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內(nèi)，朱棣拿出最高誠意來接待朱楩，不但讓全家出面了，還趕緊讓廚房準備下酒菜。

    其實府內(nèi)已經(jīng)用完膳了。

    朱棣的三個大兒子還不夠資格參加今天的家宴，包括徐妙云，乃至其他諸王的王妃與孩子，也都不夠資格。

    等到來日和過年那天，才會入宮請安。

    所以一家人早就吃完晚飯了。

    可此時還得陪著。

    徐妙云拉著徐妙錦，姐妹倆說著悄悄話。

    朱棣自然也是跟朱楩閑談著，說點草原上或者燕京的趣事。

    “十八叔，聽說你這次在草原上很是威風(fēng)，打了一場大勝仗。不知道有沒有獲得汗血寶馬什么的，也送小侄一匹，”朱高煦大大咧咧的說道。

    朱楩笑了下。

    他對大侄子朱高熾很是欣賞，但是對四哥家的老二老三，卻不甚待見。

    但是此時當然不能拉著臉，而是說道：“有有有，都有都有。等戰(zhàn)利品入關(guān)經(jīng)過燕京時，你們就去挑?！?br/>
    這次所獲足有一百萬戰(zhàn)馬，幾百萬頭牛羊。

    甚至需要五十萬大軍緩慢行軍押回來。

    所以朱楩也很大方，對朱棣說道：“四哥，如若你那里缺馬，順便補充幾個滿編的騎兵。”

    雖然北上草原再無戰(zhàn)事，可是東北還有女真三大部落，而且別忘了長白山另一邊，也有高麗在呢。

    所以燕京的重任還不能撤。

    而且燕京就是寧王朱權(quán)的后背靠山，有朱棣在，朱權(quán)的朵顏三衛(wèi)就不敢有異心。

    否則就這么扔下一個藩王在關(guān)外，一旦發(fā)生點什么，朝廷連救援都來不及。

    之前朱楩與朱權(quán)，兩兄弟敞開了談了一次，猜到這一次十七哥應(yīng)該也不會爭取什么，否則只會壯大女真族的勢力。

    現(xiàn)在還不著急，慢慢來吧。

    早晚要徹底把女真族征服了。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朱棣笑著答應(yīng)下來。

    朱高煦則是撇撇嘴，嘟囔著：“給我和三弟就夠了，至于大哥，他那么胖，就算給他什么好馬，他也騎不上去啊?！?br/>
    都說誰家都有有出息的孩子和沒出息的孩子。

    如果說朱楩朱十八被朱元璋認為是最像自己的孩子。

    那么在朱老四家里，這個朱小二，就是最像朱棣的孩子。

    這小子生冷不忌，而且頗有武力，據(jù)說年紀輕輕就嚷嚷著要跟隨父王上陣殺敵了。

    甚至在歷史上的靖難之役中，朱高煦確實是朱棣麾下一員大將，給朱棣分擔(dān)了不少壓力。

    唯一有一點，就是這小子出身太高，狂到?jīng)]邊了。

    而且看朱棣并未在意他的低語，朱楩心說，朱高煦的驕縱狂傲，也有朱棣的縱容吧。

    而朱高煦越顯得狂勃，朱高熾就越顯得謙卑，甚至有些卑微。

    朱高熾才是燕王世子，還是三兄弟中的大哥。

    可他的兩個弟弟，哪里有尊敬這個大哥的樣子？

    朱楩微瞇雙眼，為朱高熾感到不知，若是自己有這么個大寶貝兒子，寵愛還來不及，他兄弟敢跟他頂嘴？那不得從小抽到大？

    你看朱楩再狂，可就算面對三哥朱棡之前的冷嘲熱諷陰陽怪氣時，那不也得忍著？

    他是當?shù)艿艿?，你要非得跟我干，那咱倆拉開架勢好好打一場。

    但是跟哥哥跳著腳罵街，那就不像話了。

    還是不是一家人了？

    所以朱楩之前在家宴上，一直都很尊重這些兄弟們，也因此諸王都能感受到他的誠意。

    不然就算朱元璋來按著諸王的腦袋臣服，大家也是口服心不服，之后還得鬧。

    “十八弟，你先坐，我去廚房看看，”朱棣突然起身，說了一聲就往外面走去。

    朱楩下意識瞄了眼門外，透過門縫，看到了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姚廣孝？

    不對，難道他真的不是姚廣孝？

    朱楩直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此時的姚廣孝根本就不叫這個名字，叫他道衍也好，或者姚天禧也罷，人家根本就不叫姚廣孝好吧。

