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笙抿著唇，眼中飛快地劃過一道什么，嘴角微微勾起，帶著清淺的弧度。

    “行了，此事你就別管了；再兩日便要去與母親上墳了；那些東西，嬤嬤可都備好了？”洛傾雪把玩著腰間玉佩上的流蘇，臉上帶著三分邪氣，笑得不咸不淡；“大哥與哥哥近來事忙，想來是沒有那么多時間準(zhǔn)備的；我……對這些也不太懂，所以……嬤嬤多費心了。”

    姜嬤嬤頓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小姐這是說的哪里話，這是老奴的本份。”

    “行了，錦笙留下，你們都退下吧?！甭鍍A雪揉了揉太陽穴，做出一副疲倦的模樣。

    “……”姜嬤嬤瞧著軟榻小香幾上的食盒及盛著清茶、散發(fā)著誘人香味的鮮花餅；視線微轉(zhuǎn)，瞧著自家小姐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笑容；在心中搖搖頭，“是，那老奴告退了?！?br/>
    “奴婢告退?！卞\書、銀珂也同時行禮；銀葉卻是怔了下方才如夢初醒般；被洛傾雪那異樣的眼神瞧得脊背發(fā)涼，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趕緊朝著她福了福身，快速道：“奴婢也先告退了?！?br/>
    “嘎——吱?！?br/>
    隨著隔著三扇三尺高繡落雪紅梅屏風(fēng)的精致木門開合的聲音傳來，錦笙轉(zhuǎn)身，快走兩步，瞧著確定沒人了之后，這才回到內(nèi)室，瞧著那小香幾上的食盒和托盤，薄唇微微抿著。

    “小姐，您有什么打算？”她壓低了嗓音，面色嚴肅，神色間還帶著淡淡的憂慮。

    “既然宋夫人特地送來的，就算本小姐不用也不能浪費了不是？”洛傾雪嘴角微微勾著，笑得很是意味深長，眺望遠方；馮素?zé)?，這可是你自己送給你自己的一份大禮呢。

    錦笙蹙了蹙眉，面帶不解，“小姐，您……剛才您就該讓銀葉那小賤蹄子將這些東西吃進去，哼！當(dāng)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沒想到，小姐她竟然膽敢對您下毒；奴婢真是……”

    “你怎么知道她對我下毒？”

    原本神色還有些懶散的洛傾雪眼中一抹精芒飛閃而逝，猛地抬起頭看著錦笙；當(dāng)然并不是懷疑，而是錦笙向來的表現(xiàn)，她知曉這丫頭是心有城府的，所以才放心大膽的用，但她不希望她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畢竟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太過脆弱，實在禁不起任何的懷疑和猜忌；“你……知道了？”

    “小姐，我……”錦笙低著頭，身子微微顫了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澀；小姐這是在……懷疑她嗎？

    瞧著她那模樣，洛傾雪在心中搖搖頭，早就知道這丫頭不如她平日里表現(xiàn)得那般沒心沒肺；嘴角微微勾著，帶著三分無奈，“你過來，坐下。”

    “……”錦笙低著頭，除了溫順還是溫順。

    “我并沒有懷疑過你?！甭鍍A雪拉著錦笙的手，輕輕地拍慰著；那樣溫柔、從未有過的耐心，她語氣淡淡的卻很是真誠，“從相國寺回來時，我告訴過你，在這府上，我沒有幾個可以相信的人了?！?br/>
    錦笙頓時覺得眼眶酸酸澀澀的，語氣急促地輕喚著，“小姐！”

    “放心吧，我沒事?！甭鍍A雪無力地罷了罷手，“當(dāng)初，我只道那馮素?zé)熢谀赣H去后會覬覦鎮(zhèn)北侯夫人的位置，至于銀葉……我實在沒想到她們居然會這么大膽?！?br/>
    錦笙低著頭，“小姐當(dāng)真不該那么輕易放過那小賤蹄子；這般背主的奴婢，小姐您還留著她做什么?！?br/>
    “做什么？呵呵，放心，會有用的。”洛傾雪示意錦笙在旁邊坐下，看著那小香幾上的食盒與托盤；她嘴角微微勾著，放有籮蔓子的梅釀血燕粥，添了決子粉的鮮花餅和雨前龍井，呵呵。

