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女這檔事上,楊妡是門兒清。
前世,杏花樓的姑娘們來過癸水后,杏娘會要求每個人保養(yǎng)自己的身體,等到十四歲,就讓年長色衰又無力贖身的妓子對著畫冊給她們講授。
起初姑娘們害羞,遮遮掩掩地不敢看,杏娘拿雞毛撣子敲著案面發(fā)狠,“你以為就是為了伺候客人?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哪些地方能碰,哪些地方不能碰,否則遇到那種蠻橫的客人能讓你去掉半條命?!?br/>
杏娘愛銀子,脾氣上來時常打罵她們,可她也護著她們,不曾及笄前從未強硬地要求她們接客。
杏娘手里有本很大的冊子,里面夾著十幾幅男女歡好的畫作,據(jù)說是她年少時候一個知交所畫。
上面人物身形動作極清楚,面目卻模糊,女子不是長發(fā)遮了臉就是薄紗蒙著面。
姑娘們都猜測上面女子便是杏娘,但無人敢去求證。
等到及笄前兩天,杏娘親自帶她進到一間盛放雜物的小屋。墻上掛著鏡子,對著鏡子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床上的情形。
那天看到的恰好是個軍士。
軍士像是???花樣百出,將妓子折騰得死去活來。
楊妡看得臉色發(fā)白,腿都軟了。
從屋里出來,杏娘給她倒一盅桂花酒,“既入了這行,就得有這個準備,以后什么人都可能遇到,所以讓你們多學點東西。要是你運氣好,開~苞那天遇到個會疼人的,會少受點罪,要是沒福氣,就得仰仗你們學到的?!?br/>
楊妡心里惴惴不安,將冊子看了好幾遍,又細心回想了妓子講述,可頭一夜仍是緊張得渾身發(fā)抖,手腳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所幸薛夢梧有經(jīng)驗,非常老道地引導著她完成了頭一次。饒是如此,那種身體幾乎被撕裂也讓她抽泣了許久。
魏珞比薛夢梧健碩,又是生平頭一次,想也知道定然好過不了。
可是,她既不能跟杏娘要了那冊子交給魏珞,更不可能引著他去看別人敦倫。
楊妡左思右想,去楊峻那里要了些朱砂赭石等顏料,準備憑著記憶畫兩幅畫,旁邊再加以解釋,成親那夜取出來就假作張氏交給她的壓箱底。
受薛夢梧影響,楊妡畫得一手好工筆,尤其人物的相貌衣飾畫的栩栩如生,但是兩人動作卻始終難以成型,就好像落了筆心里隱藏著的念頭就會被人窺見一般。因怕被人瞧見,每天畫不過幾筆就得藏起來,直到上元節(jié)到來,那幅畫上也只有兩個動作模糊的男女。
而魏珞已經(jīng)說服了楊遠橋夫婦,準備帶楊妡去積水潭賞燈。
此時天尚未黑透,西天的云霞五彩斑斕瑰麗多姿。
楊妡知會張氏一聲,帶了紅蓮往外走,剛出去,就看到魏珞身姿挺直站在角門外,夕陽的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身上衫子仍是先前那件,因為緊,他胸前以及臂膀上強健的肌肉也顯露出隱約的輪廓。
楊妡頓時想起自己沒畫成的畫,忍不住羞紅了臉。
她今天穿的素凈,湖水綠的夾棉襖子,雨過天青的十八幅湘裙,烏壓壓的墨發(fā)簡單地綰成圓髻盤在腦后,鬢邊只斜插朵南珠攢成的珠花。外面披著月白色暗紋織錦緞面銀狐里連帽斗篷,俏生生水靈靈的。
魏珞情不自禁地就翹起了唇角。
他的楊妡真好看,穿著鮮艷時,明媚得就像五月枝頭的石榴花,穿著素凈時,清雅得如同月夜盛開的玉簪花。
又因著嬌羞,玉簪花就像染了層粉色,格外動人。
自己何等幸運,前后兩世都能娶她為妻。
魏珞滿心都是歡喜,急走兩步,見承影搬來車凳,忙伸手要扶楊妡。楊妡本就心虛,及至搭上他的手,更覺羞窘萬分,頭低得恨不能鉆進地洞里。
好在吳慶見楊妡坐定,利落地甩個鞭花,飛快地駕車離開。
過了片刻,楊妡覺得臉色平緩了些,不似方才那般**,遂掀開車簾往外瞧。
不知何時天已全黑,路旁人家都在門口掛上了大紅燈籠,放眼望去猶如星光點點非常漂亮。
楊妡忙招呼紅蓮一道看。
魏珞本在馬車斜前方,聽到兩人說話聲,有意停了下隨在車旁,叮囑道:“看歸看,不許探頭,也不許把手伸出來。”
楊妡嗔道:“天都黑了,根本瞧不清長相,又有什么關系?”
