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不如蘋果
當天晚上林朵顏的老媽便得意洋洋地把那張合影帶到了餐桌上,并且指著陳錯那張偽溫順的頭像問:“顏顏,你是喜歡這個陳錯吧?”
林朵顏的反應是:嘴里一口鮮美的魚湯差點全噴她老媽臉上。好在總奸素質高修養(yǎng)好,忍著魚湯險些從鼻子里噴薄而出的強烈欲.望,艱難地把湯吞了下去。剛想反駁,腦袋卻又一轉:她老媽天天想著盼著她找男朋友,如果她說有了喜歡的人,她是不是就可以再也不被騷擾了?雖然說這個擋箭牌是陳錯這個劣質品,不過既然她老媽已經定了人選,反正是個謊言,她也干脆不計較這個無關緊要的事了。
想到此處,林朵顏一顆心沉到肚子里,又舀了一碗湯,順眼低眉地對老媽輕輕“嗯”了一聲。
林朵顏的老媽欣喜若狂,上下左右前后遠近從各個角度端詳著陳錯在照片里的那張小白臉,越看越覺得真是符合自己那超越時代的審美,忍不住又說:“這小男孩兒不錯的樣子,有空帶回家吃個飯吧?!绷侄漕佊粥帕艘宦?,完全是沒把老媽的話放在眼里,所以她也沒想到這隨口一嗯的后果有多嚴重。
第二天林朵顏照例去上學,一整天都平安無事,直到回到家,看到她老媽一臉狐疑地老是在偷偷打量她。林朵顏給她看得受不了:“怎么了,媽?我長胡子了?”
“顏顏,有什么事不要堵在自己心里,什么都可以跟媽媽說,媽媽都會理解你支持你的。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媽媽希望看到你開心,不想你痛苦,知道么?”林朵顏老媽的口才從來不是蓋的,一番話說得聲情并茂,換成別人來聽非得先啜泣后嚎啕最后感動到崩潰不可。
但是林朵顏從小聽這種話長大的,就算最開始也隨大流地跟著哭了好幾回,再聽個三四遍下來,b淋巴細胞怎么也得開始分泌抗體了。她老媽這一堆話說得她是一頭霧水:“媽,能別拐彎抹角的么?您到底想說什么?我沒什么痛苦的呀,也沒什么堵在心里不能說的話。我現(xiàn)在每天就挺開心的了,您總不能要求我一天到晚沒心沒肺毫無理由地傻樂啊?!?br/>
林朵顏老媽就差用她那復古風格的白蕾絲袖口抹一把眼淚擦一把鼻涕了,可是那樣實在太不淑女太不貴婦太不夏奈爾了,于是她把她那兩只眼睛迅速灌滿慈愛溫和,拉過林朵顏的白嫩小手,狠狠過了一把語重心長好媽媽的癮:“顏顏,媽媽知道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讓爸爸媽媽操心,你這樣早熟的孩子,不可能沒有一些壓在心上的秘密,媽媽是過來人,都懂。跟別人不一樣也沒關系的,我們家是一個開放的家庭,你的選擇都是媽媽尊重的,寶貝,你大可以放心的去追求你想要的,這個家絕不會做你的絆腳石?!?br/>
林朵顏點點頭,把手從她老媽手里抽出來,一邊脫校服換衣服一邊說:“嗯,您說的,從內容上來說是挺感人的,但是我還是聽不出來您到底要說什么,您如果有什么要說的就直說吧,我今天體育課結束喝了好多水,很想上廁所?!?br/>
林朵顏的老媽差點兒沒淚奔了!自己是一個多么開明的慈母?。樯秾ε畠旱奈€沒有茅房大!她倒是忘了,所有人憋著要撒尿的時候都是茅房最有吸引力。
“我知道你那個陳錯是個女孩子。”老媽終于攤牌。
陳錯?陳錯是女孩子怎么了?陳錯啥時候成她的了?林朵顏腦袋里先一順甩過這三個大問號,然后才想起來昨天為了搪塞她老媽,默認了她喜歡陳錯這個荒謬至極的說法來著。這事情可不能讓陳錯知道,否則這個自戀狂兼毒舌婦兼不要臉兼拖班級后腿的家伙一定會得意洋洋外帶滿臉嘲諷地跑到她面前來說:“喲,林朵顏?聽你媽說你喜歡我?那可真對不起了,我就是喜歡一只屎殼郎也不可能喜歡你的,不過你不要暗自傷心獨自流淚呀,雖然在我這兒沒機會,薛胖子劉四眼他們還是很愛你的?!边?,想什么呢!陳錯雖然像個小白臉少年,但實質上怎么說也是個女的吧?女的怎么可能喜歡女的呢!