    “那，小姐您打算……”錦笙不解。

    “既然是那個人親手做的，你說若是送到主院，父親會不會開心呢？”洛傾雪嘴角微微勾著；想到昨日夜里，長歸特地回來送的情報；馮素?zé)熃账朴泻ο驳恼髡琢?，晨起嘔吐，不能吃魚，還尤其嗜酸；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前世早該出現(xiàn)的那個胎兒卻到現(xiàn)在才出現(xiàn)；時間上是晚了些，可因為自己的重生，好多事情都與前世有了偏差，她深吸口氣，幸好她派人隨時注意著，不然那可當(dāng)真是會錯過了呢。

    錦笙眉宇微微蹙了蹙，“可是，這……如果到時候老爺出了什么問題，小姐您也難辭其咎?！碑吘惯@東西是從素瑤居送過去的。

    “說你傻你還真傻啊。”洛傾雪嘴角微微勾著，帶著淡淡的笑意，“這東西可并不一定要讓咱們的人送去?！?br/>
    “那應(yīng)該怎么辦？”錦笙不解。

    洛傾雪嘴角微微勾著，朝錦笙招了招手，然后俯身到她耳畔，薄唇飛快地開開合合；錦笙的面色先是越來越沉，越來越凝重，不過聽到最后卻是驟然眼前一亮，“所以，小姐當(dāng)初您之所以，其實是……”

    “噓！”洛傾雪示意她噤聲，“剛才與你說的，你可都記住了？”

    “放心?！卞\笙應(yīng)聲，好似為了讓洛傾雪放心還配合著狠狠地點了點頭。

    “行了，那你就先回去準(zhǔn)備著吧?！甭鍍A雪淡淡地笑著。

    “可是這些東西要怎么才能送到老爺院子里，老爺也不一定知道是宋夫人送的，他……會吃嗎？”錦笙還是有些懷疑；更何況她現(xiàn)在還有些云里霧里的；自家小姐要讓她做的事情，貌似跟這些東西，沒什么關(guān)系吧？

    洛傾雪淡笑著，“至于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br/>
    “哦。”錦笙呆愣愣地點點頭，轉(zhuǎn)身正準(zhǔn)備告退；洛傾雪卻猛然回過神來，差點兒給這丫頭忽悠過去，“站住，等等，你回來?！?br/>
    “?。啃〗?，您可是還有其他吩咐？”錦笙立刻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眉頭緊鎖，帶著疑惑。

    “吩咐倒是沒有?！甭鍍A雪淡淡地笑著，眉眼彎彎；可錦笙對她何其熟悉，瞧見她臉上那略微帶著清寒、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模樣；頓時身形一冽，硬著頭皮，勉強扯了扯嘴角，“那小姐，您這是……”

    洛傾雪淡淡地笑著，語氣有些詭異，“差點兒讓你這丫頭給忽悠過去，說，你是如何知曉銀葉打算對我下毒的？”決子其實也算不得毒藥，只是決子加上血燕，那就……

    “這，這個?！卞\笙似是有些為難。

    “不好說？”洛傾雪淡淡地笑著。

    錦笙頓時拉聳著腦袋，她就知道自己剛才的失言定然是蒙混不過去的，只能耷拉著耳朵，“吶，小姐，奴婢告訴您，您可千萬別說是奴婢說的；不然奴婢可就失信于人了?！?br/>
    “行了，本小姐誰都不說，行了吧。”洛傾雪沒好氣地搖搖頭，抬手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愣著做什么，還不說？”

    錦笙癟癟嘴，“其實奴婢原本也是不知曉的；只是新來的那個名喚做林香憐的，似懂些醫(yī)理，前兒在整理屋子的時候，告訴奴婢說銀葉的箱子里有股……呃，說不上來的味道?！?br/>
    “所以你就翻了人家的箱子？”洛傾雪眉梢淺揚，語氣有些詭異。

    “奴婢哪兒敢?！卞\笙連連擺手，這種事情她可做不出來，更何況在別的院子怎樣她不知曉；但在素瑤居，每個丫鬟的柜子都配有銅鎖的。

    “嗯哼？”洛傾雪尾音拉長。

    “奴婢只是讓人注意著銀葉那個小賤蹄子的行動，今兒早上，她拿了奴婢們在公主府采摘的鮮花去找顧大娘的時候，林香憐跟上去才發(fā)現(xiàn)，她在洗鮮花的時候，在水里加了些東西?！卞\笙只能老老實實地將原委道出。

