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甘頎本已參與籌劃了這條計策，這時聽兩人說到驚心動魄處，兀自一會兒汗出如漿，一會兒笑不可仰。
陳昑捧起《玄女經(jīng)》道：“此經(jīng)關(guān)系大宋命脈，我等雖費盡周折奪回，卻不敢留為己用，今夜就完璧歸趙。望王爺終有一日能研通此經(jīng)，練成百萬虎羆驅(qū)逐番虜保境安民?！泵贤鯛旤c點頭，默然接過。
阮怡按捺不住好奇，問孟宗政道：“這部所謂的《玄女經(jīng)》，咱們反復(fù)看了只是本詩集。老王爺一見便說是真的，不知奧妙在何處？”陳公子向三弟輕輕搖了搖頭，這種事諱莫如深，不該刨根問底。老王爺胡須微翹道：“此經(jīng)中當(dāng)然藏有天機。常人研讀它都會從字面上去絞盡腦汁，卻不知如此正應(yīng)了那句話——緣木求魚?！闭f著把經(jīng)書倒過來翻開第一頁，指著插圖道：“你們都好生瞧瞧，奧妙卻在這里。”
紅孩兒看了道：“不就是幅帆船圖嗎？你把它大頭朝下，難道要陰溝里翻船？”陳昑定睛瞧去，那線條隱然竟是筆畫。（參見本回附圖1、2）當(dāng)時仔細辯認忽失聲叫道：“《兵易天書》？《玄女經(jīng)》竟是《兵易天書》？！”孟王爺微笑道：“不錯，這部書本名《兵易天書》。《九天玄女經(jīng)》是落到宋江手里頭后，他謊稱乃九天玄女相授，故得此名。著書前輩實是位千古奇才，居然匠心獨具巧用筆畫，把一部兵書都畫做插圖。正著看是惟妙惟肖的圖畫，只有倒過來才能發(fā)覺玄機。為掩人耳目，索性把它裝扮成一部《御覽詩》。寫了許多唐詩在上面，叫人常入歧途。”
陳昑想起含玉師姊說過：《武易》、《兵易》乃記載武學(xué)、兵法的兩部至高無上圣典，作者相傳系上古羲皇，為本派祖師花眉夢中破譯成著。《武易》失落在幕阜山伏羲玄元洞，《兵易》經(jīng)過英雄盟當(dāng)年的那場大火拼后不知下落，不期今夜竟在這里見著了它。原來此書幾經(jīng)碾轉(zhuǎn)，唐元和年間有人獻給憲宗李純。朝廷憑此削平了許多不臣藩鎮(zhèn)，造就了著名的“元和中興”。憲宗死后，繼位的穆宗縱情游樂胸?zé)o大志，各地叛亂再起來搶奪《兵易》的極多。山陵使令狐楚遂焚化之祭奠先帝，絕了眾人的念頭。他卻靠絕頂聰明默記下全書，窮畢生精力把它畫做插圖，附在編篡的《御覽詩》中。
孟王爺把書合上長嘆道：“此經(jīng)博大精深之極。老夫與趙樞密研讀多年，所悟者不過三成。本來陳公子文武全才，我曾想與你一同參詳，但如今看來卻不能夠了?！标悤T道：“老王爺見機的是。慶元府已為是非之地，我等今夜來也是辭行的。今后王爺居廟堂之高我等處江湖之遠，望善保千金之體！”
孟宗政猛地抬起頭：“哦，公子這就要走了？”抓起茶杯擲碎于地：“八陣圖何在？將陳昑拿下！”從殿后閃出伙彪悍親衛(wèi)，一簇簇站做八瓣梅花陣，將他三人團團圍住。阮怡大驚跳起：“火葫蘆王，你喝多了？為何要捉拿師兄？”陳公子的心當(dāng)即一沉：“糟啦。我只防備趙昕這廝，渾沒想到私交甚篤的孟宗政竟會對我們下手，看來官家定有密旨給他！”
火葫蘆王臉上陰晴不定：“陳公子，老夫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珊藜槌计凵喜m下堵塞圣聽，水仙莊為國出生入死，非但得不到半點褒獎，反過來卻要背這黑鍋。我本想拖延放你離去，誰知今夜你偏自投羅網(wǎng)，叫老夫?qū)嵲诓荒茉俦犚谎坶]一眼了?！?br/>
陳昑哼道：“我打擂乃奉旨行事。官家要治功臣之罪，如何叫天下人心服！”孟宗政目中突地射出兩道精光：“若治你打贏玄女擂之罪，這個當(dāng)然說不過去，連老夫也不能答應(yīng)。你的罪名卻是私通雁蕩山強寇‘火驢子’荊布，圖謀不軌涉嫌謀反。我來問你，水仙莊現(xiàn)有四堂八部，其中一部名喚團練部，凌云使為你的族弟陳峻。他率屬下，兩年前到哪里去了？”
