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林黛玉天天晚上愛心夜宵的緣故,林琳前一天晚上頂著林璐陰測測的目光喝光了三碗稀珍黑米粥,在殿試當(dāng)天打了雞血一般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出眾。

    清朝武舉殿試分為三部分,一、二場試了弓馬技勇,稱為“外場”；三場試策論武經(jīng)，稱“內(nèi)場”。

    第三場姑且不論，除了一點小瑕疵——射箭的時候第十箭偏離了靶心——前兩場時林琳的表現(xiàn)都堪稱完美。

    尤其在雙方對陣的時候,壓根沒有人能在他手底下走過二百招,普通水準(zhǔn)的三兩下就撂地上了。

    海蘭察當(dāng)天跟著皇帝身邊當(dāng)值，一邊看一邊抹汗，他個人感覺林琳今天的狀態(tài)十分不對勁，就這個身手,要不是顧忌著不能傷人,一旦火力全開，恐怕中者立斃，蹭到就殘。

    這也是林琳身手的一大特點，他追求的是最高效的殺傷力，完全摒棄了招式的奇淫變換、精巧挪移，大開大合直來直往，招招斃命。

    所以他在場上看起來并不花巧，每次出招都極短促，下手迅速剛猛，全然沒有其他人讓人眼花繚亂的架勢，已經(jīng)有了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起勢。

    這樣的人在比武時還有所保留，一旦放到戰(zhàn)場上，優(yōu)勢才能完全顯現(xiàn)出來，典型就是一人形殺器。

    海蘭察嘆了口氣，所以這三年他都挺不愿意跟林琳比武的，雖然人家有所收斂，但是備不住啥時候打得順手了，完全習(xí)慣性的下了死手，那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琳一路高歌猛進(jìn)、勢如破竹，襯得滿堂其他舉子都黯然失色。乾隆看得興高采烈、欣喜若狂，巴掌拍得震天響，口中不住叫好。聲音鬧得太大了，周圍坐著的朝臣都忍不住頻頻往他那邊看。

    劉統(tǒng)勛都禁不住笑道：“皇上求賢若渴，愛才如命，實乃大清之福、百姓之福?！蹦弦沧⒁庵c，這才剛到第二場，第三場文試還沒開始的，最終排名還沒定呢，您就弄這么一副架勢出來，不是叫其他舉子灰心嘛？

    傅恒跟著道：“今科武舉人確實才能出眾，武藝高強(qiáng)，更勝往屆一籌?！闭齼喊私?jīng)武舉殿試呢，您鬧這么大聲跟看猴戲似的，像個什么樣子。

    “盛世之象，盛世之氣象！”乾隆哈哈大笑。他才不管別人怎么想呢，你們懂個屁，那是朕兒子朕兒子，繼續(xù)噼里啪啦拍巴掌。

    乾隆自從被賈雨村挑了茬，整個人就處在灰暗狀態(tài)中，被愧疚痛心等負(fù)面情緒圍得死死的，這么多天了一直沒有好意思再去林府，今天見林琳這樣出眾，又找回了傻爹的心境，郁結(jié)多時的煩悶被一掃而空，直感覺滿心的快意。

    他早就知道林琳骨骼清奇乃練武奇才，不過兒子有出息，關(guān)家門里自己看的感覺和現(xiàn)在亮給天下人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乾隆高興是真高興，全然視幾個心腹股肱大臣的明示暗示于不顧，毫不遮掩向在場所有人展示一番他心目中武狀元的人選早已內(nèi)定了。

    皇上這么高興，高興得極為不正常，在場的也都不是瞎子傻子，自然要多想想為什么。傅恒盯住場上多看了幾眼，隱隱覺得上面那個少年極為眼熟，似乎在哪里看過。

    不僅傅恒在動心思，王子騰也在轉(zhuǎn)腦筋，他也是搞不明白皇帝干啥那么激動，那是人林如海的兒子，又不姓愛新覺羅。

    不過既然想不透那就不要想了，乾隆看人向來比較古怪，沒準(zhǔn)就是看林琳順眼。這已經(jīng)是既定事實了，多想無益，還是考慮一下如何打好雙方的關(guān)系。

    王子騰三年前就已經(jīng)是一方封疆大吏，如今提拔了九省都檢點，官位之高連賈雨村這個大司馬、兵部尚書也要遜色一籌，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武舉人乃至武狀元能夠撼動的。

