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及話說得認(rèn)真，一雙漆黑的眸子安靜地凝視著云母，反倒是云母愣了愣，才不好意思地問：“可以嘛？”

    云母并非不曉得師父平日里都不是很喜歡出門，非必要不會離開旭照宮，從長安往返旭照宮就算用飛的，也還是要費(fèi)些時間的。她自是不想與師父分開，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師父了？

    白及卻是不在意這點(diǎn)麻煩的，看云母面露擔(dān)憂之色，他便抬手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看著她被摸了一會兒便習(xí)慣地低頭瞇眼，難得露出的兩只狐耳也乖巧地歪向一邊，白及放緩了語氣答道：“……有何不可?！?br/>
    微微一頓，白及又道：“在凡間侍奉我的那個小童，我也該回去安置一二。明日，我親自送你回長安。”

    云母聞言，自是又驚又喜地答應(yīng)，事情如此就算定下。

    白及看著她的模樣，一頓，問道：“云兒你……”

    “嗯？”

    云母眨著眼睛抬頭。

    白及見她這般模樣，只覺得她對玄明神君的事只怕未必知情，如此，倒不曉得該不該主動說了。故他略一停頓，又撫了撫云母的頭發(fā)，說：“沒什么?！?br/>
    話完，他又有點(diǎn)怕她多想，索性又低頭捧了她的臉淺吻。云母果然被分神，被吻得搖尾巴，并未注意師父的異狀。

    不過因?yàn)橐诙詹懦霭l(fā)，這一晚還是住在旭照宮。由于兩人親昵以后就并未分開，云母又蹦蹦跳跳地跟著師父回了內(nèi)室，他們剛剛心意相通，正在熱戀之中，自是舍不得分離太長時間的。白及輕握了她的下顎與她擁吻，直到云母累了懶洋洋地蜷在他懷中，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方才松手。

    白及低頭看她，云母這會兒已經(jīng)將耳朵尾巴都收了回去，一頭烏絲平平坦坦的，柔順得很，但他卻有些在意的地方。白及想了想，問道：“云兒，你可否將你的狐耳再放出來一下？”

    云母有些疑惑地眨眼，但并不懷疑師父，乖乖將耳朵放了。她那一對白耳朵不安地抖了抖，白及伸手碰了碰，她就下意識地往回縮，白及湊過去照著白天那樣吻了一下，云母果真驚得“嗷”了一聲，頓時滿臉緋色，慌張地縮成一團(tuán)?？墒堑攘艘粫海姲准皼]有下一步動作，她又有點(diǎn)委屈地望著他，目光閃爍，就差在臉上寫“親了耳朵你不準(zhǔn)備再親點(diǎn)別的地方嗎？”“耳朵都給你親了難道你不該抱抱我嗎？”這么兩行字了。

    白及見她如此，微微一愣，倒有幾分想笑。他抬手順了順?biāo)拈L發(fā)，將她擁入懷中，順勢壓回榻上……若非曉得她如今應(yīng)該還怕，今晚便有些不想讓她跑了。

    ……

    熱戀之中自是濃情蜜意，但因第二日還要去長安，他們次日一早便起了。為了節(jié)省時間，白及干脆將云母化了狐貍?cè)瘫г趹牙?，由他帶著她走，如此一來，兩人到長安耗費(fèi)的時間竟比平日里少了不少。

    白及抵達(dá)后便準(zhǔn)備回院中料理小童之事，只是有些擔(dān)心云母，叮囑了幾句，便提出若不然讓她先隨他回院子，等安置好童子，兩人再一同去訪云母的母親和兄長。

    云母紅著臉搖了搖頭，師父這等安排哪里是當(dāng)她是徒弟或者戀人，感覺分明是拿她將小孩子哄。哪怕云母有時候嬌氣勁兒上來了確實(shí)會想要撒嬌被師父哄一下，可也不好意思事事都讓師父照顧……再說她要與母親討論玄明神君的事能不能讓師父曉得暫且不提，她和師父兩情相悅的狀況她還未鄭重地同娘交代過，師父這么大一尊仙過去只怕要把娘嚇一跳，云母考慮片刻，還是先謝絕了師父的好意。

    白及倒也不堅持，想了想，便道：“那我兩個時辰后去接你。”

    云母點(diǎn)頭應(yīng)了聲。話完，他們便各自去做事。云母直接用狐身跑回了家，到了屋中才現(xiàn)了身形化為人，她熟門熟路地躥了一會兒，不久就在臥室中找到了正在心不在焉地打坐修煉的白玉。母親的靈氣云母是最熟悉不過了，只是稍稍一感，她便察覺到白玉雖坐得筆直閉著眼，可氣息卻浮躁得很，分明并未入定。故云母輕手輕腳地進(jìn)了屋子，拿手在門上扣了扣，便出聲喚道：“娘?！?br/>
    白玉的確是并未入定，一聽到聲音，當(dāng)即就睜了眼，看到云母回來即使不說吃驚，也終有幾分意外。她忙站了起來迎上去道：“云兒，你這幾日到哪里去了？”