陳公子的心猛地一蹦：陳峻上雁蕩山乃水仙莊最隱秘之事，只有他與范笠翁、胡湯婆三人曉得，怎么竟為火葫蘆王所知？
孟宗政沉聲道：“好，公子回答不出，便讓我說與你聽。荊布乃江南名匪，占據(jù)雁蕩山打家劫舍。那日你路過遇他剪徑，出手制服了這廝?？赡悴坏话阉凸?，還資助與錢糧米帛，叫陳峻率人投到山上入伙。如此聯(lián)結(jié)盜賊，豈非形如謀反？”
-【（九）】-
陳昑頷首道：“不錯，我饒了荊布只因他是官逼民反。這人心地質(zhì)樸又不曾禍害百姓，已答應(yīng)日后愿受朝廷招安。資助錢糧是叫他休再打劫行商，派陳峻上山是為監(jiān)視其行蹤，把雁蕩山草寇練為精兵，他日疆場上為大宋效命，何曾有通寇謀反之意？
孟宗政臉色稍緩：“既然如此，官家仁慈寬宏大量，你可把這段原由向他哀告，應(yīng)該不會治多大的罪。還有阮伯爺本身就是欽犯，你能從金鈴兒手下花言巧語逃脫，卻終究逃不過王法。至于甘少俠與這些事并無干系，可自行離去?！?br/>
甘頎跳起來叫道：“皇帝老兒是個糊涂蟲！打贏了擂臺反陷害忠良討好金狗，身上毫無男兒血性！我以前還把他當(dāng)作賢德官家，如今看來就是一頭豬！還有你孟宗政，明知師兄冤枉卻昧著良心助紂為虐，與一條狗何異！”
火葫蘆王大怒：“甘頎！你罵老夫不妨。但自古君君臣臣，豈容你肆意誹謗官家，真是罪該萬死，把他給我拿下！”一個八陣圖打開，倏爾將甘頎裹在垓心。這些親衛(wèi)皆紫金盔紅藤甲黑披風(fēng)，戴無首執(zhí)斧的刑天銅面具，分持鼉龍爪、如意鉤、鏈子錘、雙刃鉞、紅綾索、精鋼盾、三節(jié)棍、突火槍。甘頎直覺眼前人影穿梭門戶開合，八名刑天郎好似化做千軍萬馬，剎時便布成了一座玄妙無方的陣勢。
甘頎在擂臺上見諸班直中多是酒囊飯袋，對大宋軍健都起了輕蔑之意。心想就憑這八個親衛(wèi)，難道能制得住我？單掌劈出“巨靈開山”，向?qū)γ娴娜擞芭娜?。只聽“噗”地一聲悶響，這掌正印在精鋼盾上。執(zhí)盾刑天郎如何禁得住他的神力，當(dāng)即被震得皮球般拋起。
甘頎嘴角下撇，斜著孟宗政微微冷笑。不料空中忽傳振聾發(fā)聵之聲，一團火球猶如疾風(fēng)閃電，雷霆萬鈞般撲面襲來。便算他師傅穆鈺的第八重“蓐收神功”，也沒有這般馳魂奪魄的威力。甘頎大驚中急使個“金剛鐵板橋”，堪堪避開了那團火球。兩腿上卻猛地發(fā)緊，被鏈子錘、紅綾索纏住。那鏈上生有尖刺，索上帶有倒鉤，深陷入皮肉痛不可當(dāng)，一扯甘頎便“撲”地倒了。剛要掙扎跳起，脖子上早冷森森架了鼉龍爪和雙刃鉞。
刑天郎點了穴道，四馬倒攢蹄把他綁了。甘頎望著八名親衛(wèi)呆呆發(fā)愣：論內(nèi)功這些人連他的半成都沒有，照理說群毆百十人齊上也都不怕。怎么八個人占住方位發(fā)動陣勢，便頓成一體如心使臂，威力剎時大了百倍？還有那團火球又是甚么，簡直如平空飛出的霹靂。
孟宗政拈須面有得色：“年輕人，不服氣是不是？這些親衛(wèi)稱做‘刑天郎’，取的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意，八人一組便名‘八陣圖’，都是大宋軍健中千里挑一的好漢，人人均有武功底子。除此另天賦異秉，或力大如牛，或身輕似燕，或箭技出眾，或神行超群。我以玄女經(jīng)中陣法調(diào)教之，練成后八人便可敵江湖一流高手。三才堂韓紅砂，太湖褚大堅，都曾差點喪命在八陣圖下，何況是你？自我改良突火槍后，它的威力更是劇增。這時就算南宮北斗來，我一個八陣圖也能抵擋他?！?br/>
說著從個刑天郎手中取過突火槍，示意打開窗戶：“竹竿火槍為本朝陳規(guī)先生守德安時首創(chuàng)。在巨竹中填裝火藥點燃引線，便可噴火燒敵。但它射距太短殺傷有限，所用竹筒也易焦碎破裂。老夫數(shù)年前讀《玄女經(jīng)》時忽獲靈感，遂鑄銅為管替代竹筒，造出了驚雷突火槍。這銅管分前膛、藥室、尾銎，以鐵彈、瓷片、石子做子巢，點燃引線發(fā)射之，請三位再見識一下它的威力?！比T火點燃引線，猛聽聲如雷震火光噴射，月光下假山石頓被射塌半邊。