    洛傾雪頓時有些啞然，“哼，你知道了也不告訴本小姐，就不怕本小姐會將東西直接吃下去？”話音未落，轉(zhuǎn)頭瞧著那桌上還散發(fā)著熱氣，香味撲鼻的鮮花餅，“畢竟瞧著可是色香味俱全，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呢?！?br/>
    “小姐哪有那么笨?！卞\笙小聲嘀咕著。

    “你說什么？”洛傾雪揚眉。

    “小姐既然知道銀葉是那兩個人派來的，她送來的東西小姐自然是不會吃的?！卞\笙只好老老實實的，“更何況，這鮮花餅里的鮮花太過駁雜，小姐可是說了再不吃白玉蘭的；當(dāng)時我們摘白玉蘭，也是銀珂姐姐說，百花釀需要用它提味這才摘了些。”

    洛傾雪倒是微微有些詫異，白玉蘭，君子如玉，呵氣如蘭。曾經(jīng)她很鐘愛那種那位，帶著淡淡的馨香；入口品嘗著清甜；可后來，因為容末，便不愛了。自相國寺回來，她也只是無意間說起過一次，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記住了。

    “嗯，很好；先下去吧，我有些乏了?！彼T了罷手，“晚膳時，讓林香憐來見我?！?br/>
    “是?！卞\笙終于大松了口氣，這一關(guān)總算是過了；就在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卻聽見洛傾雪那半帶著調(diào)侃的聲音傳來，“這次的事情本小姐可是記住了，再有下次，兩罪并罰?！?br/>
    錦笙剛邁出去的腳步停在半空，再回過神來腳下踏空，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慢悠悠地回過頭，眼神哀怨，只可惜某人卻絲毫沒有嚇到人的自覺，別開頭看著外面那毫無波瀾的湖面。

    待錦笙離開，洛傾雪嘴角微微勾著，對著暗處輕喝一聲，“長歸，晚照！”

    “屬下在。”應(yīng)聲的是長歸。

    洛傾雪蹙了蹙眉頭，“晚照呢？”昨兒交代他送藥去靜王府之后就一直沒有回來復(fù)命，不知為何，她都然神來一句，卻讓長歸的心有些沉了沉，“啟稟郡主，晚照他……”

    “受傷了？”不知道為什么，許是剎那的福靈心至，洛傾雪猛然開口，卻在開口之后連她自己都嚇到了，看著長歸那面無表情的臉，眼底卻有著深深壓抑的痛，她猛然急了，“快說，晚照是不是出事了？”

    長歸深吸口氣低著頭，“晚照受傷了，屬下會再安排其他人過來?！?br/>
    晚照，他或許會是個好的影衛(wèi)，身手敏捷在他們晴天里也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但如今的他，卻已經(jīng)不再適合作為影衛(wèi)呆在主人的身邊了；一個合格的影衛(wèi)是不能對主人產(chǎn)生感情的。

    洛傾雪卻是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長歸低著頭，“屬下無可奉告。”

    “啪——”

    洛傾雪揚起手一巴掌拍在憑幾上，面色‘唰’地一下變得很是難看，“我命令你，說！”

    “晚照帶人出任務(wù)，不小心受了傷，需要靜養(yǎng)?！遍L歸的聲音古井無波，與平日相比更嫌清冷。

    “靜養(yǎng)？”雖然這個理由無可挑剔，可洛傾雪卻是一個字都不信，“既然需要靜養(yǎng)，那就罷了；本郡主給你們?nèi)鞎r間，三天時間若是他回不來，哼！”

    長歸的身子頓時僵了僵，跟在這位主子的身邊越久，他便越能發(fā)現(xiàn)云都里那些人對自家主子的認識有多淺?。徊贿^區(qū)區(qū)十二歲稚齡，就能在虎狼環(huán)飼的鎮(zhèn)北侯府如此周旋，該舍的舍，該得的卻絕不放過；還有那狠戾的手段，迂回的戰(zhàn)術(shù)；就算是有太長公主手把手的教導(dǎo)，那她也太……妖孽了些吧。

