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第一天上課的緣故,曾凡第二天老早就來了學(xué)校,可他剛進教室,就發(fā)現(xiàn)顧茗已經(jīng)在了。他便過去和顧茗一起坐下。
曾凡悄悄瞥了顧茗一眼,見他正襟危坐,便也沒有搭話,只掏出一本語文書看??赐暌黄斞傅纳⑽?,曾凡才發(fā)現(xiàn)教室里已坐滿了人。
早操結(jié)束后是早餐時間,曾凡拿出兩個饅頭,又沒有開水,只好干嚼。他見顧茗在旁邊不動聲色地坐著,便遞給他一個饅頭。
“我在家里吃過了;你都不夠吃,還給我一個?”顧茗好像并不領(lǐng)情。
曾凡尷尬地笑笑,將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來。
第一天上課,并沒有發(fā)課程表,每當(dāng)老師進來說上什么課的時候,下面學(xué)生才急急忙忙地掏書。
第一個來上課的是語文老師,語文老師真是“老”師,個子不高,戴一副不知什么鏡,頭上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幾根銀絲仍然精神抖擻地挺立著;牙齒卻還齊整——盡管多數(shù)是假牙。語文老師說了句“自己看書”,便不再搭理學(xué)生,只顧自己搖頭晃腦地看書。曾凡心里驚奇,很懷疑他是不是清朝遺老,不過見他沒有辮子,也就放了心。
倒是數(shù)學(xué)老師文質(zhì)彬彬:中等身高,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剛進教室便在黑板上刷刷兩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張逸才。下面學(xué)生們都遺憾,為什么不是這個長得又帥,字寫得又好的張逸才上語文課。他們哪里知道,人長得帥不一定就課上得好,字寫得好也不一定語文好。也就好比某些大牌,簽名寫得瀟灑好看,讓人以為他功力深厚,再看他寫的其它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學(xué)生寫的。
陳芳來上課,一開口就講英語,唬得下面的學(xué)生暗想:初中的英語老師果然不同凡響。陳芳卻是越講越緊張,頭兩句還能聽懂她在做自我介紹,后來就學(xué)早期的周杰倫唱歌,基本上聽不懂一句;最后干脆學(xué)阿杜,學(xué)生都誤以為她嗓子有問題,暗地里替她難受。偶爾聽她冒出一兩句“U
de
sta
d?”學(xué)生們就忙著喊“Yes!”
下課后,陳芳說明地理老師有事不能來上第四節(jié)課,讓學(xué)生們自己看書,再讓曾凡維護課堂紀律。上課后,有不少人人吵鬧,曾凡卻只管維護自己的紀律,不敢打擾人家吵鬧。到了中午放學(xué),整本語文書已經(jīng)被曾凡翻完了。
曾凡的語文老師不僅長得有點像前清遺老,說話做事也像。他上課喜歡以“寡人”自居,久而久之,曾凡他們也就對他的“大逆不道”見怪不怪了。盡管語文老師一身書生氣,可教出來的學(xué)生全不像他,一個個南腔北調(diào)。
平常老師來上課的時候,學(xué)生都喊“老師好”,語文老師卻變了個規(guī)矩,上課的時候和學(xué)生對切口。他一進教室就喊:天王蓋地虎,下面的學(xué)生就對:寶塔鎮(zhèn)河妖。這都是被《林海雪原》給害的。這書害得人有多慘呢?班里從不看小說的一個人竟然買了本《林海雪原》看,上課連覺都不睡了,而且時不時地對著黑板傻笑。后來講課的老師看到他的笑,以為自己的學(xué)生悟了,感動地老淚縱橫,心想誰說爛泥扶不上墻,這不就上了嘛。
語文老師講解文言文和古詩詞,最喜歡用據(jù)說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一套理論,其名曰:顛三倒四法。就是對于詩詞翻譯不通的地方,一句之中,前移后,后挪前;一篇之中,前句變后句,后句變前句。所以這種方法也被稱為“乾坤大挪移”。譬如他講《燭之武退秦師》中“夫晉,何厭之有?”