阮怡用鼻子朝孟宗政哼個怪聲：“囁——老王爺才兼文武還能突發(fā)奇想，真是百年不遇的俊才?？上Ч鈺鲜罂笜尭C里橫，對付自家人有的是能耐。金狗擺玄女擂欺負到門上，你這些刑天郎啊突火槍呀，怎么半個派不上用場？巴巴來求咱哥哥做擋箭牌，臨了又拉著當(dāng)替死鬼？”
孟宗政目瞪氣結(jié)，胡須亂抖半天說不話來。頹然坐下嘆口氣道：“即刻把他三人交與襄陽王。老夫也是遵旨行事，咱們私交暫且放下。官家圣見萬里，是非自有公斷！”
范笠翁等到天亮不見公子回轉(zhuǎn)，驚疑不定正要派人打探消耗。熊長貴忽捧了個包袱進來，說不知是誰一大早丟在門口的。范都管打開見內(nèi)中有頂鵔鸃冠，當(dāng)時叫聲苦不知高低。這確系公子之物，看來陳昑已出事。冠下尚壓著封書信，忙拆開看了。信上言道陳昑涉嫌謀反被孟王爺擒獲，現(xiàn)監(jiān)押慶元府牢中，八陣圖防備森嚴根本無法靠近，叫另想妥善救人之法。
范笠翁頹然坐下，眾人一一看信，須臾七八十條好漢都驚動了。魯氏四斧赤膊上身，掿得火雜雜地大吼：“操他奶奶，狗皇帝卸磨殺驢，大伙還不反他娘的！先宰孟宗政，再剁襄陽王，殺去行在把皇帝老兒的鳥頭也砍了，救回公子立做新君！”這下一呼百應(yīng)，幾十條好漢操起兵刃便向外涌。
范笠翁身影若電，一閃沖到門前。雙手抓起魯老大、魯老二的后心，重重拋起摔在地上。范笠翁瘦小枯干，比魯氏兄弟足足矮了三個頭，但兩條大漢被他抓在手中卻如拈燈草。魯老大睜園環(huán)眼叫道：“你摔俺做啥？”范笠翁狠踹了他兩腳：“你四個囔糠的蠢貨，不但要害死咱家公子，還要連累水仙莊滅門！”
野和尚釋然對著葫蘆灌了兩口酒，臉色血紅道：“老范，蛇蝎纏身應(yīng)還招，我佛慈悲亦懲惡，你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公子被入娘撮鳥們害死？”范笠翁長嘆道：“大師，你沒聽清楚么？公子只是涉嫌謀反，這就是因為打贏了玄女擂，朝中奸黨為報復(fù)水仙莊胡亂捏造的罪名。如若公然反將起來，那正中了奸黨的下懷，咱們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了。再說這幾十個人，怎敵得過千軍萬馬？”
紅拂道人道：“照都管的意思，那該怎么辦？”范笠翁嘴角抽搐兩下：“我也無萬全之策。公子落在他們手里，咱們投鼠忌器可不能任著性子胡來。既然大伙都在，就群策群力好生商量出個結(jié)果?！北娙似咦彀松啵姓f調(diào)集神火、圣水、銳金、堅木四部前來救援，兵臨城下威逼趙昕放人；有說派遁土部趕緊在慶元府牢下挖通地道，悄悄救公子出去；有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咱們就去告御狀，在官家面前分辨是非；有說去走太子、趙樞密的門路，他們決不會看著水仙莊蒙受不白之冤……
眾人所議多被范笠翁否了。神火等四部長于奇襲，且人數(shù)太少不足以攻堅；捉拿陳昑肯定是官家下的密旨，去告御狀不啻自投羅網(wǎng)；太子、趙樞密如今泥菩薩過河，有心無力也不能指望。這時派去的探子回報：陳公子等被監(jiān)押的大牢建在山上，巖石堅硬根本無法挖掘。
眼看爭論半晌仍無結(jié)果。張念寶、畢克儉忽越眾而出，跪在地上向眾好漢磕了三個頭，兩眼通紅急奔出廳。大伙正在詫異，魯氏四斧跟著大聲叫嚷起來：“還商量我個鳥，趁早反他娘的！”滿廳的人重又鼓噪。范都管目光冷電般掃過，沉聲喝道：“渾家你來執(zhí)法，誰敢再不遵號令胡作亂行，立時革名逐出水仙莊！”胡湯婆掐腰瞪眼，指頭點著四斧道：“你……你……還有你，過來聽姥姥訓(xùn)示！”魯氏兄弟立時臉色大變，捂著耳朵溜之呼也。原來胡湯婆平生最愛絮叨，訓(xùn)起人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三天三夜也休想完結(jié)，故稱“烏鴉姥姥”。四斧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卻怕極了這張烏鴉嘴。