    “……是。”

    良久，長歸才沉默著，聲音很是低沉；如今面前的這位少女才是晴天真真的主人；他們甚至不能將這件事情告訴太長公主；晴天的規(guī)矩是：卸任不管事；于他們來說，上任主人將晴天交給誰，他們便忠于誰。

    “哼?！甭鍍A雪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輕哼，雖然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可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情肯定跟她有關(guān)；她面色有些難看，將鮮花餅放到食盒里與梅釀血燕粥一起，交到長歸手上，“城西，方家胡同，交給一位身穿藍色衫裙的姑娘；坐的是宋家的馬車。”

    長歸接過食盒，雖然有些好奇，不過卻打住了，“敢問郡主，那位姑娘名諱？”

    “春蠶到死，可后悔?！甭鍍A雪薄唇輕啟，冷冷地吐出一句話，“你就告訴她這句話；她若是回答的不值得，那邊是了?！?br/>
    長歸眉心頓時突突地跳了兩下，怎么感覺怎么詭異，可主子的事情，可不是他們這些屬下能摻和的，只能點頭應(yīng)聲道，“是?！?br/>
    ……

    “吆，吆吆！”

    陡然一道略帶尖利的雕鳴在空中響起，云頂石間的兩人自對弈中抬起頭；瞧著對面那人清冷的容顏面上，眼中陡然劃過淡淡的欣喜；陸謹扶額，“師兄，我剛與你說的，你到時聽見沒有啊?！?br/>
    “素素與我的事，本就不是三兩句能說得清的?！比菽┲皇堑匦πΓ樖职纬鲅g的玉簫，放在唇間，輕輕地吹奏出一聲哨響。

    原本在天空盤桓的雕兒頓時雙翅平展，一個俯沖，最后穩(wěn)穩(wěn)地落到容末抬起的手臂上。

    “吆，吆吆?！卑咨牡駜和７€(wěn)，兩只滴溜溜的眼睛討好地看著容末，頭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點點，別鬧?！比菽┨?，寬大的衣袖隨風(fēng)，很是瀟灑隨性但卻別有一番慵懶的風(fēng)味，抬手輕輕地點了下它那圓圓的腦袋。

    白色的雕兒那雙黑色滴溜溜的眸子頓時委委屈屈地看著容末，明明它多么的威風(fēng)，空中王者要叫這么沒氣勢的名字。

    陸謹更是，剛?cè)肟诘牟柚苯訃姷矫媲暗钠灞P上，點點，如果他沒記錯，那個什么素素有只信鴿叫點墨吧；這信鴿和信雕能比？

    容末卻是面色未變，只輕飄飄地看過來，陸謹連連擺手，“咳咳，失誤失誤，待會兒我會讓下人將這兒整理了?！?br/>
    “哼。”容末微不可查地輕哼一聲，然后從點點翅膀下方取出一封信箋，細細地審閱了之后，原本深邃的眸子更是黯然了幾分，宛若千年寒潭般。

    那若不是熟悉之人絕對瞧不出來的冰冷才更讓人恐怖，臉上分明是溫柔的笑意可眼底卻早已宛若雪山，好，很好，好得很。

    “師兄，我說……”陸謹剛開口，話未說完，看到容末的臉色，將要出口的話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過瞧著容末那輕甩寬袖，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模樣，他還是忍不住，“人家讓我轉(zhuǎn)告你，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想如何要如何，都……與你無……”關(guān)！

    容末轉(zhuǎn)頭，深幽的眼神，仍舊面無表情；山頂?shù)娘L(fēng)格外的冷，格外的烈；被風(fēng)撩起的青絲遮住了視線；可陸謹卻仍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道灼熱帶著厲色的視線，他頓時將最后一個字咽了下去。

    就在陸謹為自己默哀的時候，卻難得的，耳畔傳來容末那不咸不淡的聲音，“我知道?！?br/>
    淡淡的，只有三個字。

    只……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無論如何，只要她……仍舊是他的素素，他一個人的素素，那就夠了。至于其他，想到可能出現(xiàn)的可能，容末的面色暗了暗，他絕不容許那樣的事情再發(fā)生的。