    他本來是穩(wěn)坐釣魚臺、胸有成竹的，不過看乾隆打了雞血的表現(xiàn)，王子騰就難免要掂量掂量小心行事了。

    考完外場就輪到內(nèi)場，這個是筆頭上的功夫，考策一題，考論一題，都是從《武經(jīng)七書》里面出。

    乾隆從來也沒擔(dān)心過林琳外場如何，倒是有點擔(dān)心他內(nèi)場能不能順利過關(guān)，反正認(rèn)識了三年了，皇帝一次也沒見他動過筆看過書，唯一抄了一遍《論語》，時不時還來點錯字點綴其中。

    乾隆不是沒想過提前透題，不過他那天提了個話頭，林琳臉色有點發(fā)黑直接沒接話，便知道他是不樂意的，后來也就沒再說這事兒。

    在康熙朝的時候，本來內(nèi)場要考兩策一論的，論是從孔孟學(xué)說中出，到了乾隆這一代給改簡單了，只從兵書里面出題。

    要是擱了康熙年間，林琳確實難免焦頭爛額，他在文學(xué)素養(yǎng)方面的天賦不比林璐出眾多少，不過要考兵法布陣，那就不成問題了。

    林琳上輩子生活的年代并不太平，上從皇親貴族下到平民百姓，打仗死人就跟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一輩子大大小小戰(zhàn)役上千場，大半輩子都消耗在南征北戰(zhàn)上面，論起實戰(zhàn)經(jīng)驗可以完敗現(xiàn)在和平世界沒見過血的理論家。

    這也是林琳一直覺得這個世界無趣乏味的原因，生活節(jié)奏太慢了，在街上打死個廢物還能讓旁人大驚小怪一場，屁大點的事兒，也值得拿出來說。

    考試時間是兩個時辰，交了卷就可以到偏殿一邊吃午飯一邊等結(jié)果出來，這期間皇上一直在龍椅上看著。

    乾隆在上面坐著也是無聊，時不時下來走走活動筋骨，每次走動必要經(jīng)過林琳旁邊的桌子，拋個曖昧的小眼神過去，一次看到林琳寫完了趴在桌子上打盹養(yǎng)神，還踢了他一腳。

    檢查幾遍你再檢查幾遍，有錯字可是就要被刷下去的?；实垡粋€勁兒對著兒子使眼色，使到眼角抽筋了，也沒能拯救林琳被踹后陰森暗沉的臉色。

    沒能達(dá)到理想中的效果，乾隆捂著被萬箭穿心的胸口訕訕一屁股坐回了龍椅上，心中萬分唏噓，兒子叛逆期到了，竟然開始不聽管教了。

    不過這個兒子向來比較叛逆，對皇帝的打擊有限，他老實坐了沒一會兒，扭扭屁股又一個勁兒往下面跑。

    最后搞得海蘭察都看不過去了，見幾個老臣神色都十分詫異，擔(dān)憂事發(fā)，只得壯著膽子提醒道：“萬歲爺這般看重忠臣遺孤，林大人九泉之下也當(dāng)含笑了。”

    他這話沒敢直接對皇帝說，轉(zhuǎn)頭看著一塊當(dāng)值的福隆安小聲念叨了出來，恰巧逛游回來的乾隆正好聽到了。

    先前的時候，劉統(tǒng)勛死命的勸，您安生點吧，別蹦跶了，傅恒也死命的勸，您好生坐著吧，亂得瑟什么，幾個老臣拐彎抹角挨個說了一遍，乾隆仍然亂躥躥得不亦樂乎，不過好景不長，海蘭察這一句話就把他打趴下了，腌黃瓜一樣縮在龍椅上不說話。

    總算老實了，海蘭察心肝直抖。這話他也不想說，乾隆正輕飄飄浮在天上飛著呢，讓他一棍子扒扯下來了，自然會不高興；可是不說又不行，這事萬一漏了，乾隆準(zhǔn)保不會認(rèn)為是他自己破綻太多讓人看出蹊蹺來，反倒會懷疑海蘭察嘴巴不牢。

    乾隆擺出一張若有所思的臉坐在龍椅上，容長臉隱隱有佛光閃爍，心里面又開始憋屈得難受，可不是，再出息那也是人家兒子。

    好不容易熬完了兩個時辰，輪到批卷子了。

    一二場給舉人們打分的是武官，現(xiàn)在第三場文試就是文官拿主意了，按例要選出前十份來給皇帝批閱，由他親自定排名。

    劉統(tǒng)勛是文官之首，由他把選出來的十份考卷呈上，考卷是幾個考官商議后選出來的，并不存在偏袒問題，不過劉統(tǒng)勛挺欣賞林琳的，兩家關(guān)系也好，為了避嫌，特意把林琳的考卷擺在了最后。