正當(dāng)焦頭亂額當(dāng)口，從人群后走出個倒茶使女，向范笠翁福了福道：“都管，可否讓婢子說幾句話？”這使女小巧玲瓏，穿件淡綠衫子，生了一雙豌豆花般好看的眼睛。范都管認得她叫白翎，伶俐可愛人人稱她“小百靈”。因陳昑虛懷寬仁，水仙莊上下都敢暢所欲言，決無位卑言微的禁忌。范笠翁點點頭道：“好，你有主意，只管說來不妨?！?br/>
白翎不慌不忙道：“如今強救公子已無可能，婢子以為當(dāng)做三手籌備。一是大伙即刻撤離樓外樓，以免被奸黨打在網(wǎng)里；二是速調(diào)神火四部前來暗中匿伏，若公子被解押便可半路劫走；三是為防萬一須捉拿顯貴做為人質(zhì)，必要時走馬換將換回公子?！?br/>
范笠翁端著茶杯發(fā)呆道：“前兩條切實可行，但能換回公子的顯貴去哪里捉拿？還有這事本莊的人不能出面，否則縱使公子無罪也會遭受株連?！?br/>
白翎把手向東指去：“今楊圣人、瑯琊公主現(xiàn)在普陀島凈衣庵中。只要拿住她二人中的一個，就不怕趙昕不就范。但此行深入龍?zhí)痘⒀?，非常人所能勝任。所派高手一須輕功絕頂，二須膽大心細，三須非本莊屬下以免累及公子。”
眾人議論紛紛多搖頭嘆息：白翎此計雖好，但這個高手卻著實難尋。范都管順著白翎的眼光瞧去，大喜之下一盞茶都澆在身上。含玉站起身來斬釘截鐵道：“救回三位師弟，本掌門義不容辭。普陀島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走一遭！”
-【（十）】-
一鉤殘月斜掛天幕，幾點漁火縹緲如夢幻。清風(fēng)吹拂大海微波蕩漾，濤聲化做靜夜里輕柔的催眠曲。萬籟俱寂的普陀島上，一位著夜行服的蒙面人悄悄從山石后躍出，借著夜色從樹叢中靈貓般繞開巡哨軍健，一徑向東南角奔去。島東南山靜水幽處的凈衣庵，本是女尼清修所在。如今這里燈火通明，井然有序排列著無數(shù)軍健。
這蒙面人便是含玉。那晚她潛到島上見宋兵懈怠，心中暗喜只等半夜下手。誰知初更時分守軍忽然換防，新來的軍健戴白氈笠、著步人甲、穿紅戰(zhàn)靴，胸前繡狀類烏鴉的小鳥，裝束比諸班直侍衛(wèi)還要華貴。個個虎彪彪地神氣十足，絕無偷懶犯困的，把普陀島頃刻把守得如銅墻鐵壁。含玉不要說無法接近凈衣庵，連回去的路也被堵死了。
她這三日白天就藏在山洞里，饑食山果渴飲清泉，夜晚則溜到庵前，尋找破綻欲趁虛而入?？墒莾粢骡炙闹芄膊剂死锿馊龑佑紊冢坎揭蝗税讶置懿煌革L(fēng)地圍了起來。守衛(wèi)軍人人眼也不眨，就是神仙也偷入不去。含玉暗暗納悶：趙宋向來軍備松弛，怎地會有如此紀律之師？卻不知它也是孟宗政依照《玄女經(jīng)》所練虎賁，取恢復(fù)中原、精衛(wèi)填海之意，名“精衛(wèi)軍”，與八陣圖、無當(dāng)天騎并稱江南三大鐵拳。因公主前番受了驚嚇，楊圣人特傳懿旨從行在把它調(diào)來，替代銀槍班護駕。
含玉藏在棵樹上貓了半天，抬頭望望月已西斜，精衛(wèi)軍依然毫無懈怠之象。她這三日不知師弟的安危，也不曉得樓外樓可曾起了甚么變故，知道多耗一時局勢便糟一分。眼看進退維谷，急得冷汗把衣衫都打透了，指甲深深摳在肉里，正絞盡腦汁盤算如何進去。忽聽庵前響起三長兩短的篳篥聲，巡哨的精衛(wèi)軍排列成隊，都往山坡上的營帳走了。頃刻庵周圍燈火熄滅黯淡下來，只剩下門口八個軍健守衛(wèi)。含玉不由大喜：老天可憐見，三位師弟還有救！