    想到這里，原本冷凝的眸色頓時柔和了些；只是心里卻微微有些的，原是想著如今她不過十二，正值最美好的金釵年華，他應(yīng)該如世間所有的男子般，等著她慢慢地長大、及笄……只是想著，眸色越發(fā)的深邃幽暗，或許他真的……錯了。

    “師兄，那，那個，我突然想起還有點兒事情需要處理，我，我就先走一步了哈。”感受到容末那突然變了的眸色，還有那眼底明顯閃過的精芒，他趕緊起身，腳底抹油。

    容末嘴角微微勾了勾，看在他還算敬業(yè)的份兒上，這次就作罷了。

    “吆，吆吆?！秉c點帶著委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容末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塊晶瑩剔透、瞧著靈芝模樣的東西放到手心；點點用頭輕輕蹭了蹭容末的臉，銜著東西，振翅帶著一陣強烈的風(fēng)。

    若是日子沒有記錯，再有兩日便該她該會再去玉琉山，或許不應(yīng)該再給她時間了。

    一襲雪白鑲黑錦，金絲勾邊的長袍，寬袖飄飄，衣袂渺渺；負手立在懸崖之畔；那只用白色緞帶捆縛的長發(fā)隨風(fēng)飄揚著，間或撩起幾縷散落的發(fā)絲遮住眼瞼。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好久好久。

    ……

    尚未立夏的清晨乍暖還寒，洛傾雪穿著素雅卻做工精致的湖藍色繡白色蘭花的抹胸長裙，外罩同色輕紗，腰間白色云錦的腰帶，蝴蝶輕扎；上面垂著香囊和九龍佩；一頭烏黑亮麗的發(fā)絲上用一根做工別致的銀簪固定住，羊脂白玉的玉分心襯著銀色的步搖，鬢間兩朵素白的簪花，整個人顯得精致又俏麗。

    只是，如果忽略她慘白的面色，緊蹙的黛眉以及那緊緊抿著的薄唇。

    “小姐，嬤嬤已經(jīng)將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

    瞧著自家小姐那慘白的面色，憂郁的眼神，錦笙只覺得心都揪疼著，徑自取了件披風(fēng)，給她細細的披上并系好緞帶之后這才接著道，“瞧著這兩日小姐的氣色又差了些，今日上山，小姐可得打起精神來才是，不然若是夫人瞧見了，只怕會擔(dān)心的。”

    “嗯。”洛傾雪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深吸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縈繞不去的不安和煩躁，點點頭，“時辰快到了，可遣人去請大哥和哥哥了？”

    瞧洛傾雪這副模樣，錦笙當(dāng)真是有些無奈了，她點點頭，“您忘了，一大早嬤嬤就遣了白芷、白薇去請兩位少爺?！闭f著，朝外面望了望天色，“瞧著這個時辰，兩位少爺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大門外等著了?！?br/>
    “……”洛傾雪神色很是恍惚，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烈，也越來越盛；“既然如此，那我們也走吧?！?br/>
    “好?！卞\笙點頭。

    “對了，父親今日可有空隨我們一起？”洛傾雪皺著眉頭，雖然對那個人她并不喜歡，雖然她已經(jīng)很努力地想讓忘記他曾經(jīng)對她、對母親做過的那些事情；很努力想要改善與他之間的關(guān)系；可有些東西早已深入骨髓的，現(xiàn)在想要改變，才知并非那么容易。

    只是她對那個人的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母親卻是為了她，洗盡鉛華，甘愿在這大宅后院做個安安分分的婦人；若是今日見不到他，母親該是何等的失望和傷心。

    經(jīng)歷過重生，她越發(fā)的相信人死后會有靈魂這一說；若是母親三魂未散，七魄未去；還有著意識和記憶，看不到洛永煦，只怕也該是很傷心的吧。

    錦笙瞧著洛傾雪那略微希翼的目光，深吸口氣，搖搖頭，“今日老爺大清早就被人請了去，咱們的人早上去撲了個空。”

    “他難道不知道今日是該給母親上墳的時間嗎？”洛傾雪皺了皺眉頭，立新墳半月，至親之人上墳；這是流云自古以來不入流的習(xí)俗；據(jù)老一輩的人將，那是為了讓那些孤魂野鬼知曉，此處是有人之地；二來也是為了給新鬼多一些買路錢，黃泉路上，能有錢打點鬼差，不至于太受苦。