“哎呀那個晉國,什么滿足的有?‘什么滿足的有’,這不是翻譯成日本話了嗎?用我講的‘顛三倒四法’,就是:那個晉國啊,有什么滿足的呢?這才對啦?!?br/>
語文老師教完文言文,下面果然一片顛三倒四,人人以“寡人”自居,恨不能學(xué)宋太祖黃袍加身。
語文老師除了喜歡文言文和《紅樓夢》,和其他古代文人一樣,還喜歡女人。這就如同沒有緋聞的明星根本就不算是明星,不喜歡女人的文人也根本就算不了文人;而沒有和名妓什么的有名的女人傳出點佳話的文人,就更算不得什么有名的文人。
語文老師的喜歡女人,也就是什么《笑傲江湖》里面任盈盈這樣的角色,而且施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逆否命題,將自己收藏的《笑傲江湖》借給女生看??伤⒉幌矚g古龍小說里面的女人,因為古龍小說里面的女人老喜歡脫衣服。其實這也是大多數(shù)男人的通病,不喜歡老脫衣服的女人,可又恨不能所有的女人都只在自己面前脫衣服。
文人自然是要喝酒的,而且酒量還不能差。語文老師喜歡喝酒,可酒量不佳;喝完還有個文人通常都有的壞毛病,就是作詩。語文老師喝完酒,立刻就能詩興大發(fā),仿佛余光中詩中的李白,“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嘯成劍氣”??删坪鹊蒙?,不足一斗,釀成的月光也仿佛摻了銅的黃金,成色不足;劍氣也缺少底氣。語文老師作了詩,也不發(fā)表,只交給自己的學(xué)生看。他最引以為傲的是一首古體詩:
昨夜月正明,我醉意蒙朧。
忽有飛鶴至,邀我拜葛洪。
起身披衣行,移步過戶庭。
乘鶴身頓輕,彈指穿層云。
登峰造極處,森然立老松。
爐火純青旁,仙人意正濃。
贈我駕霧丹,攜手游天宮。
拂塵揮灑畢,道袍御滿風(fēng)。
地上人往來,行忙色匆匆。
但見所奔處,無不有利名。
已如聞獅吼,醍醐還灌頂。
轉(zhuǎn)首別仙翁,影蹤無可尋。
感此驚坐起,惟見夜昏昏。
曾凡讀完此詩,覺得語文老師大有看破紅塵之嫌,怕他就此入了空門,再也沒人教唱《紅豆曲》??稍仓皇恰巴髂肌?,因為詩只是詩;語文老師夢中看淡名利,醒來畢竟還得教書度日。一個詩人最大的悲哀,莫過于沒錢吃飯。從此曾凡得出一個結(jié)論:詩人的話信不得,尤其是醉話,酒后作的詩也只適合當(dāng)小說看。
語文老師常向自己的學(xué)生夸耀自己有兩絕,一為書法,一為象棋。語文老師的書法走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路線,瘦地都快要營養(yǎng)不良了;盡管他本人就瘦得“枯藤老樹昏鴉”“古道西風(fēng)瘦馬”一樣,還是一如既往得練下去。語文老師實在是曾凡見過的最“字如其人”的人,就算是宋徽宗本人,都未必有語文老師的字如其人。其實曾凡也見過很多擅長寫“狗爬體”的人,可他們卻也人模人樣,并沒有半點哈巴狗或者哈士奇的樣子,甚至連個土狗的樣子都沒有,可見“字如其人”這種事根本就是湊巧,當(dāng)不得真。
語文老師后來給曾凡一個課上朗讀課文的“美差”(曾凡私下覺得是老師自己懶得朗讀),只是因為曾凡連抄襲帶編造地寫了一篇貌似文言文的東西。也幸好語文老師滿口假牙,這才沒有被曾凡的文章酸倒。此文如下:
余憶去暑打工時,因工作所系,需石槽材料些許。遂從吾老板,購此物于另一老板。乘老板磚機,噠噠聲響之后,風(fēng)聲之外,不聞其它。須臾,磚機停,萬籟俱靜。老板遂運起丹田之氣,數(shù)呼之后,只見一紅臉漢子,濃眉大眼,中等身材,約而立之年;身穿密彩服,手拿小柳枝,于綠柳白楊之間,亂石雜草之旁,吟嘯踏歌而來。傾耳聽之,“花謝花飛飛滿天”之句也,此非《葬花吟》耶?余立刻肅然起敬,驚為神人。草莽之間,竟藏雅士,余不虛此行矣。此子見吾老板,抱拳作禮,微微一笑,說些兄弟久違之言。此子甚是豪健,復(fù)歸寓所,攜來青島啤酒若干,痛飲兩瓶之后,談笑風(fēng)生,旁若無人。不料片刻之后,與吾老板磋商失和,復(fù)有酒精作怪,竟與吾老板惡語相向,甚有大打出手之勢。余獨立一旁,默然不敢言。夫能吟《葬花吟》者,非盡林妹妹之輩;李逵之流,操斧之余,亦難免有此雅性。于是余有嘆焉:人不親歷耳聞,而臆斷其雅俗,可乎?
其實這文章大有取巧的地方:語文老師本來喜歡《紅樓夢》,平時就喜歡哼什么“花謝花飛飛滿天”“游絲軟系飄香榭”之類的歌詞,曾凡此舉,正是投語文老師所好。語文老師對《紅樓夢》的喜好幾乎達到癡迷的程度,后來,演過林黛玉的陳曉旭患癌癥去世,他進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講臺上宣布這件事,說完唏噓不已,直嘆自古紅顏多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