等了片刻見無異狀，含玉才悄悄下樹摸到庵后輕身上墻。庵內(nèi)禪房眾多，花木蔥蘢曲徑通幽，看來尋到皇后、公主要頗費一番周折。她跳到間禪房上，順著屋脊竄過幾座院子。各處軍健稀稀落落，幾個燈籠有氣無力地搖擺，到處冷冷清清惟聞風(fēng)吹草木之聲，整座庵瞧著陰森森的。含玉心中掠過一層疑云：凈衣庵的守衛(wèi)如何頃刻就松懈了，難道是聞、穆師叔在天之靈保佑？
她正在納悶，樹影下驀地白煙升騰，活生生閃出個女鬼。一身淄衣披頭散發(fā)，晃晃悠悠向觀音殿飄去。含玉大吃一驚急忙掩住口，穩(wěn)了穩(wěn)心神溜下房，在后偷偷跟著要看有何古怪。那女鬼潛到殿門前，口中吐出妖霧，守門軍健當(dāng)即頭重腳輕委頓于地。
女鬼穿過大殿來到后院，軍健宮女再不曾遇到一個。院中的正房亮著燭光，茜紗窗上印著個婳姽女郎的身影。如此妙曼的身影，天下除去瑯琊公主還有誰？她穿堂過廳到了公主閨房前，那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公主正在夜讀，猛抬頭嚇得軟倒了。女鬼伸出尖尖十指，撩開頭發(fā)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低聲發(fā)出哭泣般的陰笑：“公主，別怕——別怕——你瞧，我就是被你害死的宮女慧兒呵。婢子在地下孤單的緊，又百般舍不得主子。有勞公主陪我，去枉死城中讓婢子接著伺候你——”說著撲到公主身上，擰住脖子便掐。
房中刮過颯颯陰風(fēng)。女鬼悶哼一聲，背后中指頹然倒地。燭光下又飄出位黑衣蒙面人，他的身形卻更加象幽靈。公主忽跳起來笑道：“好呀，你總算來了。今番可逃不出去了，讓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啊，你是誰？”含玉躲在房外心中一動：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今夜還有惦記著公主的，不知這廝是要劫財還是劫色？
蒙面人梟鳥似的啼笑兩聲，公主渾身的血頓時都冷了：“公主，你我緣定前生，逃也逃不掉的，當(dāng)世第一名花卻該由本王采擷！吁——咱們可千萬別叫嚷。只怕在你手下趕來前，公主已香銷玉殞！”公主本嚇得渾身顫抖，但要保女兒清白的決心，使她忽生出無上勇氣，從袖中拔出魚腸劍厲聲喝道：“你別過來！再近前一步，本宮便自裁！”蒙面人磔磔笑道：“那你請便。只要是美人，本王活的死的一樣喜歡！”原來這蒙面人，竟是臭名昭著的獨角鬼王！
“賊子敢爾！”隨著這聲嬌咤，房中現(xiàn)出十一位宮裝披發(fā)的女子，人人胸前佩帶水晶骷髏，劍光如雪指向大頭鬼。這些女子乃大名鼎鼎的真州[1]葬梅墓水晶骷髏軍白骨使，因精衛(wèi)軍都是男子出入不便，皇后遂雇來十二位白骨使以為公主貼身侍衛(wèi)。獨角鬼王仍色迷迷地瞧著公主，雙手隨意揮了兩下。十一把長劍忽然從中折斷，眾女子被隔空點穴橫七豎八暈倒。白骨使的厲害之處，全在練成的“白骨天妖陣”。因扮女鬼的白骨使早被打倒，劍陣缺了一人無法發(fā)動，單打獨斗她們卻接不下大頭鬼一招。
公主趁機向后退去，猛地從床頭操起一枝突火槍，對準大頭鬼舉起蠟燭作勢欲點：“你若敢非禮，本宮便放槍！”鬼王那把弱不禁風(fēng)的公主放在眼里，一面暗自提聚功力，一面調(diào)笑分散心神：“行啦美人，別裝貞節(jié)烈女了。讓本王揭開面紗好生瞧瞧，你這位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怎樣美法……”鬼王抬指剛要向突火槍點去，驀地里突聞龍吟聲震。一道凌厲劍氣斜刺里襲到，猶如閃電劃破長空。唬得鬼王毛發(fā)皆立，疾使個“懶驢打滾”就地翻倒，劍氣冷颼颼地從他頭皮上滑過去。
鬼王尚未跳起，背后聲如玉碎殺氣徹骨，一把劍尚未刺到，他便覺身子已被斬做兩段。獨角鬼毛骨悚然，嚇得心都不跳了：龍吟已是天下前三的名劍，背后刺來的這把劍殺氣猶在龍吟之上。兩大神劍合璧，我命休矣！