    縱然沒有誰能夠說清楚這樣的說法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但逝者已矣，為了讓逝去的人能走得更好，也為了能讓或者的人更安心，這個習(xí)俗就這么保留了下來。

    錦笙瞧著洛傾雪那略帶著哀傷的眼神，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輕聲安慰著，“老爺或許有要事在身，不便前往；前日里他不是還特地吩咐姜嬤嬤所有的紙錢都多備上一些的嗎？”

    “……”洛傾雪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卻沒有說話。

    前往玉琉山，姜嬤嬤本欲領(lǐng)著四個大丫鬟并八個二等丫鬟隨行；洛傾雪拒絕了，可隨行的林林總總加起來卻仍舊有十?dāng)?shù)人之多。

    原本洛傾雪不想這么夸張，但姜嬤嬤堅持，洛傾雪也明白，不管身為鎮(zhèn)北侯府的大小姐還是平安和樂郡主，她都不能再如以往那么任性了，只默認了。

    坐上馬車，洛傾雪將除了錦笙之外的其他人都給趕到了后面，與洛青云、洛傾寒一起。

    “妹妹，怎么了？瞧著臉色不太好?！甭迩嘣朴行?dān)憂，語氣帶著關(guān)切。

    洛傾寒看過來的眼神也很是擔(dān)心，眉宇微微顰蹙著，薄唇緊緊地抿住；許是兄妹憐心，他隱約能夠感覺到她心中的害怕和恐慌；只是，今日他們只是去與母親上墳而已，她的傷心他能理解，只是那股害怕和恐慌從何而來？

    難道是上次從相國寺回來時，被追殺的事情她還沒有忘記？心中這樣想著，身體已經(jīng)先于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待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jīng)覆上了洛傾雪的手背，他身子僵了僵，雖然已經(jīng)盡量柔和的語氣卻仍舊帶著僵硬，“別擔(dān)心，會沒事的。”

    “嗯?！敝豢粗谋砬椋鍍A雪就知道他時誤解了，不過也不解釋。

    “妹妹該多笑笑的，待會兒母親見了該擔(dān)憂了?！甭迩嘣铺?，輕輕地替她將額前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很是輕柔，“這才兩日沒見，瞧著妹妹又清瘦了不少，到底怎么回事？”

    說道最后語氣有些嚴肅，最后半句自然是對錦笙說的。

    錦笙身子微微顫了顫，飛快地抬起頭朝洛傾雪望了一眼，然后低下頭壓低了嗓音，帶著淡淡的哀傷，“這兩日小姐身子不大好，用膳也很少?！?br/>
    “妹妹，你怎么了？”洛青云面色陡然沉了下來，“可是身子還有哪里不舒服？”

    馮素?zé)熇勉y葉對她下毒的事情她并沒有告訴洛青云和洛傾寒；她也尋過機會與他們查過；許是因為當(dāng)初他們對馮素?zé)?、宋芊芊那樣厭棄和嫌棄的態(tài)度，讓她們沒有機會接觸到他們；他們體內(nèi)并沒有潛伏的籮蔓子。既然如此，知曉馮素?zé)煹哪繕?biāo)只有她自己，她也沒有必要拉著他們一起擔(dān)心了。

    她抬起頭，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我沒事的?！?br/>
    “當(dāng)真？”洛青云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狐疑，心底卻很是無奈。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被他從小捧在手心的妹妹開始對他疏離；起初，因為有宋芊芊，他尚能理解，畢竟母親對她那般的諄諄教導(dǎo)過；總是他對那樣的說法很不以為然，也曾在私底下與傾寒說夠一些事情，畢竟是同為男子；可對于傾雪這個妹妹，他總希望她有個無憂無慮的童年，不希望她過早接觸那些黑暗的東西；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她可以永遠這么單純快樂地活下去。

    只是這一切好似都只是他的奢望，從來他都以為自己能夠保護好她；可是到最后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因為馮素?zé)?、宋芊芊母女的心計對他漸行漸遠；每每他的出現(xiàn)都讓她那般的生氣暴怒；漸漸地他學(xué)會了忍耐，學(xué)會了……避開。甚至為了讓她開心，為了不讓自己忍不住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選擇了去軍隊，隨軍遠走邊疆。