    朱棣來到外面，就看到道衍在另一邊招手，連忙走了過去。

    “道衍師父，有什么話非要本王出來說？”朱棣一臉疑惑的問道，而且從稱呼上可以看出，朱棣還是很尊重這位道衍的。

    道衍小心看了眼周圍，而后才低聲的，語氣焦急的說道：“我的王爺，那位滇王，絕不能留。”

    “你說什么？”朱棣頓時大驚失色。

    竟然要他除掉十八弟？

    道衍不知怎么，反倒是比朱棣更加震驚的樣子，還跺了跺腳，說道：“該死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心說，你問我呢？我還要問伱呢，為何說十八弟絕不能留？

    可道衍卻好像失心瘋了一樣，在那里嘀嘀咕咕著一堆朱棣聽不懂的話：“不對啊，不對。明明是五龍同朝的氣運，可為何從這位滇王身上，出現(xiàn)了二龍同珠的國運？豈不是說，一王鎮(zhèn)諸王？”

    “有他在，還有其他諸王何事？就連吾主，也大事無望啊?！?br/>
    有一點必須要說明的是，朱棣的造反，其實不是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

    一開始在朱允炆登基以后，藩王們并沒有反意。

    不如說在朱允炆削藩了幾位藩王時，那幾位藩王寧可被廢為庶人，甚至朱柏寧可自焚，都沒想要造反。

    但是朱允炆的削藩實在是太強烈了，硬生生把朱棣逼反了。

    同時這位道衍在其中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就是他，才徹底讓朱棣決定起兵造反，發(fā)動了靖難之役。

    所以要問此時的朱棣有沒有野心想當皇帝。

    那肯定是有。

    可是他真沒有造反的想法和打算。

    道衍望向朱棣的面相，忍不住說道：“王爺，不瞞您說，道衍雖是佛家弟子，可同時也拜師修道過，也對儒家多有了解?！?br/>
    這位道衍確實是個人才，乃是儒釋道三家同修。

    而姚廣孝之所以也被稱作妖僧，就是因為他身為一個僧人，不理佛法，卻修道和學(xué)陰陽謀略，不但攛掇朱棣造反，還參與朝政等等。

    這可不是僧人所為。

    此時道衍語重心長的說道：“不瞞王爺，我曾夜觀天象，看出咱大明有五龍同朝之相。”

    五龍？而且同朝？

    朱棣震驚了，他已經(jīng)明白五龍所代表的，應(yīng)該是五位帝王。

    可是同朝五帝？這可能嗎？

    五龍同朝一般有兩個說法，一個認為是朱元璋、朱標、朱允炆、朱棣以及朱高熾。

    還有一個說法是朱元璋、朱允炆、朱棣、朱高熾以及朱瞻基。

    第一個說法認為，朱瞻基是在朱元璋去世之后才出生的，二龍并未見面，也不在同朝。

    而第二個說法認為，朱標是以太子身份去世的，是死后被朱允炆登基追封的皇位。

    所以第一個說法里面沒有朱瞻基，第二個說法里面沒有朱標。

    但是總得來說，所謂五龍同朝，也就是這六位皇帝當中的事了，卻絕對和朱楩無關(guān)。

    “可是今日在看到那位滇王之時，我卻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二龍同珠的國運。五龍同朝，風(fēng)云際會。二龍同珠，天下一統(tǒng)?！?br/>
    “王爺，此人決不能留，否則一王鎮(zhèn)諸王，諸王都要臣服。甚至二龍同珠絕非二龍戲珠，恐怕不日他就要登基坐殿了王爺，”道衍很急，光頭上布滿了冷汗。

    不論是以前的張三豐，還是此時的道衍，他們都在朱楩身上看出了足以影響到整個大明的氣運。

    而且他們一直說的是同珠，而非戲珠。

    二龍同珠，幾乎等于二龍同朝，同朝為帝？這可能嗎？

    那可是朱元璋，而非李淵，難道他會退位？

    朱棣深深的凝視著道衍，臉色陰沉。

    “你這是在攛掇本王謀害自己的兄弟？”朱棣冷聲質(zhì)問道。

    “王爺，這天下，本該是你的啊，”道衍低呼道：“五龍同朝，是指您這一脈登基坐殿啊王爺?？墒遣恢滥睦锍鲥e了，明明這天象還未變化，可是只有看到那位殿下時，才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另一幅國運。而且那是一條兇煞之龍，卻也是真龍。一旦他登基坐殿，天下刀兵不斷，戰(zhàn)爭連連。恐怕天下百姓十不存一。”