林朵顏著實天真了一把,她也是因為陳錯是女的,才覺得就算承認了自己喜歡陳錯,到時候說自己只是隨口應承的,也不會有人覺得不對。如果陳錯是個男的,她否認自己喜歡她的時候,老媽豈不是很容易就要以為她其實是嬌羞萬狀所以不敢承認?但林朵顏低估了自己的媽咪,媽咪的思想太先鋒太前位太尖端了,媽咪一看陳錯是個姑娘,立馬就把自家姑娘給想歪了,還自作多情冒出一大堆理解萬歲愛情無罪的理論來,女兒一回家立馬就拉過來表忠心表支持,只能說,林朵顏的老媽是個好媽媽,只是沒有及時把一些該灌輸給孩子的社會基本知識教給自己的女兒罷了。
林朵顏只好在只拿陳錯當了一天擋箭牌之后就跟老媽攤牌:“陳錯是個女的沒錯,所以我怎么可能喜歡她呢?都是騙您的?!睘榱瞬蛔屇刻於歼^著好像我已經三十好幾不嫁就要做剩女于是天天來干擾我學習的日子。這話林朵顏當然只是腹誹而已,沒敢直接說出來。
但老媽不信,老媽堅定不移地認為林朵顏還是嬌羞了,畢竟一個年輕稚嫩初涉□的半大蘿莉對自己其實是個歪人這種事實是很難快速接受的,老媽表示很理解,于是下面一段時間就完全變成了林朵顏的老媽勸說自己的女兒勇敢接受自己不同尋常的取向。而林朵顏心里覺得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女生怎么可能喜歡女生呢?
但就在這之后的第三天,林朵顏終于親眼看到,女生也是可以喜歡女生的。
事情的起因經過結尾都很簡單,一句話概括來說就是她撿到了陳錯的日記。文藝少女陳小錯在她那本黑色牛皮封的日記里細膩地記錄了自己對班花的愛戀情感,其中用到大量煽情的比喻、排比、夸張等修辭手法,以及大量少女向詞匯,更糅合了陳錯獨有的文學風格,讀起來朗朗上口,看上去沁人心脾,仔細深究下去更是叫林朵顏這樣一個過去十六年都是感情白癡的青春期小女生臉紅心跳。
林朵顏臉上還帶著一層沒散去的紅暈,悄悄把那本日記塞回陳錯的桌堂里。
原來陳錯喜歡女生。
原來女生也會喜歡女生。
林朵顏一瞬間明白了這兩個道理,卻只覺得兩頰燙得像發(fā)了高燒一般。她本可以用這個來要挾陳錯打擊陳錯揭發(fā)陳錯搞臭陳錯,但她一個都沒有做。
十六歲的林朵顏選擇了為陳錯保守她那不為人知的秘密,尊重她與眾不同的感情,讓這個本可以成為她打擊陳錯的頭號殺傷性武器完完全全爛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陳錯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許根本不知道,在她那一帆風順無甚災禍的小半輩子里,有多少暗藏在平靜的層流下的暗涌曾經蠢蠢欲動,有多少人或有意或無意地保護了她,使她免于這個社會與現(xiàn)實的殘酷與不近人情。她更不會知道,這些人中間,就有一個她曾經與之針鋒相對做了六年冤家對頭的林朵顏,她曾經沉默著維護了她那些脆弱的愛情和尊嚴,以她那從不曾改變過的正直和善良。
那天晚上晚自習之前,數(shù)學課代表林朵顏同學挨桌挨座地收物理作業(yè)的時候,陳錯正熱情洋溢地側坐在班花前面那個屬于林朵顏的座位上跟班花姑娘套近乎。她掏出一個蘋果遞給班花,說:“喏,給你吃吧?!卑嗷ü媚镄Σ[瞇地接了,陳錯看得心花怒放,水鉆的小耳釘在日光燈管的照耀下一閃一閃的。林朵顏瞄了幾眼那顆紅艷艷的大蘋果,忽然覺得紅得有些刺眼,而陳錯的那顆耳釘今晚也突破以往峰值地討厭。
晚自習照例是做卷子。林朵顏是班花的前桌,后面說什么她基本全都聽得見,只是她平時不屑聽這些廢話罷了。但那天她的耳朵卻好像不聽中樞神經指揮,非要把所有的話都聽清楚。
班花的同桌說:“嘿,哪兒來的蘋果?真大,你吃得下么?”
