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34中文網(wǎng).】，精彩無彈窗免費(fèi)閱讀！
“好，我聽你們的?！鄙虺踉泼χ翜I，冷靜下來，又有了別的疑慮，“但是……我出來時，已然和韓家上人都說妥了，不要他們的錢，現(xiàn)在又改主意，會不會被人看不起，說我這樣的女子就是說一套做一套，不遵守諾言的小人呢？”
鄧麗莎攢了眉，撇著嘴搖頭：“這又是舊式思想里我頂討厭的一件了，為什么非要遵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呢？還有那句君無戲言，更是被傳承得荒腔走板。萬一君子的那一言，是糊涂話呢？一諾千金究竟算不算好品格，也得分情況才對。就如同你在韓家上人面前的表態(tài)，我認(rèn)為一則氣頭上誰都有胡話；二則我也深重地懷疑，你說這話是因?yàn)轫n家向你營造壓迫感在前，逼得你主動說出這種不平等條約。我認(rèn)為這樣的事情，不該出自一個追求文明的家庭。如果韓外長要用這種舊文人的酸腐氣來治你的話，我的筆桿可是閑了好有一陣的，很樂意請他老人家賜教賜教。”說時，右手做個提筆的架勢，得意地在半空晃了晃。
這一番話，沈初云還未琢磨完，王校長也開始侃侃而談了：“我看沈先生心里好像有一種壓力，可能是這些年來，女子尤其是代表著國家未來的青年學(xué)生們太喜歡追逐你之故，你好像認(rèn)為自己的所為必須每一樁、每一件都無可指摘?？墒俏艺J(rèn)為一種新思潮，最好的代言人應(yīng)該是平易近人的，讓人看到你高尚，也看到你可愛，甚至看到你身上也有不足之處。因?yàn)槲覀冏非笈畽?quán)，不是在追求上層?jì)D女的思想解放，而是在追求所有女性的解放。不要將自己打造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氣的仙女，你就做個普普通通、真真切切的人，讓人家知道，不是進(jìn)步女子都完美，也不是只有完美女子才會去追求進(jìn)步。男女平等是人類事業(yè)，不專屬于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階層?！?br/>
白遠(yuǎn)山拿手擋著臉，先是偷偷地笑，再后來噗嗤一下出聲，然后就一發(fā)不可收拾起來，鬧得在場的三位女士也被感染了，不由都失笑了。最后，他捂著肚子拍桌叫好：“我聽著你們談話，好像是在參加什么新詩詩社，我這個法律顧問仿佛是無用的了?！?br/>
鄧麗莎聽罷，梨渦旋得深深的，道：“未嘗不可，新詩不是時髦得很嘛。改明兒這事情妥了，不如我們就組織個詩社好了?！?br/>
四人談得很高興，將后續(xù)如何替沈初云的離婚案出力都做了計(jì)劃。
白遠(yuǎn)山自然是在專業(yè)一方面入手，王校長決定聯(lián)合學(xué)界的婦女組織，發(fā)表一些普及國外婚姻法的文章以示聲援，鄧麗莎則是打算匿名向香港的報(bào)社投去中英文兩份稿，盡可能地降低韓家單方面把控輿論的可能性。
最后，先前已經(jīng)搶下東道主的鄧麗莎認(rèn)為一件大事總算初見曙光，提議上來今雨軒去慶祝一下。
王校長忙搖頭說不好：“中央公園那邊實(shí)在是人多，許多熟人也是來今雨軒的?？汀Ｔ蹅兯膫€人不要太大搖大擺了，好似結(jié)了盟一般。傳出去，沒誤會也變有了。我雖然要提防韓家使用權(quán)勢壓人，可也要注意不要給人一種挑釁的錯覺?！?br/>
眾人認(rèn)為很對，就由白遠(yuǎn)山出去向附近小飯館里要了幾樣菜送到家里來。
客人散去之后，方才的朗朗笑聲仿佛還在屋內(nèi)回旋，但四周卻空蕩無人。
靜下心來，沈初云更覺寂寥，不知將要面對何事，又該去向何處。她走到臥室之中，從抽屜里取出照片，望著沈云鵬一臉歡場得意的笑容，不禁潸然淚下：“大哥，或許你對韓仲秋才更有親情，可我對于你，對于我們沈家的每個人，依然是深深放在心里的，只要你們還愿意接納我……”
###
不知不覺到了庭審那日，就連普通的百姓也趕來看個熱鬧。這也難怪，離婚在這年月不多見不說，何況這樁案子還是衣食無憂的少奶奶先提告的。
沈初云有所準(zhǔn)備，早了一個半鐘頭就到審判廳，避免了許多麻煩。
韓仲秋則正好撞在了鏡頭底下，被記者拉住問長問短起來。
“大公子，沈先生曾說犯錯的是落后的思想，而不是她，也不是您。對此，您有什么看法嗎？”
“學(xué)界近期一直在發(fā)布聲援婚姻自由的文章，許多人都對今日庭審表示關(guān)注，還有人認(rèn)為所有向封建婚姻宣戰(zhàn)的女子都是歷史的功臣，您同意這個觀點(diǎn)嗎？”
“香港的評論員談及此案時，曾擔(dān)憂韓家會不會因?yàn)樽杂X顏面掃地，而動用官方力量來干預(yù)結(jié)果，您認(rèn)同他的擔(dān)憂嗎？”
