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蘇三娘談至深夜,待難民們都已陸續(xù)入睡,三人也終于將話題一一聊盡。
三人所在的亭子為五角形,除了一側(cè)用于出入,另外四側(cè)上的坐凳長寬倒是適合人躺下,陳淑卿稍作施法,三人身上的外衣便變成墊子和被子,正好將就著休息,連脫衣服的時間都省了。
本以為會就此睡到第二日天明,起床后三人便立即出發(fā),沒想到五更剛過,大院里突然吵吵嚷嚷起來,那聲音越來越大,將三人喚醒過來,蒲子軒疲憊地睜開眼睛問道:“怎么回事?”
院子和亭子之間有一條小路,陳淑卿和蘇三娘已經(jīng)起身,沖著喧鬧的地方看過去,只見許多官兵打著火把,將地上睡覺的難民一個個叫起來,排到一邊。
陳淑卿道:“好像是官府派人來查難民身份了?!?br/>
蘇三娘怒道:“哼,這些清妖,好像見不得光似的,特別喜歡選這半夜的時間出來對付老百姓。對付洋妖的時候,怎么一個二個就跟酒囊飯袋似的?”
蒲子軒看這次朝廷派大批官兵前來,而不是番役,想起前些日子田錦坤被查時拼命反抗的樣子,怕蘇三娘也沉不住氣,勸道:“你可千萬別亂來啊。”
蘇三娘道:“放心吧,要是換了前些日子,我可說不準(zhǔn),但現(xiàn)在我與你們二位已經(jīng)有了新的目標(biāo),還不至于分不清輕重?!?br/>
大院內(nèi),釋然方丈已經(jīng)出來迎接官兵,只見領(lǐng)頭的官兵喊道:“你們眾人可聽好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從鳳洲島逃難到此的村民,我們今晚來,不是針對你們,而是得到情報說,鳳洲島上至少有兩個發(fā)匪,只要你們把人給供出來,我們即刻離去,絕不打擾大家。”
聽到這里,蒲子軒調(diào)侃道:“這些東西,在島上抓人的本事沒有,如今火山爆發(fā),官府不派一艘船來救援也就罷了,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難民聚在一起,正是拿人的好機(jī)會……腐朽啊,腐朽!”
人群之中顯然不會再出現(xiàn)蓄發(fā)的田錦坤,蒲子軒看那些男人們都留著標(biāo)準(zhǔn)的辮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之后,終于有人開口說道:“我知道一個,叫做田錦坤的。”
官兵道:“對,就是他,他現(xiàn)在人在何處?”
那人道:“白天鳳洲島火山爆發(fā)時,田錦坤和我們一同渡船逃難,在大渡河上,被水里的怪魚給吃掉了啊。”
官兵不信:“哦,這么巧?此話你敢打包票嗎?若是查出包庇發(fā)匪,你也要作為同犯論處,你可想好了。”
那人道:“小人不敢欺瞞大人,此事是我親眼所見,還有其他人也可以作證。”
說完,又是幾個男人站出來給他作證。
官兵不置可否,朝釋然方丈看了看,釋然方丈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幾位施主所言非虛,田錦坤今日確實(shí)已在江上遇害,尸沉河底,大人們盡管明查便是?!?br/>
官兵道:“好,既然是方丈大師和諸多鄉(xiāng)親們作證,那想必不會有假,我等回去會如實(shí)稟報,將田錦坤銷號。不過還有一個自稱‘龍王’的發(fā)匪,你們可有見到?”
蒲子軒在心里暗笑道:這他娘的說的不就是我嗎?不過這些官兵和之前的番役不是同一批人,單看相貌自然認(rèn)不出我,至于我的頭發(fā),一會兒順便讓小九變變戲法,玩玩他們。
這個問題問出口后,難民們均啞口無言,又是相顧一番后,有人說道:“我們島上確實(shí)只有田錦坤一個發(fā)匪,其他人都是良民,望大人們明查??!”
釋然方丈道:“阿彌陀佛,老衲也時常在鳳洲島上出入,確是不知何來其他發(fā)匪?!?br/>
官兵問道:“你們不認(rèn)識也很正常,聽說,是從云南來的,今日可有留宿這凌云寺中?”
“這……”釋然方丈欲言又止,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他想到了蒲子軒,又不能明說,只好應(yīng)道,“大院和后院廂房內(nèi)均住滿了難民,老衲未曾看見其中有蓄發(fā)之人。既然大人們說他是云南人,想來會不會已經(jīng)離開嘉定府了?要不,諸位可去縣城內(nèi)的客棧查查?!?br/>
官兵道:“大小客棧都查過了,沒有此人,凌云寺是最后一個可疑之處,我等即刻搜查搜查,還望大師不要見怪?!?br/>
釋然方丈一聽,趕忙勸道:“阿彌陀佛,佛家寺院本是清靜之地,斷斷不可任兵事隨意踐踏,否則惹惱了佛祖菩薩,恐遭來禍端啊?!?br/>
盡管釋然方丈極力勸阻,然而領(lǐng)頭的官兵并不買賬,放惡了語氣說道:“方丈不要危言聳聽了,如今國家之禍,正是發(fā)匪作亂,我等應(yīng)上級之命秉公辦事,捉拿發(fā)匪,絕不損壞貴寺一草一木,此舉乃順應(yīng)天意所為,請方丈為我們帶路吧?!?br/>
釋然方丈道:“出家人慈悲為懷,還望大人們不要為難我這一介老和尚?!?br/>
官兵不耐煩了,喝道:“老和尚還真把自個兒當(dāng)成一回事了,如今國難當(dāng)頭,從皇上到我們誰不是勒著褲腰帶在過日子?為的什么?為的還不是消滅各路犯上忤逆之徒,還你們一個清靜?若不是官府心軟,養(yǎng)著你們這樣一撥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和尚,你們可有這一小片安心念經(jīng)之所?我好話已經(jīng)對你說盡,你越是不從,我越是懷疑此人就在寺中?,F(xiàn)在,我命令搜查凌云寺,你可堅持要阻擋?”
釋然方丈一聽,無奈讓道一旁,說道:“老衲不敢,大人們要搜,自去便是,老衲還要去廚房內(nèi)張羅這么多人的早飯,就不陪同大人們了。只是,難民們都居住在廂房和大院中,建議大人們好好搜查這兩處?!?br/>
“哼,用不著提醒,我們自有分寸?!闭f完,作了一個手勢,對身后官兵說道,“給我好好搜個遍!”
十多個官兵立刻三五個為一組,向凌云寺不同的方向趕去,釋然方丈也不好再說什么,獨(dú)自向大雄寶殿內(nèi)走去,跨過門檻之時,還不忘環(huán)顧一眼四周,他的目光在蒲子軒三人的亭子處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提醒什么,卻不能過多耽擱,立刻又回頭,入了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