但聽“嚓“地一聲輕響。鬼王左臂給挑開個大口子，軟綿綿垂了下去，那把劍噴濺著污血刺入墻中。原來此劍被當(dāng)作飛刀投擲攻敵，若不是含玉出手在先，他那一滾無巧不巧避開了要害，十個大頭鬼也報銷了。鬼王連滾帶爬，顧頭不顧腚向外便逃。這廝真是晦氣到家，在擂臺上給酒神驚得屁滾尿流，今夜又遇上了天下兩大神劍。
那飛劍的主人深恨大頭鬼入骨。因見出手相助的乃昆侖掌門，料想昆侖系名門正派，掌門又是個女子，該不會怎么樣公主。遂從柱子后閃身而出，拔劍在手向鬼王追去，必要除惡務(wù)盡。含玉趁隙跳到公主面前，一把打落突火槍。不知怎地，她心中生出對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深深妒意。掏出蠟丸捏住喉嚨逼公主張開口，厲聲喝道：“你給我吞下去！”聲音之刻毒陰狠，連含玉自己也嚇了一跳：我怎地出此惡語！
公主連連咳嗽：“甚么藥，本宮不吃！”含玉冷冷地道：“你老子和哥哥糊涂透頂，居然要殺了擎天白玉柱陳昑等！我無計相救，只得借你身子一用。這顆‘三日涅槃丹’毒性無比，發(fā)作后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不過三日內(nèi)得我解藥，可保平安無事。你吃下它即成我手中奇貨，正要換回三位師弟。能走馬換將萬事罷休，否則大伙玉石共焚！”
含玉正要逼公主吃下毒藥，一道七彩冷焰無聲無息刺過。剎那間世界仿佛都籠罩在劍影里，肅殺之氣竟將炎夏變?yōu)楹}皇中含玉飛身躍起，手中的藥丸卻掉在地上。落下時定睛瞧去，那飛劍的主人站在門口，長發(fā)飄飄白衣如雪，頭戴《二郎熙州》中的二郎神面具。
含玉掣龍吟在手，不由惶恐盡去傲氣暗生：龍吟自出世以來便未逢劍之對手，無劍可接它削鐵如泥之擊。這把劍看來也是絕世神品，可得好好斗上一斗！暗運內(nèi)力龍吟劍華灼灼，向白衣人迎面刺去。白衣人手腕輕輕一抖，龍吟劍氣便被繩子似地切斷。原來一物降一物，無堅不摧的龍吟劍氣遇上這把劍，卻似飛蛾投火。
“干將？莫邪？”驚得含玉毛發(fā)倒立：也只有這兩把傳說中的神圣雙劍，才能敵得住龍吟劍氣。當(dāng)時凝神細瞧，見此劍晶瑩透明，窄若玉帶。龍吞夔紋，大巧古奧。一經(jīng)出鞘，滿室冰封。未曾近身，魂魄已銷。揚其華，淬如芙蓉始出，觀其鈑，燦如列星之行；亮其鋒，輝如虹霓縈繞，視其內(nèi)，邃如秋潭波盈。含玉記得師傅說過：“干將晝熾夜寒，莫邪晝紫夜碧?！边@把劍果然是天下第一神兵干將！能駕御干將的人決非無名之輩，他到底又是誰？
[1]真州：今江蘇儀征。
-【（十一）】-
她知道今夜遇上了恐怖高手，但為救三位師弟卻也顧不得了。劍光纏綿如滔滔江水，使出了“明月秋水劍”。白衣人見招破式，斗了三十余回不分勝負。令含玉驚訝的是人家只守不攻，最精妙的殺招隨手就能化解，用的竟是本派“鹿鶴護草劍”。含玉冷眼觀瞧，他這路劍法有些生澀看來學(xué)成不久，多半是在玄女擂上偷瞧陳師弟招式硬記下的。但守御的精髓卻能發(fā)揮到極致，任秋水劍猶如驚濤駭浪，就是打不沉浮萍。
含玉一路“明月秋水劍”堪堪使完，白衣人忽猱身而上發(fā)力搶攻。使個“鶴鳴九皋”，干將直上直下豎劈。她剛側(cè)身閃過，那把劍忽地變招化豎劈為橫斬，一記“逐鹿中原”掃向咽喉。此兩招本來絕不可能如此銜接，但一經(jīng)這般匪夷所思的銜接頓奇峰突起。含玉“鹿鶴護草劍”拆練過幾千遍，各種細微變化早已爛熟于心。她原使“銀河倒傾”去破“鶴鳴九皋”，發(fā)覺白衣人變出怪招已收勢不及，避無可避中惟有舉劍硬磕，雙劍劍鋒相對殺氣寒膽。含玉腦中當(dāng)即一片空白：糟啦，龍吟非被削斷不可。
在雙劍即將相交的剎那，干將驀然硬生生停住。含玉半邊身子都木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知白衣人已手下留情。昆侖弟子向來“劍在人在、劍失人亡”，若龍吟真被削斷，自己也無顏面活在世上，白衣人此舉實是救了自己一命，豈能再不知進退？當(dāng)下抱拳朗聲道：“獨孤含玉蒙閣下賜招，方知天外有天劍外有劍。今夜就此拜別，期盼他日有緣能識廬山真面目?！卑滓氯藞?zhí)劍回了一禮，含玉剛要轉(zhuǎn)身出門。不料那廂公主俯身拾起藥丸，捏碎蠟封張口吞了下去。