    “……在我?guī)煾改抢铩！?br/>
    提起這個，云母臉上一灼，終是有些扭捏。她握著白玉的手到床上坐了，兩人并肩坐在床上，談戀愛畢竟不是件小事，云母糾結(jié)片刻，還是省略了中間她向師父求婚又跑掉這等丟人的事，直接說了結(jié)果。交代完，她就有點(diǎn)羞澀地坐在床沿上，不安地等著白玉的反應(yīng)。

    白玉張了張嘴，怔怔地看著女兒，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過了許久，她才仍不敢確定地問道：“你師父已經(jīng)恢復(fù)記憶回仙界了？”

    云母赤著臉點(diǎn)頭。

    白玉驚訝地又問：“……他沒有因凡間之事怪罪你？”

    云母“嗯”了一聲，又點(diǎn)頭。

    白玉問到此時已是愕然，她頓了一會兒，抿了抿唇，方最后一問道：“他當(dāng)真說他亦心慕你？并非是師徒之情？你師父，那位白及仙君？”

    云母被問得羞窘極了，哪里好意思回答得這么多這么細(xì)，但她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白玉看著女兒明明羞于言談，渾身卻還散發(fā)著壓也壓不住的幸福甜蜜之感，她也算是過來人，如何能看不懂女兒身上這等氣氛背后所蘊(yùn)含的意味。只是白玉停頓了片刻，除了驚訝之外，看著云母的神情仍難免帶了幾分微妙的復(fù)雜感情。白及仙君那般冷情之人居然動了情已是意外，姑且便當(dāng)是真的，可他們終究是師徒，日后若是天庭的其他人看出這層關(guān)系，也不知該會是何等的震動……

    白玉微抿了一下唇，但她想起了當(dāng)年云母帶回來的那句玄明神君在刑場說得允諾，終究沒有多說什么。

    這時，云母也曉得自己這邊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感受了一下白玉周身之氣，眨了眨眼，略有幾分驚訝地說：“娘，你是不是快要八尾了？”

    其實(shí)云母踏進(jìn)屋時就已經(jīng)感到了這點(diǎn)。她到底已經(jīng)成了仙，感覺比以前都要來得敏銳，而感白玉這般靈狐的氣，也較以前細(xì)致得多，漸漸能察覺出以前師兄師姐常對她說的靈氣仙氣的層次之類的東西來。娘親除了時不時顯得有些憂愁，似有心結(jié)，其余時候心境并不壞，且她一直在助人，想來功德氣運(yùn)方面亦不會有問題，可云母記得她離家時母親還是五尾靈狐，后來修出六尾的時間也算是正?！伤@一覺睡過去的這些年，白玉長了七尾也就罷了，如何竟是要生出八尾來？

    娘是三百年修了五尾的狐貍，如今不到四百歲，居然要長第八尾了。

    白玉聽到云母如此問，稍稍一愣，并未否認(rèn)，卻是低落地垂了眼睫，明明尾巴長得快本是好事，她卻憔悴不已。

    ……此事說來話長。

    白玉見云母問起，想了想，便索性放出了她那已經(jīng)生出的七尾來，抱起一條放在胸前撫摸。

    十余年前，玄明轉(zhuǎn)世病逝的那一夜，她伏在他棺中啼哭了一整夜，待眼淚流干，便生出了這一條七尾。后來又是數(shù)年尋不到玄明的蹤跡，不過好在白玉也多少有了點(diǎn)方向……玄明本是上古渾天生成的神君，命數(shù)本不至于太差?？v然由于受罰要?dú)v劫難，卻也多少會有些貴氣。于是白玉便碰運(yùn)氣似的在長安守株待兔，沒想到當(dāng)真尋到了玄明，雖說年齡與她原本想得差了一丁點(diǎn)沒對上，可白玉卻確定的，也正是同一日，她感到自己的靈氣又同先前一般增長得快了起來。

    之前她感到自己的靈力增長得日漸加快還疑惑不已，如今方知緣故，原因……竟是在玄明。

    想到她上回生出第七尾的時間和經(jīng)過，白玉便忍不住情緒低沉。她如今靈氣修為已到七尾頂峰，只怕玄明此生的命數(shù)，也差不多該……

    白玉獨(dú)自想得出神，云母卻是等得有點(diǎn)焦急了。她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聲，喚道：“娘？”

    白玉一顫，回過神來。她遲疑一瞬，也曉得自己拖得久了，定了定神，問：“說起來……你是如何知道玄明神君長相的？”

    這個問題白玉早就想問，只是始終沒找到機(jī)會。云母眨了眨眼，便將幻境中的事一清二楚地說了，白玉聽完，便有些訥訥。她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只是云母卻讀不懂白玉聽到“竹林”二字時眼中那點(diǎn)難以形容的情緒。

    沉默片刻，只聽白玉說：“我是你那位師兄開始?xì)v劫當(dāng)晚生得七尾，那天……亦是前朝少帝病逝之日，你若是見到他的長相，想來就會明白?！?br/>
    說到這里，白玉終究有點(diǎn)說不下去，她咽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道：“云兒，你先前想得不錯，其實(shí)……”

    房門緊閉，白玉拉著女兒的手，嘴一張一合地說著往事。她聲音說得輕，門口銀杏樹上偶然停留的鳥兒清脆的鳴叫聲，恰巧遮掩了她口中之語，嘰嘰喳喳之中，白玉之言，唯有屋中二人能夠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