    乾隆前幾份都沒怎么認(rèn)真看，一打眼先看名字，一看不是林琳的，張嘴就沒好話，這個字真丑，那個說話真刻薄，挑來挑去都編排了一遍不是。

    好不容易翻到最后一張，一看字就眼睛一亮，再看名字，雖然有點詫異不過更高興了，乾隆因先贊道：“筆力剛健，氣勢雄渾，好字，好字！”

    這也是實話，林琳腕力出眾，龍飛鳳舞處，有如快劍長戟，蒼勁森然，自上而下，從右到左，或如靈蛇盤騰，或如猛獸屹立，風(fēng)骨凸顯。

    跟三年前那份敷衍出來的家庭作業(yè)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可見那份《論語》抄的有多么不認(rèn)真，對兒子?；^不認(rèn)真讀書感到痛心疾首的乾隆在考卷后面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其實相比較這種風(fēng)格肆意灑脫、個人特征明顯的字體，世人更傾向于方正光潔、典雅莊重的館閣體和經(jīng)生書，幾位考官選出來的十份考卷中有七份是用同樣字體寫的。

    乾隆看得第一份考卷就不是用的館閣體，而且軟趴趴的毫無風(fēng)骨，所以他掃了一眼就干脆說不好，第八份也不是館閣體，也被皇帝薄嘴唇一張，冷嘲熱諷了一番，到了林琳這就成了“好字，好字”。

    背后站著的海蘭察又開始冒汗，您偏心偏得能不能不要這么理直氣壯？

    表揚了字，乾隆再看策論內(nèi)容，亦有驚艷之感，真心實意贊嘆了一番：“見解獨到，狡黠通透，老成持重，實乃良將之才?！?br/>
    這就沒法跟劉統(tǒng)勛討論了，人家是文官，不管這個的。王子騰在所有武官中站位最靠前，出列拱手道：“回皇上，臣觀此生見解，確實老成毒辣，深諳正奇之道?！?br/>
    至于啥啥良將之才的，他根本沒提，雖然林琳確實寫得好，乾隆吹得也太沒邊了，橫豎就一份八百字試卷，還有一百字是原文默寫內(nèi)容，能看出什么來啊，還要到戰(zhàn)場上才能試出真章。

    考卷乾隆翻完了，接下來就該討論名次問題了，皇帝把手中的考卷排了個序，由吳書來給劉統(tǒng)勛遞下去。

    乾隆淡淡道：“前兩場的分?jǐn)?shù)也該都出來了，煩勞老大人把分?jǐn)?shù)匯總一下，武舉終究還是看重武藝的，第三場程文不過是作參考?！?br/>
    劉統(tǒng)勛一打眼，林琳放在第一個，得，還有啥好說的，第一二場沖您那表現(xiàn)，底下的考官也不敢給人打低分，現(xiàn)在做參考的第三場也是頭籌，武狀元人選不是定了么。

    劉統(tǒng)勛是沒話說，把一疊考卷往后傳，幾個大臣一打眼看清楚第一個人的名字，心中有數(shù)，也都知道乾隆的意思了。

    傳了一圈回來，傅恒親自把考卷整理了，遞回給吳書來，見劉統(tǒng)勛避嫌遲遲不肯開口，因笑道：“皇上，按照前兩項排名，江蘇金陵人士林琳林子毓位列榜首?！?br/>
    雖然乾隆偏心偏得干脆，傅恒心中也沒多大的想法，武舉時幾百個舉人各自的表現(xiàn)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林琳確實出色，而且不是一般的出色，點個狀元完全可以接受，他就是有點詫異乾隆過于亢奮的舉動。

    賈雨村出列道：“皇上，林子毓出身不明，來路不正，若是點選這樣的人成武狀元，我大清顏面何存？”

    乾隆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瞪著眼睛看著他，心中淡淡的已經(jīng)起了殺意。現(xiàn)在不弄死賈雨村，不過是因為要挑選出來再培養(yǎng)出賈雨村現(xiàn)在的威勢，確實需要費一番功夫，而不是皇帝缺少這樣的人才，會叫的狗哪里都有。

    賈雨村也知道這活計是在跟皇帝唱對臺，不過沒辦法，他今天早上上朝之前還收到了一份卷宗，上面完完整整、真真切切記錄著當(dāng)時他在金陵知府位上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的事件。

    雖然信上沒有署名，門房也沒有見過來送信的仆人是誰家的，不過如今武舉殿試在即，當(dāng)年的事情知道的人本來就只牽扯到幾家，葫蘆僧已經(jīng)被他找了不是流放了，剩下的除了賈雨村本人，也就只有王子騰、賈政連并當(dāng)事人薛家心里面門清。