白衣人一聲驚呼。公主藥既入口，便手捧心痛得倒在地上，順著嘴角流出一縷鮮血。含玉不由莫名其妙：“三日涅槃丹”服下后每日心痛，確是要受些許苦楚，但人盡能忍受，為何公主卻痛得這般劇烈，再說藥性怎地發(fā)作如此之快？白衣人跳到公主面前把她抱起，向含玉咬著牙喝道：“快拿解藥……”公主忽睜開眼睛，伸手將白衣人的面具掀起，怔怔瞧著那張面龐歡喜得險些暈過去，淚光潸然嗚咽道：“弟弟，果真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含玉瞧不清白衣人臉孔，但仔細打量背影，才認出就是當(dāng)日救了公主的小校。原來他與公主青梅竹馬互生情愫，后來犯下重罪問斬于市。行刑之際忽然驚雷降落，人即不見了蹤影。當(dāng)時臨安市井傳言紛紜，都說他遭了天譴被雷劈得灰飛煙滅。公主尋不到尸身，始終疑心情郎未死。
那日他打敗獨角鬼不辭而別，公主回去后追憶其聲其影，越發(fā)覺著小校酷似情郎。料他極可能仍在暗中守護，苦思幾日終于想出個以身試險的法子。支走精衛(wèi)軍讓個白骨使裝扮女鬼，看生死關(guān)頭他現(xiàn)不現(xiàn)身。那知燒香引來了暗鬼，早伏匿于此大頭鬼便跳出來。白衣人也是當(dāng)日發(fā)覺鬼王上島擔(dān)心公主安危，這幾天也悄悄躲在暗中追查。公主眼見含玉不敵認輸，料她一走小校也會即刻離去。當(dāng)下心一橫拾藥吃了，咬破舌尖假裝毒發(fā)，果然見到了念茲在茲的情郎。
小校情知上當(dāng)。他與公主愛戀雖深，但向來循規(guī)守禮。這時聞軟香在抱吹氣若蘭，不由輕輕扶起公主，又拉下了面具。公主想起還有外人在側(cè)，也俏面飛霞站起身來，偷掃情郎一眼低下了頭。含玉向來是個豁達女子，見此情景忽地滿腔酸溜溜的。
小校向含玉拱手道：“獨孤掌門，請把解藥賜給公主。有何要求，盡管向我開口?！焙裆舷麓蛄克麕籽郏l(fā)聲冷笑道：“閣下是誰，倒好生有面子！難道你方才沒聽到？我要用公主換回陳師弟等人。到時我自會與解藥，她不過受幾天苦罷了。”
小校搖了搖頭：“公主萬金之軀，我怎忍讓她遭受苦楚？‘三日涅槃丹’毒性厲害，誰敢保它不提前發(fā)作？還有趙昕狼心狗肺，他若反臉無情不肯換回陳公子，豈不害死了公主？你昆侖派本為江湖名門正派之首，卻恁地欺負一個弱不禁風(fēng)的女子，于心何忍！”
含玉手在幾子上重重一拍：“道不得個‘父債子償’！陳昑、阮怡、甘頎為他趙家出生入死，到頭來卻要落個屈死的結(jié)果，趙擴、趙昕又于心何忍！公主受些許苦楚你便受不了，我的三位師弟都要沒命了誰又來管？哼哼，我自知不是你對手，你可這便殺了我。我鹿霓囊中也有幾十種藥，你不妨一一試給公主吃，沒準就能瞎貓碰上死耗子解了毒呢！”
小校勃然怒起：“獨孤含玉，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伸手便去掣劍。不料公主挺身擋住含玉：“弟弟不可造次。我趙家確是有負于陳公子，瑯琊愿意以身為質(zhì)換回他們。”小校牙齒緊咬下唇，望著燭火出了會兒神，抬起頭澀聲道：“好獨孤掌門，請這就給公主解藥，我答應(yīng)替你救回三位師弟?！焙駬u了搖頭：“我須不認得閣下，料你當(dāng)無南宮北斗之威，嵯峨凌霄之能。我不能因這幾句豪言，便拿師弟性命做兒戲?！毙⌒＠湫Φ溃骸凹热华毠抡崎T這般看重虛名，那便請你瞧樣?xùn)|西。”從懷中掏出面玲瓏剔透的玉牌。