班花無所謂地溫柔笑笑:“你要吃你就拿去吃吧,我六點之后不吃東西的。你不吃也是要丟掉的?!?br/>
丟掉,丟掉這顆蘋果,丟掉陳錯的苦苦暗戀。林朵顏忽然轉過頭,嚇得班花的同桌一哆嗦,還以為班長又要發(fā)飆罵他上自習聊天打擾別人什么的,結果出乎意料的是,林朵顏面無表情,對班花姑娘說:“把那顆蘋果給我吧?!闭f著伸出了手。
班花這下不給都不行了,敢讓班長大人伸出手之后還空手而歸的人,高二(八)班現(xiàn)在還沒一個。就連陳錯那如茅坑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拖后腿份子也沒法在林朵顏的強權威壓下保住自己的漫畫書,更別提別的廢柴們了。
班花姑娘愣了一愣,聽話又機械地把那顆蘋果交到了林朵顏的手上。林朵顏轉回身,右手在桌面上繼續(xù)做卷子,左手無聊地在桌堂里摩挲那顆蘋果。林多顏回家之后把它吃掉了,因為太大了,她吃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就開始覺得撐,但還是全部吃完了。
林朵顏就在整個高二年級,默默吃掉了所有陳錯每天帶給班花的晚間點心,直到陳錯高三時和她的初戀搞到了一起,終于放棄了班花。
陳錯從來不知道這個,陳錯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小寸丁陳錯此刻正一邊洗著衣服一邊洋洋得意地哼著愉快的小曲兒,借此慶賀自己“人不知鬼不覺”占了林朵顏的大便宜。滿是泡沫的手從水里拿出來,用胳膊抹抹額上的汗,兜著下唇向上吹口氣,吹飛自己垂下來的兩根汗?jié)竦膭⒑?,陳錯同志的心情好到爆棚!
剛想再哼一首麥太經典的《婦女更年期之歌》,遠遠放在臥室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陳錯擦擦手,一路長跑狂奔過去,差點兒就沒接著。
是杜米的電話。
“喂?!标愬e的聲音簡直都是陽光燦爛。
“小錯,你在哪兒?”杜米的聲音聽起來卻是陰云密布。估計還沒從失戀陰影里走出來呢,陳錯想。
“我……我在外面出差呢。怎么了?”
杜米在電話里好像很焦急:“你跟舒然分手了?”
“啊,對啊,快兩個月了吧?!鄙匣厝ザ琶啄莾罕緛硎窍胪峦驴嗨?,結果變成見義勇為了……都沒來得及跟他說自己和舒然分手的事。陳錯望望窗外,記得分手時還是夏末,此時樹葉已經枯黃了大半,林朵顏家樓下,小區(qū)里那條兩邊種滿銀杏的路,已經蛻變成了漂亮的金黃色。
但陳錯的心卻忽地下沉了一下,杜米在電話里說:“舒然出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