    據(jù)說姚廣孝與朱棣一見鐘情。

    呃。

    其實是在馬皇后過世后，朱元璋為當時的諸王挑選高僧隨侍，誦經(jīng)祈福。

    當時道衍得到僧錄司左善世宗泐的舉薦，并與燕王朱棣相談甚歡，自此就開始追隨朱棣了。

    不過也有野史傳聞，說是兩人早就私下里結(jié)識了，姚廣孝還給朱棣送了一頂白帽子，以作相約。

    白帽子戴在王爺頭上，豈不就是皇？

    不過這種野史有點扯，真當其他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

    何況那時候還是洪武十五年前后發(fā)生的事，朱棣才剛就藩不久，誰能想到十五年之后發(fā)生什么。

    但是占卜算卦，夜觀天象等等。

    古代確實有這一門學(xué)問。

    哪怕到了今天，據(jù)說有人都能通過夜空星象來推測出許多東西。

    譬如你發(fā)一張星空圖，甚至可以被人推測出你拍照時的位置乃至?xí)r間。

    真真是高手在民間。

    而道衍就看出來了，朱棣本有真命天子的氣運，五龍同朝，已經(jīng)越來越發(fā)明顯。

    恐怕不出五年，朱棣就要登基坐殿了。

    可就在今天遇到朱楩的時候，道衍慌了，哪里還有什么五龍同朝，那才是真龍之相。

    道衍此時也搞不明白了，既然是真龍，為何卻是一條隱龍？

    除非當面相遇，否則都無法看破天機。

    就好像連天機也被隱瞞了，又好似被天道所庇護。

    明明大明國運未變，難道一個人真能改變天機？甚至影響一個國家的氣運？

    道衍怕了，于是不惜攛掇朱棣，要趁此機會除掉朱楩。

    “王爺，此乃天賜良機，如若不除掉此子，不但您再無出頭之日，恐怕整個世界都要被他翻個天，”道衍還在勸說。

    “夠了，”朱棣怒喝一聲：“你這妖僧，竟然攛掇本王謀害自己的兄弟。而且就算我十八弟要覆滅世界又如何？只有本王知道，他為的是我大明，是我朱家王朝。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算打遍全世界，五湖四海，又如何？”

    朱棣可是已經(jīng)見識過當今世界地圖了，也知道所謂世界是什么意思。

    虧他們以前還沾沾自喜盲目自大，豈不是夜郎自大？

    原來世界那么大，原來中原王朝，真就只是一畝三分地啊。

    按照十八弟所說，其他大陸可能比中原大地還要富饒，比如那什么美洲大陸，乃是一大片平原，稍有高山，可以開墾良田的面積，是中原數(shù)倍之多。

    還有那個澳洲大陸，如今上面只有一群野人。

    更不用說原來倭國只是一座小海島，結(jié)果竟然屢屢侵犯大明邊疆。

    等他們騰出手來，這些都得懲治。

    就連朱棣都不得不暗暗佩服，十八弟的能力，連他都無法望其項背。

    何況一想到朱楩賭咒發(fā)誓承諾的，今后不再把皇位把持在一脈之中，不再立嫡立長，而是立賢立能，競爭上位。

    他家子孫，未嘗沒有機會。

    本來朱棣也曾懷疑，可朱棣看得出來，朱楩確實有種莫名喜歡自家老大。

    難道老十八真要把自家老大帶在身邊，今后想要配置成大明第三代皇帝？

    如果是這樣，他朱棣還有什么意義，去對付朱楩？

    所以朱棣警告道衍：“此話到此為止，本王可以當做沒聽過。今后休敢再提。否則別怪本王不講情面。”