    這是□裸的威脅逼迫，賈雨村很明白他現(xiàn)在跟皇上頂一句嘴，那不過是惹得皇上不快一陣子的事兒，可是當(dāng)年的事情要是讓人掀出來，那就鐵定是官位不保的下場。

    賈雨村心中也是恨上了竟然敢這樣子要挾他的賈家，當(dāng)然，他并不知道這份卷宗是林璐一覺睡醒命人偷偷送過去的，后者現(xiàn)在正呆在林府等著看好戲。

    乾隆很長時間沒有出聲，賈雨村硬著頭皮繼續(xù)道：“宋代秦塤，因其為奸臣秦檜之孫，殿試時本擬得頭籌，宋高宗奪其狀元降至探花，此舉至今仍為人稱道……”

    科舉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并不少見，孫曰恭因為名字連起來為“暴”，被明成祖降至探花，狀元另給了邢寬；乾隆本人在上個月剛結(jié)束的文舉中還因為想要啟用北方人，因此劃掉了江蘇狀元的名字，改點陜西會元王杰任狀元。

    賈雨村的提議并不算偏頗，林琳出身不正也是事實，雖然乾隆看人家順眼，不過規(guī)矩擺在那兒，讓個小小的私生子做狀元確實不好看。

    賈雨村提出來的不失一個好辦法，既沒有埋沒了人才也沒有丟了朝廷臉面，他這一說就有許多考官站出來應(yīng)聲。不說別人，雖然劉統(tǒng)勛沒出頭，不過心里也覺得這樣倒不錯，探花并不比狀元差什么。

    乾隆閉了閉眼睛，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點哆嗦，這群蠢蛋根本沒摸清楚他的心思。

    如果林琳本身本事平平，那看在他的面子上混不上狀元，退而求其次點個探花，乾隆也不會挑三揀四，反而可以借此紓解心中的愧疚，覺得自己已經(jīng)彌補(bǔ)了兒子。

    可是現(xiàn)在林琳獨占鰲頭，板上釘釘?shù)臓钤谷灰驗樗缴拥纳矸菥鸵o擄了，人家從最基本的童生試一路考過來，前五次都是第一，這可不是一科武狀元的事情，甚至也不是連中三元的事情，這是在武舉中連中六元的無上榮耀，是第一個，也很可能是最后一個，千古留名的榮耀成就，要是就因為他這個當(dāng)?shù)漠?dāng)年一時的錯誤給抹殺了，乾隆如何能心安。

    他是皇帝不假，可也是一個父親，一個急于彌補(bǔ)兒子自生下來所受委屈的父親。

    “前朝洪武能出一個黃觀，難道本朝就不能出一個林琳？”心中主意已定，乾隆冷冷看了賈雨村一眼，“朕不僅要三元天下有，也要六首世間有1。賈卿暫且歸列?！?br/>
    得，連前朝都扯出來了，誰還有膽子說什么？下面人沒了聲音，乾隆也無心糾纏，抬手看了看下面的排名，點選順天府大興寺馬全為榜眼，湖南潭州李威光為探花。

    不過在朱筆正式填選之前，還需要跟三甲見上一面，龍架浩浩蕩蕩前往紫光閣校閱。

    乾隆笑呵呵把三人點名出列，目光從林琳低垂的后腦勺看了好一會兒，才順勢看向馬全，這一看覺得有些眼熟，皺眉道：“你可是壬申恩科一甲第三名探花馬瑔？”

    馬全本是十七年探花，后同同僚打斗被上司削職，重歸白身，流落京師，被傅恒看中，留其在京營做教習(xí)，今年改了名字第二次科舉。

    馬全也沒想到皇帝竟然能夠一眼把他認(rèn)出來，跪地上叩頭謝罪，被牽扯到的傅恒也站出來講明了原委。

    乾隆愛惜其才干，揮揮手不予追究。其實皇帝心里也很高興，出個這檔子事兒打岔，也好轉(zhuǎn)移一下手下大臣投在林琳身上的視線。

    都看到了嘛，朕愛才，愛到都能容忍有人犯了事兒重新考試，何況人林子毓只是出身不好，朕一樣是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1黃觀（1364—1402），字瀾伯，又字尚賓，安徽省貴池縣清江人。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殿試策論中主張“屯兵塞上，且耕且守，來則拒之，去則防之，則可中國元擾，邊境元虞”，取殿試一甲第一名，至此六次考試（縣考、府考、院考、鄉(xiāng)試、會試、殿試）均獲第一名，時人稱“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br/>
    乾隆那句話就是脫胎自人們稱贊黃觀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