被生生地剝離下來。
超出心理承受極限的畫面立刻讓男生們崩潰,劉海哥帶頭跑回教室:“關(guān)門!關(guān)門!”
于是門再次被關(guān)上。
徒留一個可憐的男生用在地獄受難一般的慘叫折磨著門后滿教室的同學。
大家捂著耳朵,神色木然地等待。班長流著眼淚一拳砸在劉海哥的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好像平息下來,就連那從未停止過的,氣流摩擦聲帶產(chǎn)生的刺耳嘶嚎也消失了。
李恒朝從地上站起來,看了看米清水旁邊空著的座位。
他撿起教室里僅剩的一把笤帚,把門拉開一絲向外觀察。
在狹窄的視線里,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傲然而立,粘稠的紅色液體從她手里的拖把桿滑落而下,在瓷磚上變成一個個形狀規(guī)整的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