    抬起頭，望著面前那與母親有七分相似的容顏，只是她的美與馮望月的不同；更多的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澄澈，絕非那種單純到極致的不諳世事；只是這種美，更讓人著迷，更讓人無法拒絕。

    那些事情，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的。她不會知道，當(dāng)初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時，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母親離去的傷心，而是那個他捧在手心的小丫頭會有多難過。只是那么短短的片刻之后，他又有些唾棄自己，若非母親的收養(yǎng)，他或許早就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上，他怎么可以。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從漠北快馬加鞭地趕回來，心中卻又很是不安，那個小丫頭，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他們無可避免的需要見面的。她會不開心的吧。

    她永遠都不知道，當(dāng)他再次聽見她那軟軟糯糯的“大哥”時，有多么的悸動，甚至……想要落淚。多久了，她沒有那般喚過他，唯有在夢里，他才能再見到她那略帶依戀的眼神；如今這么真切地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他真恨不能就這樣將她擁入懷中，可是當(dāng)時那么多人在，尤其在聽說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居然遭到截殺的時候，他的心跳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他們之間終于可以如過去那般了嗎？

    自從這次回來，發(fā)現(xiàn)了很多的事情；兩人之間似是沒有任何間隙般，能一起聊天、用膳，能開玩笑，他能寵溺地揉著她的發(fā)，看著她笑，看著她哭。只是，好像總是覺得隔著點兒什么，她也有了瞞著他們的秘密了嗎？

    原本他以為，以為是那段時光疏離了他們的關(guān)系，離間了他們的感情，可后來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了不對；總是洛傾雪與他的關(guān)系再僵硬的時候，她對洛傾寒的依戀和感情卻從來沒有半分變化；可他發(fā)現(xiàn)，她瞞著他的那些事情，傾寒竟然也不知道。

    這個小丫頭……當(dāng)真是長大了嗎？

    被洛永煦那帶著濃烈探尋的灼熱目光瞧得很是不自在，洛傾雪抬起捏著手絹的素手，微微捂著唇輕輕咳嗽兩聲，然后轉(zhuǎn)過頭，“大哥，你這樣看著妹妹做什么？”

    “沒?！甭迩嘣苹剡^神來深吸口氣，只要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因為那段時間而生疏就很好了；他嘴角微微勾著，仍舊是那副能讓所有閨閣女子都怦然心動的溫潤淺笑，“只是覺得妹妹，嗯，當(dāng)真是長大了?！庇凶约旱拿孛芰?。

    洛傾雪低著頭，嘴角微微勾著，眼瞼低垂掩去眼底的波動，“大哥說笑了，人總是要長大的?！彼D(zhuǎn)頭，望著因為馬車行進而微微飛起的窗簾外面，翠綠的青山，悠悠的白云，她深吸口氣，似乎覺得心情也放松了很多，“母親不在了，我總該讓她放心的。”

    “妹妹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焙玫阶屗加X得很是慚愧。

    洛青云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母親若是能瞧見，定會覺得欣慰，以你為榮的?！?br/>
    “……”

    對洛青云的話，洛傾雪只是低下頭，嘴角噙著清寒薄笑，不置可否。

    以她為榮嗎？

    低下頭看著那仍舊纖細白皙，卻已經(jīng)開始沾染人命的雙手，縱使用盡世間所有的水也洗不干凈她雙手的血腥；有她這么一位視人命如草介，未達目的不折手段的女兒，母親她……當(dāng)真會以她為榮嗎？

    “別想太多了?！甭鍍A寒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嗯。”洛傾雪點點頭，“我明白的?！?br/>
    到了玉琉山，馮望月的墓修建的非常的豪華大氣，宛若一座金碧輝煌的府邸，方圓一里都用白色的大理石鋪就，好似一座小型的園林般。

    從門口處進入，到正中央的墳塋，行了約莫一刻鐘；在墳塋的旁邊，那座精致的木制小樓終于建好了，里面住著的是守墳人。

    “奴才參見郡主?！?br/>
    “行了，起來吧。”洛傾雪瞧著打掃得干干凈凈，整理得一絲不茍的陵園，神色稍微滿意了些；轉(zhuǎn)念，她兀自開口，“今日可有其他人來過了？”