此牌以無暇美玉琢成，分做五瓣通體瑩白酷似蓮花。每瓣上使明珠鑲出一個字，聯(lián)起來讀便是“白蓮圣教令”。公主和含玉見了都失聲驚叫，一個面色慘白，一個駭異莫名。白蓮教？白蓮教！含玉曾聽陳昑說過，此刻朝廷的心腹之患并非大金，卻是這個白蓮教。它源于佛教的凈土宗，也有波斯摩尼教傳入中土一說，本為民間凈土念佛的結(jié)社，初稱白蓮社或白蓮宗。宣揚兩宗三際和世界劫變，信奉彌勒佛祖與無生老母[1]，又以關(guān)云長、穆桂英為護法神將。言道此世為紅陽，黑暗抑制光明故恐怖大劫將至。世人惟有皈依本教才能搭乘彌勒佛祖所造法船，前往無憂極樂的真空家鄉(xiāng)。
此教因教義淺顯修行簡便，百姓又懼怕末劫來臨加入者甚眾。在大宋也曾興盛一時，赫赫有名的大反賊方臘、楊幺都是弟子，并借此聚眾揭竿作亂。高宗、孝宗、光宗三朝派重兵剿滅，楊幺等先后被殺，手下死傷逃散銷聲匿跡。但近年它又死灰復(fù)燃，教眾越剿越多如蜂集蟻聚。據(jù)傳首領(lǐng)是個叫楊莎的女子，系大圣天王楊幺的后人，文韜武略蓋世無雙。她收服歸并了雜七雜八的別支，統(tǒng)一改稱白蓮教自任教主。又練成了一枝護教羅剎軍，打得宋兵望風(fēng)披靡。就算是孟宗政親率勁旅，兀自無法取勝。好在白蓮教看似無多大野心，只躲在深山老林沒去攻城掠地。寧宗后來便睜一眼閉一眼，得過且過樂得清閑。這白蓮圣教令共有兩面，分由白蓮教主與羅剎帥執(zhí)掌。由此推及，小校竟是羅剎軍之帥。
公主低聲道：“怪不得……你當(dāng)日未死卻不與我見面，卻是做了叛……”目中流下兩行清淚。含玉望著令牌，心中生出莫大的信賴，向小校點點頭道：“原來是白蓮教羅剎帥親臨，方才多有失敬。我相信閣下千金重諾，言必行、行必果。不過在我與公主解藥前，要請你先摘去面具，讓我一瞻名聞遐邇的羅剎帥豐采。”
再說趙昕這些日子審案斷獄羅織罪名，忙個不亦樂乎。本來陳昑身為從三品開國侯，就算有罪也應(yīng)交由大理寺查糾。但他這時代理朝政大權(quán)在握，便與李知孝、呂光開狼狽為奸置案推勘。張念寶、畢克儉原是趙方派到水仙莊的，暗中監(jiān)督其有無不利于大宋的企圖。那日離開樓外樓便是情知陳公子冤枉，去向趙昕分辨。趙昕立時逼著他倆誣告陳昑謀反，無奈兩人死也不從。襄陽王又想起陳季淵系陳昑叔父，遂去恐嚇他指控侄兒立功免罪。不料膽小怕事的陳侍郎這回轉(zhuǎn)了性子，任憑趙昕說得滿嘴冒沫就是斗雞似的梗著脖頸，從此落下了“陳歪脖”的美名。最后還是李知孝鬼點子多，去死囚牢中提出個罪犯，叫他冒充荊布手下的大頭目，胡亂做了偽證。
既有人證，物證卻比比皆是。如大宋律例私藏禁兵器者甲三領(lǐng)及弩五張即絞，水仙莊僅銳金部弓弩便不下兩百張，這不明擺著要造反？本來江湖門派與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向被視為化外之人，朝廷才不管你有多少違禁兵器?？伤汕f非要為國強出頭，那便不能再以江湖門派而論，這筆帳須好好從頭清算。趙昕遂兵分兩路，一路派裴錦去樓外樓捉拿同黨，一路派李知孝去查封水仙莊。好漢們早得風(fēng)聲走了，李知孝從不知從哪里弄了些甲弩回來，硬說是從水仙莊搜出的。如此鐵證如山，就算陳公子拒不畫押，也被定成了謀危社稷的十惡不赦之罪。
慶元百姓聞訊嘩然，替陳公子擊鼓喊冤者不絕于途。趙昕生怕夜長夢多，要趕緊殺了陳公子向守緒太子邀功，當(dāng)時以謀逆絕不待時為由，也不上報父皇便擅做主張，即判陳昑問斬。阮怡、甘頎以從犯及無人臣之禮的大不恭罪名，也一同正法。因怕金鈴兒得知鬧事，趙昕與守緒通氣，把公主支去游山玩水。
這日，三人被押赴法場，五花大綁在土臺的定魂樁上。行刑劊子捧鬼頭刀，趙昕坐在席棚里親任監(jiān)斬官，完顏守緒也被請來觀刑。百姓們今日約好都不上街，全城遭了瘟病似地冷清。呂光開只得派軍健挨家挨戶，強抓了幾千人來湊數(shù)。這些人低著頭敢怒不敢言，暗在心里大罵趙昕：你要害陳公子，卻請狗太子瞧熱鬧。看來當(dāng)今官家不是你生父，金狗卻是你親爹！
[1]無生老母：白蓮教傳說中無生無滅的古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