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肆的表情莫測，卻在力量僵持到最后的時候，驀地吐出一口血來，鮮紅的血液浸濕了棕黑的土壤。

    他手中的青銅劍“咣當(dāng)”一聲掉落地面，上面已經(jīng)布滿了細碎的裂紋，他勉力想支撐住身體，卻依舊搖搖欲墜。

    “哈哈哈哈，”突然一陣洪亮的笑聲傳來，正是日修派掌門，他笑著對勤曾道，“宮主真是收了個好弟子，只是一招便將畫堂鬼堂主斬于馬下！”

    “就是，真是為我們?nèi)私鐡P眉吐氣了一番??！”土月門掌門也擊掌附和道，“沒想到鬼界這么不堪一擊啊?！?br/>
    “還說什么畫堂鬼很強，”星長老挑眉道，“不過如此?！?br/>
    “……”楚肆聽得他們這般挑釁的語言，神色卻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冷笑道，“你的實力果然很強?！?br/>
    漠離一直沒有轉(zhuǎn)過身來，此刻才不慌不忙地抖了抖衣袖，遮住了流血不止的虎口，壓下胸腹間淡淡的血氣味，那是楚肆拼勁全力的一擊，縱使他重傷在身，攻擊力又能差到哪里去？他的嘴角也漸露出淡淡的笑意來，“你也不差?！?br/>
    他重新將劍收了起來，轉(zhuǎn)身看著楚肆道，“你走吧?！?br/>
    “嗤，”楚肆仰天大笑了起來，把眾人嚇了一跳，生怕他做出什么過激舉動一般，然而他卻只是所有的情緒在此刻都盡數(shù)傾瀉，再開口時卻已經(jīng)平靜，“你這是在同情我么？”

    漠離靜視著楚肆的雙眼，“不是?！?br/>
    “哈哈哈，”楚肆又一次苦笑起來，咳出了一大口血，“就算今天死在這里，我也無悔，你知道么？”他逼近漠離的臉，咬牙切齒，“我為她而死，心甘情愿，你懂么？”

    “……”心知這里不是久留之地，漠離只希望楚肆快些離開，但是對上他眼神里那種深深的熱切和絕望，禁不得心里便是一動，對著他的質(zhì)問，只是平靜道，“我知道?！?br/>
    “你知道什么？！”楚肆狀若瘋狂，“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今天在這里把我滅魄了，我依然比你愛她！”

    最后一句話如同宣誓般說出，聲音剛剛好控制到漠離能聽見的范圍里，楚肆的眼里有著不甘，“我怎么會輸給你？”

    “走吧?！睂χ鴰煾当娙?，漠離只是淡淡催促道。

    “且慢！”勤曾大手一揮，制止住了漠離接下來的話，看著楚肆的眼里閃著陰險的光亮，如同盯上了獵物的鷹隼一般，“我們不能放他走?！?br/>
    “……”漠離皺眉，望向師傅，開口道，“他已經(jīng)成不了氣候了?！?br/>
    “哼，世事難料啊?！鼻谠拥?，“他雖然此刻虛弱，但是畫堂鬼堂主并不是浪得虛名的，他受了傷都能抗住漠離這樣一擊，若是好了只怕更是麻煩。既然這樣，與其放虎歸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也省的日后麻煩?！?br/>
    “師傅莫要忘記，”漠離提醒道，“他已經(jīng)死了。”

    “難不成師傅的意思是……”喜樂恍然大悟，“滅魄？”

    此言一出，周圍人皆吃了一驚，看著勤曾的眼神也變了變，一片嘩然中慧靈宮宮主笑得爽朗，“不錯，我正是此意。”

    他的眼神威嚴利落地掃過漠離的眼，其間之意不言自明，“如今將他滅魄，干脆一了百了。省的到時候，我們面對畫堂鬼和地獄府雙面夾擊，更是頭疼?！?br/>
    “宮主果然思慮深遠，自愧不如啊。”日修派掌門笑瞇瞇地道，“我覺得這個主意甚好，不知道諸位怎么看?！?br/>
    他一松口，眾人也紛紛符合起來，反正都是死人嘛，滅不滅魄也沒有什么區(qū)別。況且鬼界第一戰(zhàn)就能除去這樣一個重要人物，也是宣揚勝利的一種體現(xiàn)嘛。

    “那么，楚堂主，對不起啦。”勤言笑著對楚肆道，“恐怕你要先走一步了?！?br/>
    “嗤，”楚肆撇撇嘴，他對自己如今的狀況倒是清楚，他原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此刻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想要逃跑的意思，“殺我么？正合我意?！?br/>
    “堂主死到臨頭還嘴硬，真是讓我佩服不已呢?！鼻谠难凵耜幧旖歉∑鹄湫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雖然很想放堂主一馬，只是……哈哈，堂主若有下輩子，記得投胎人界投上個好胎啊。”

    他的語氣惡毒，慢慢放緩了語調(diào)，望著楚肆的眸子，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來，“哦，我忘了。滅魄之人是無法進入六道輪回的。到時候魂飛湮滅，天地之間再不留一絲痕跡了呢?！?br/>
    楚肆的眸子一直是淡淡的漠然，就算聽得他這般惡毒威脅的話，也沒有一絲撥動，這樣也好，他為她做到了最好，以后再也沒什么遺憾了呢。

    勤曾掌心的光芒漸放的那一刻，漠離籠在袖中的手默默按了一個訣，在他幾乎就要出手的瞬間，有一雙手悄然地按住了他的手掌，原本受傷的虎口吃痛，訣瞬間破滅。

    他轉(zhuǎn)眼看向按住自己的月長老，老人的手雖然枯瘦但是卻有力，緊緊地按住他的手，掌心的綠光時隱時現(xiàn)，她在替他愈合方才受傷的傷口。

    楚肆被勤曾死死攥住胸口，勤曾的手掌緊緊貼在他的胸口，不斷將他的精魂從心口處吸取出來，楚肆的視線已經(jīng)漸漸模糊，他的人也慢慢變得透明。

    已經(jīng)快看不清面前這個人猙獰的樣貌了呢……他有些吃力的想，努力想睜大自己的眼睛，無奈腦海中一片混沌，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只有一個人的身影漸漸清晰，她濡濕的黑發(fā)，蒼白的面龐，秀麗的眉眼，身上白芷般的清香，以及眉間那點嫣然。

    那是他們畢生最近的距離吧，可能此生都不會再有這樣接近她的機會了。

    他的唇角泛起一絲滿意而苦澀的微笑，能這樣死去也很好。至少他無憾，他早就已經(jīng)厭倦了畫堂鬼堂主的位置，他也不喜歡鬼界內(nèi)部錯綜復(fù)雜的勢力分布，所以他不羈，他風(fēng)流，他想用所有一切出格的行為來證明他的叛逆。

    在所有的人都認為他不是個合格的堂主的時候，在他們在他背后竊竊私語的時候，他只是冷笑，這些人又自以為知道些什么？

    直到那個冷淡的女子出現(xiàn)，她的眸子清亮，帶著洞察人心的冷靜和體蘊，就那么看透了他輕笑背后的苦痛和掙扎。

    所以……從被她讀懂的那天，心中不知不覺便為她開了一道心門吧，雖然她無意進來，他卻一發(fā)不可收拾。

    如同飲鳩止渴。

    卻終不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