幸而陪著韓仲秋下車的，都是些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不至于讓他太過窘迫。
饒是如此，這幾個火藥味十足的問題，也足夠讓他心煩意亂的。
更讓他始料不及的是，白遠(yuǎn)山盯著他長期不留宿的問題不放，而沈初云亦開腔表示不接受這種不履行雙方義務(wù)的婚姻。
當(dāng)著審判庭內(nèi)許多人的面，漲紅了脖子的韓仲秋怒喊一聲：“沈初云，我看你是瘋了！”
旁聽席上已有人飛奔而出，無需聽完整場再寫文章，單憑這一句，報(bào)紙的頭條就算是有著落了。
審判長提醒在席者保持肅靜，沈初云始終沒有多余的表情，該她說的毫不保留，不問她時保持緘默。這就更顯得韓仲秋是準(zhǔn)備不足，又氣急敗壞。
于是，一些不希望女子離婚訴訟之風(fēng)愈演愈烈者，也不免不了暗地里感慨，只怕這韓仲秋是要拖天下男人的后腿了。
###
已是盛夏時節(jié)，通往韓延蓀書房的夾道，已經(jīng)開滿了紫藤花。午后的知了聲嘶力竭，一場急雨將洗凈煙塵，卻澆得地上發(fā)燙。
“父親?！表n仲秋兩手從口袋里抽出，站姿筆挺地出現(xiàn)在書桌前。
他的裝乖卻看不進(jìn)韓延蓀的眼里去：“畜生，我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然后，噼噼啪啪一陣響，原本放在桌上的一小沓雜志快速扇過韓仲秋的臉而落地。
韓延蓀嘴角叼著一根雪茄，眼里迸著火星子，鼻端喘著粗氣。在一旁靜立許久的外交部秘書不由兩腳并攏，褲腿摩挲的聲音方始告訴韓仲秋，角落里還有個人站著。
“你先出去吧?！表n延蓀命令著，扭頭去看落地鐘，“十分鐘以后在車上等我。”
秘書高喊“是的”，腳步匆匆，單眼一眨，食指向手里的報(bào)紙頭版處一挪。
韓仲秋即刻悟過來了，大概是指最近霸占著報(bào)紙頭條的離婚官司。因想到沈初云那番不顧廉恥的主張，不由唧噥起來：“明明是她沈初云……”
韓延蓀眸子森然一瞪，怒氣出口，音都破了：“她哪句話不是事實(shí)？”
韓仲秋的背脊就不由冒出涔涔冷汗，再一想，心里也跟著泛起一股冷意來，賭氣問道：“到底她是你女兒，還是我是你兒子？”
其實(shí)于此刻的韓延蓀來說，這話仿佛不難回答。家里兒子有三個，除了老四涉世不深還有可造的空間，另外兩個還真不如不要。可是，血脈這一點(diǎn)是每個父親都繞不開的糾纏，說到底還是兒子最親。因就跳過此一句不談，沉著聲不容反駁地吩咐道：“聯(lián)系那邊的律師，務(wù)必庭外和解！另外，通知各傳媒界同仁，國家正是百廢待興時，多關(guān)注些時事要事，別摻和這些無用的事情。還有，我們每月不都資助著三家報(bào)館嘛，白拿了錢也不知道說句話？那不如就裁撤了這筆開銷。去告訴他們，未來該如何，自己選吧?！?br/>
韓仲秋聽了后一句，便搖頭問道：“時事要事？到了這會兒，您倒不覺得輿論干涉外交是壞事了？”
這話倒不是韓仲秋故意要找麻煩，而是這幾個月來，各界關(guān)于政事實(shí)在議論太多，而能做的又太少，鬧得外交工作異常艱難。
韓延蓀嘴角抽搐兩下，閉了眼有氣無力地晃著手，低聲道：“去，別來煩我?！?br/>
“庭外和解……”韓仲秋沒有走開，而是站在原地，雙手抱臂想了一會兒才問，“開什么條件呢？”
本來就是因?yàn)殡p方對于分手的條件談不成，才會公開鬧出來的，這一層無論如何是躲不過的。而且，韓仲秋不想個人承擔(dān)分手的開銷，因?yàn)樗J(rèn)定這段婚姻的失敗，究其因果還是包辦之故。
韓延蓀心里也在打算盤，怕是這大兒子手頭緊得很，根本拿不出許多錢來，否則以他的性子早把錢甩在沈初云臉上。想到此，不免心口作痛，喟然長嘆道：“嫁妝讓初云帶走，另外添四萬現(xiàn)金的贍養(yǎng)費(fèi)，看她答不答應(yīng)吧?！?br/>
韓仲秋吃驚地伸了四根手指頭在臉跟前，追問道：“不答應(yīng)還預(yù)備漲嗎？”
韓延蓀悶哼出聲，吸兩口雪茄，方盤算著說道：“至多五萬吧?！碧ь^看了看杵在跟前的傻兒子，又提醒他，“你總不會一開口就預(yù)備直接說四萬吧？慢慢地談，橫豎這丑咱們是出了，如果她那邊價碼過高……”
韓仲秋便就搖搖頭，輕笑一聲，道：“應(yīng)該不會，她起初只是想要嫁妝罷了。因母親不同意，她就索性鬧開去，故意再加上贍養(yǎng)費(fèi)這一層。或許她以為這樣，就能迫使我們同意她帶走全部嫁妝了。如果我的猜測沒錯，也許還能……”說時，臉上不由笑開了，旋即一想這話哪里說得，馬上收起笑容改口告辭，“父親，我先走了，衙門里還有事兒?！?br/>
“哼，這時候跟我談公事?！币豢跐釟馔鲁觯瑵M室煙霧騰繞，正如此刻韓延蓀內(nèi)心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