    守墳人搖搖頭，低著頭聲音很是恭謹，“沒有?！?br/>
    “……”頓時，洛傾雪眼中閃過一抹失望，“行了，沒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笔貕炄穗x開之后，錦笙瞧見洛傾雪那副哀哀凄凄的模樣，想要安慰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洛傾寒想要將她攏入懷中細細呵護，安慰可環(huán)視一周瞧著這么多下人在場，也只能作罷。妹妹已經(jīng)十二了，若非因為母親的離開，已經(jīng)是可以議親的年紀(jì)，縮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又松開，再握緊；他不能因為自己而敗壞了妹妹的閨譽。

    “沒事的，母親……會明白的?！?br/>
    洛傾雪哀傷滴望著不遠處那雖然華麗卻異常冰冷的墓碑，母親當(dāng)真會明白的嗎？她明白了以后，可曾會傷心，會心痛，會……心死成灰？

    “小姐，咱們該去給夫人燒紙錢了?！苯獘邒咴谛闹袚u搖頭，只是有些坎，只能自己從心里邁過去了才好。

    洛傾雪點點頭，任由錦笙攙扶著。

    對于這些東西，繁文縟節(jié)，她其實也不是很明白，只是照著姜嬤嬤說的，她說一樣，她做一樣；整整兩個時辰之后，她這才與兩位哥哥跪在墓碑前，手上拿著紙錢，邊燒，眼淚邊不住地往下掉。

    “母親，雪兒很好；哥哥們也……很好；您也要好好的?！?br/>
    洛傾雪將手上的紙錢放入面前的火盆中，薄唇開開合合，卻早已經(jīng)是泣不成聲。

    “母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弟弟妹妹的。”洛青云看著那墓碑上洛馮氏望月幾個字，瞳孔縮了縮，深吸口氣，安慰著洛傾雪。

    洛傾寒仍舊一貫的不善言辭，只是卻望著那墓碑好久好久。

    ……

    “小姐，我們該回去了?！?br/>
    瞧著已經(jīng)漸漸西斜的太陽，姜嬤嬤不得不提醒自上墳，燒過紙錢之后就一直依偎在墓碑旁邊的洛傾雪。

    洛傾雪抬起頭望了望天空，薄唇開開合合，兀自呢喃著，“已經(jīng)未時了么，這么快……”

    轉(zhuǎn)頭，瞧著那冰冷的墓碑，她好似看到了那張溫柔淺笑的容顏。

    母親，您放心；女兒會好好的，好好的替您、替女兒自己，報仇血恨。

    我會照顧好哥哥們，看著他們成家、生子。

    母親，您若當(dāng)真在天有靈，就睜開眼睛好好地看著；看著你那疼愛入骨的妹妹是怎么的心如蛇蝎；看著你口中那溫柔善良、弱柳扶風(fēng)的侄女是怎樣的歹毒心腸；看著女兒時怎么將她們一點點扒皮抽筋，最后生不如……死！

    深吸口氣，起身，她不再轉(zhuǎn)頭看向那冰冷的墓碑，邁步朝著陵園的大門口，步伐堅定，那背影在陽光的余暉中不斷地拉長，再拉長。

    姜嬤嬤轉(zhuǎn)頭看著墓碑，又看著那帶著無盡蒼涼和哀傷的背影，搖搖頭，“夫人，您若當(dāng)真在天有靈，就保佑小姐，不要再受到這樣的苦痛和折磨了。”

    “妹妹，別想太多；若是什么時候想母親了，大哥再帶你來就好?！甭迩嘣埔詾槁鍍A雪對馮望月不舍，畢竟閨中女子出門，很不容易的。

    洛傾雪也樂得他們這般誤解，抬起頭，哭過的雙眼帶著紅腫，語氣帶著濃濃的鼻音，“那可不許騙我?！?br/>
    “大哥什么時候騙過你?！甭迩嘣铺州p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只要你想，大哥什么時候都可以帶你出來?！?br/>
    “我就知道大哥你最好了?！甭鍍A雪猛地撲進洛青云的懷中，卻沒有注意到叢林暗處，有一雙清澈卻涼薄的雙眼，眸子里早已經(jīng)是風(fēng)雪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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