    道衍算錯了一件事，朱棣確實很有野心，可他畢竟是歷史上的永樂大帝，開創(chuàng)了永樂盛世。

    所以朱棣確實有雄心壯志不假，可他也希望大明昌盛，也希望朱家江山能夠永固。

    朱楩之前有一句話說的很好，只立嫡立長不立賢，早晚這點家業(yè)得被敗光。

    所以哪怕朱楩說的，今后立賢立能競選上位，各宗族血脈后裔都有機會登基為帝是假的。

    哪怕只是以朱楩的能力，朱棣也承認朱楩確實夠資格當皇帝。

    同時朱楩還把藩王比作國之利器，世界那么大，只靠他自己，確實難以全部打完。

    說實話，光是以世界面積，就不是一代人能打完的仗。

    如果想在一代人之內(nèi)完成如此偉業(yè)，就得需要幫手，需要更多的幫手。

    而他們這些藩王，正是朱楩所依賴，所希望的幫手。

    對于朱楩來說，他爹給他生了這么多兄弟，不利用起來，豈不是自斷雙臂？

    道衍不知道，朱楩是以絕對的誠意，先在家宴上已經(jīng)說服了諸王，至少讓諸王看到了他的誠心。

    所以此時此刻的朱棣，根本不可能跟朱楩鬧到撕破臉，甚至是要殺朱楩的地步。

    開玩笑，若是我先一步占領(lǐng)了澳洲大陸，那我就不再是燕王，而是澳洲皇帝了。

    澳洲大陸可不比如今的中原小多少啊。

    他十八弟說了，今后我當中原皇帝，你們當別的地方的皇帝。

    咱們兄弟把整個世界占了，到時候都是皇帝。

    就算日后子孫之間吵鬧起來，那也是咱們朱家的事，與外人何干？

    真龍嗎？

    確實是真龍?zhí)熳釉撚械臍舛取?br/>
    連朱棣也佩服了，哪怕?lián)Q做自己，當了皇帝以后，所想的也就是中原這點事吧？頂多時不時遠征一下塞外草原。

    可是十八弟不但已經(jīng)以一己之力掃平征服了草原，更是把目光放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虧他們還在窩里斗，卻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道衍啊，你可知道，東南亞有多少國家？你可知道在東察合臺汗國之外，還有一片歐亞大陸。你可知道天方國不是最遠的國家，在那之外還有許多國家。甚至咱們的世界是個球，世界是沒有終點的?！?br/>
    “你們總說天圓地方，其實是天方地圓。世界那么大，與其浪費生命內(nèi)耗內(nèi)斗，不若去爭霸天下。這才是男兒本色。不枉本王活過一世。”

    “你好好想想吧，我不會跟十八弟說你的事，但是你也要收斂了，否則本王定斬不赦。”

    朱棣語重心長的說了一番，轉(zhuǎn)身就要回去。

    可剛轉(zhuǎn)過身，就看到朱楩正站在那里。

    “十八弟？”朱棣一驚，問道：“你什么時候來的？”

    朱楩抬起下巴沖道衍方向說道：“在他說什么二龍同珠的時候。”

    那豈不是從一開始就在？

    朱棣翻了個白眼，還好自己沒有過哪怕一絲猶豫，此時見到朱楩也沒有半點心虛，而是打了個哈哈說道：“此乃癲僧，咱們回去繼續(xù)喝酒吧。不如讓你嫂子下廚炒幾個小菜？還別說，以前只有看望我那老岳父的時候，有機會吃到妙云的手藝。尤其是一手燒鵝，別提其中滋味兒?！?br/>
    朱楩笑了：“我是滇王，他是癲僧，倒也般配？”

    朱棣挑挑眉，啥意思？想要人嗎？

    可是朱棣心說，這道衍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十八弟以后就要攛掇我謀害親弟，怎么敢讓道衍跟在十八弟的身邊。

    “不是哥哥舍不得放人，實在是，”朱棣嘆了口氣：“你也聽到了，他對你別有意圖。如果十八弟想要殺了此人，本王絕不求情?！?br/>
    “殺？為何要殺？這可是一個人才啊，”朱楩笑了，他終于確定了一件事，此人必定就是姚廣孝。

    既然已經(jīng)知道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黑衣宰相，朱楩又怎么舍得殺呢。

    “四哥，這是你的好幫手。今后可以幫你，也幫咱們大明打下大片江山，”朱楩說著，轉(zhuǎn)過身往殿內(nèi)走去。

    看樣子，他是不打算追究道衍之前的那番話了。

    答案很簡單，既然四哥還能壓得住他，就夠了。

    道衍是一把利劍，一個出色的謀臣，不會比一個能征善戰(zhàn)的大將作用小。

    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朱楩已經(jīng)開始有了一國之君的覺悟和氣度。

    姚廣孝說的沒錯，他將來是要當皇帝的，他連諸王都敢人盡其用，何況區(qū)區(qū)一個妖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