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屋里的燈光已經(jīng)奄奄一息，煤油燈是再簡易不過的那種。小瓶口頸中央是一根用鐵片制成的燈芯管兒，燈芯有一根布條穿過。牛愛莉?qū)⑿∑康拿河偷節(jié)M，燈光立刻就閃亮起來?？活^上一件尚未完成的窗花，就置放在炕頭的小竹筐里，靜靜的等待著主人。老婆婆咳了幾聲，她的嗓子顯然干燥的幾乎要冒煙兒。牛愛莉忙從院子的柴草堆上抱來柴火，放在灶前，顯然她要給老婆婆燒些開水。灶下的火光很快照亮了她俊俏的臉龐，風(fēng)箱拉動時發(fā)出呼打呼打的聲音，屋子的上空頃刻充滿了濃烈的煙味。水終于燒開了，她首先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水端到老婆婆枕邊，然后從懷里掏出僅有的一個白饃，還有她摸了半天天終于找到的一塊糖。她湊近老婆婆的耳邊，說：

    “奶奶，這水你趁熱喝了吧，看你那嗓子干的。還有這個熱饃，是從俺家拿來的?！?br/>
    老婆婆有氣無力的說：“孩子，你拿這饃，你娘可知道？”

    牛愛莉點著頭，說：”知道?！?br/>
    “那你爹呢?！崩掀牌庞謫?。

    “也知道?！迸劾驊?yīng)付著說道?！澳棠蹋憔蛣e管這么多了，你今天身體這么虛弱，吃下這個饃，身上就有力氣，你說是吧奶奶？”她看見奶奶猶豫著，依然顧慮重重的樣子，她抓住奶奶的手問道：“奶奶，你還想說啥？”

    “這燈，煤油也是從家里拿來的？”老婆婆繼續(xù)追問道。

    牛愛莉笑著說：“奶奶，你盡管放心吧。別胡尋思八想的?？斐韵逻@些吧，哈?”她看見老婆婆終于坐起來，牛愛莉欣喜若狂。老婆婆動作緩慢的掰下一口饃，在嘴里停留了半天，最后脖子一伸，總算咽了下去。老婆婆臉上的肌肉開始顫動起來，顯然她已經(jīng)激動萬分。這時，牛愛莉又看到了奶奶那紅腫的下唇和青紫的下巴。她忙從鍋里掏出些開水，把手巾洗了洗，擰干，熱敷在老婆婆的下巴上。

    “奶奶，你又哭了？”

    “孩子，奶奶的命苦啊?！崩掀牌拍抗獯魷艘粯?，用凄婉的語氣說?！斑@輩子，我嫁給老葛家，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一件事了?，F(xiàn)在他倒走了，上一旁圖心靜了，舍下我這個老婆子，給他葛家扛罪。作孽??！’‘人啊，從生下來算起活著一輩子，就只有一個好時候。女人的好時候，就是十七八歲既年輕又漂亮的時候。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老葛家相中的。老葛當(dāng)時可是牛家莊第二大地主。彩禮幾個人抬著，桌子上擺不開，又倒了俺家一炕。俺爹和俺娘眼都看花了，這輩子他們哪里見過這么豐厚而又珍貴的彩禮呀。自己養(yǎng)活的閨女真有福份，一輩子都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看爹和娘那神態(tài)，恨不得立馬把我嫁給人家。娶親的日子定的特別快，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直到第三天頭上，吹吹打打的隊伍堵在俺家門口了，我心里真的就慌了。娘說今天是人家來迎親的日子。娘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可我卻怯怯的，不知自己即將要嫁給一個怎樣的男人。花轎抬到半路上，我偷偷掀開蓋頭，好像看看大名赫赫的地主老葛是個什么摸樣的男人。蓋頭剛撩起一角，我的腦袋就大了，原來自己要嫁的地主老財，是個比俺爹歲數(shù)都大老多的禿頂男人。我心里的火氣越燒越旺，就想逃脫的辦法?！?br/>
    說到這里，奶奶手里的半個饃也顧不得吃了，她精神抖擻得像一個說書藝人，在繪聲繪色的講述一個有趣的故事。我把碗遞到她嘴邊，她吸允了一口開水，繼續(xù)說道：“轎子又走了一陣兒。我心里又著慌又害怕。逃跑不成怎么辦？逃跑成了，往哪里去？我越想心里越亂，反正逃避比束手就擒強得多。我就心一橫，喊道：‘轎夫，停下，我要找個地方方便?！甭劼暎I子呼啦落地。我從轎子里出來就四處打望，我看到南面有一個土坡，翻過土坡或許可以找到逃脫的路線。我就沖轎夫喊：‘你們，都離我遠(yuǎn)點?！细鹨搽S口叫嚷著：‘都給我背過身去，誰要不聽話，挖下你們的狗眼?！麄凖R聲說：‘不敢，哪里敢。’機會終于來了，我連滾帶爬的翻過那個土坡，沒想到土坡下還是一望無際的谷子地。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農(nóng)夫正在田里干農(nóng)活，我忙問道：“大爺，這地方叫什么。他打量著我，說：‘姑娘你這是？’

    “大爺，我迷路了，你給我指條路就行，”我心里忐忑不安地說。

    他猶豫著，環(huán)視了一周，說：“這里的路只有土坡背面的那一條，往前走都是莊稼，都是老葛家的地盤。”這話剛一落地我就懵了。自己跑出這么遠(yuǎn)還沒跑出老葛家的地皮。我急得直跺腳。干脆往前走，不能回頭，更不能再返回那個土坡。我一直走啊走，累得我眼冒金星的時候，就實在走不動了，身子晃悠了一下，就趴在谷子地旁邊了。這時，我的手感到劇烈的疼痛難忍，好像被什么東西踩在上面似的。我睜大了眼睛看，終于看清了狠狠地踩在我手背上的那只皮靴。當(dāng)時，我啊了一聲，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婆婆的故事說到這里，牛愛莉或許已經(jīng)猜到了結(jié)果?？衫掀牌派炝松焱饶_，又繼續(xù)說：“唉！要說這人的命啊，其實就是由老天注定。嫁到老葛家哪里是享福呀，純粹是遭罪呀。孩子，說起來，我和你姑奶奶的命相似，俺倆同歲。只是我還勉強活著，她卻不知道在哪里了?！?br/>
    老婆婆這句話，把牛愛莉一下子帶進了陰霾之中，可她從來沒有聽爹娘說起過自己曾有過一個姑奶奶，更沒有人給她講述過去的歷史。她疑惑的望著老婆婆，很想知道與自己有瓜葛的任何事情，尤其是老婆婆剛剛提到的，關(guān)于牛愛莉姑奶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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