魏珞默一默,低聲道:“以前我曾經(jīng)看到個人,也是好奇外面風景,探頭出來不當心被樹枝掛了臉?!?br/>
楊妡嚇了一跳,忙縮回頭,低聲道:“真無趣。”
魏珞笑笑,柔聲道:“你把簾子完全掀開,在車里看也是一樣。”
楊妡不聽,反而把簾子嚴嚴實實地拉上了。
又走了約莫一刻多鐘,馬車開始慢下來。
魏珞敲敲車窗,“前頭走不動了,就在這兒下來吧?!?br/>
楊妡點點頭,等車停穩(wěn),沒用車凳,扶著他的手跳下車。
吳慶過來指指不遠處的巷口,“姑娘,表少爺,我把車趕到那邊等著,有什么吩咐過來尋我便是?!?br/>
魏珞應聲好,看向楊妡,“走吧?!?br/>
楊妡看著熙熙攘攘如過江之鯽的人流,嘟噥著,“還說這里清靜,我看比東華門也不差什么?!?br/>
魏珞聽了絲毫不著惱,含笑解釋,“以前是清靜,可能上次東華門起火,人們往這邊的就多了。人多也沒什么,我總能護住你?!?br/>
楊妡咬了唇,假借躲避來往行人,往他身邊靠了靠。
積水潭燈會與東華門頗為不同。
沿著積水潭四周種了一圈柳樹,此時柳枝上掛滿了各式花燈,倒映在水面上,又有月光似水,鋪灑在地面,一時天上人間融為一體,美得如同仙境。
潭邊又有處澄碧亭,亭里拉了紅綢布,上面掛著許多謎語,猜中一定數(shù)目就可以得到相應的獎品。
已有不少年輕夫妻提著花燈自亭中走出來。
楊妡玩心頓起,笑道:“咱們也過去猜謎?!?br/>
她既有所求,魏珞豈有不應的,奮力推開人群護著楊妡擠了過去。
亭邊站著兩人,男的樣貌清俊氣度優(yōu)雅,穿件灰鼠皮的斗篷,斗篷里面是寶藍色直綴,正微皺著眉頭盯了綢布上的謎語瞧。他身旁的女子則一瞬不瞬地盯著男人臉龐,目光里滿是眷戀。
少頃,男子似是猜中謎底,笑著伸手扯下上面布條遞給女子。
女子喜笑顏開地收了,順勢挽住他的臂彎。
男人是魏璟,而那女子,分明不是楊娥。
楊妡扯扯魏珞衣袖,朝那邊努努嘴。
魏珞抬眸瞧了瞧,淡淡道:“那人是他養(yǎng)的外室,從知春院贖身的妓子,并非正經(jīng)人。”
楊妡愣一下,她早知世人瞧不起妓子伶人,所以她前世的身份瞞得死死的,就連跟張氏也不敢透露口風。
可如今聽魏珞以這般輕視的口吻說起,莫名地覺得有些不舒服。
魏珞卻絲毫沒察覺,牽起楊妡的手,“你要是不想碰面,咱們就換個地方?!?br/>
楊妡猶豫會兒,低聲問:“你會不會喜歡青樓出來的女子?”
“不會!”魏珞斬釘截鐵地回答。
楊妡心頭沉了沉,只聽魏珞又補充,“阿妡,你放心,除了你我再不會看上別人。”
看著他認真凝重的神情,楊妡不知說什么好,悶悶地“嗯”一聲,吸口氣,“想必簡單的謎語都被人猜中了,剩下的咱們也猜不出,不如去吃些東西吧,我還想吃白湯雜碎。”
“好,”魏珞滿口答應,護著她往吃食攤位那邊走。
吃食攤子前也擠滿了人,魏珞好容易尋到個空位,忙把楊妡安頓好,低聲囑咐她,“就坐在這兒別動,想吃什么我給你買?!?br/>
楊妡點點頭坐下了。
魏珞很快端來白湯雜碎,趁著她吃的工夫,又買了碗餛飩,兩只糖火燒,一塊糖耳朵還有一小碗炒肝。
林林總總擺了半桌子,都是楊妡以往愛吃的。
看著他一趟趟來回奔波的身影,楊妡忙止住他,“別去了,太多了。”
恰好旁邊有人騰出地方,魏珞就勢坐下,柔聲問道:“你還有什么想吃的?”
楊妡笑道:“沒有了,就這些也吃不下,你也吃些吧。”
“你先吃,剩下了我再吃?!?br/>
楊妡食量小,又是吃了夜飯出來,只吃了半碗白湯雜碎,其余東西都只略略嘗了兩口。
魏珞倒不嫌棄,風卷殘云般將她剩下的盡數(shù)吃了。
楊妡低低嘆口氣,感動卻也有些悲哀。
她本想尋個時機將之前的事情坦誠相告,可如今想來,還是瞞著為好。
或者要瞞一輩子。
正思量著,無意中抬眸,又發(fā)現(xiàn)個熟人,卻是蔡星竹。
因為蔡星梅出嫁,她一下子落了單,身邊就只帶了兩個丫鬟。一個是她貼身伺候的,叫六月,另一個個子高挑,看著有些面善,一時卻想不起名字來。
楊妡再掃一眼,身子猛地僵了下。
難怪那個丫鬟有幾分熟悉,她分明就是薛夢梧!
一個男人卻打扮成女子跟在蔡星竹身邊,要多詭異就多詭異。
也不知是為了什么。
楊妡低聲告訴魏珞,“你瞧蔡十三旁邊那個高個子丫鬟,看著很奇怪,走起路來不男不女的?!?br/>
魏珞警覺地窺視過去,臉色變了變,悄聲道:“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薛夢梧,咱們跟上去瞧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