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雪瀅跨出浴桶時可謂肢體透香，瓷白的肌膚沒有一絲瑕疵，泛著暖色光澤。

    她換上一身單薄的紅裙，看向秋荷，“好看嗎？”

    秋荷無奈笑道：“小姐怎會質(zhì)疑自己？”

    出嫁前，自家小姐可是名動金陵的大美人，求娶之人絡(luò)繹不絕。

    寧雪瀅當(dāng)然知曉自己貌美，只是站在衛(wèi)湛那樣金相玉質(zhì)的男子面前，自認(rèn)在美貌上占有的優(yōu)勢就不那么明顯了。

    人外有人，美貌之上是皮骨與氣韻的結(jié)合。

    說來庸俗，若非衛(wèi)湛擁有此等相貌，她定然不會這么快接受一個全然陌生的男子。

    為寧雪瀅絞干發(fā)，秋荷提醒道：“對了，董媽媽說按著日子，小姐該來月事了，需注意著些，不可在月事間行房?！?br/>
    “還沒來呢......”

    按著日子掐算，再有一兩日的光景吧。

    回到東臥，她屏退秋荷，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隔扇旁，“妾身已讓人換了浴湯，郎君去沐浴吧?！?br/>
    衛(wèi)湛從賬本中抬眸，望著燈火中的小妻子，沒急著去沐浴，而是叩了叩桌面，“過來?！?br/>
    寧雪瀅不明所以，快步走到桌前，見賬本上多出幾處批注，想來是衛(wèi)湛在方才的空閑中標(biāo)注上的。

    如此，賬目一目了然。

    不愧穩(wěn)坐詹事府的第一把交椅，不止批注清晰明了，連字跡都墨飽勁挺，寧雪瀅捧起賬本，虛心地閱覽起來。

    衛(wèi)湛起身去往湢浴，越過她時聞到一股牛乳桂香，不覺慢了腳步，“用的什么？”

    “秋荷特調(diào)的香料，怎么了？”

    “不錯?！?br/>
    中肯的一句評語，聽在寧雪瀅耳中猶如石子入潭水，蕩漾起漣漪，她裝作沒什么觸動，“嗯”了一聲當(dāng)做回應(yīng)，目光還落在賬本上，像是多刻苦似的。

    衛(wèi)湛也沒多留，徑自去往湢浴，很快里面?zhèn)鞒鏊暋?br/>
    看完詹事大人的珍貴批注，寧雪瀅放下賬本，推開窗散熱，卻見廊中站了數(shù)名守夜的侍女，頓覺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新婚那晚她發(fā)生的聲音，不會也被這么多人聽了去吧？

    正羞恥著，腰間一緊，衛(wèi)湛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后。

    “世子？”

    身后的人沒有應(yīng)答，而是伸長手臂，替她合上窗子，就那么保持著站姿，附在她后頸，以牙齒廝磨起來。

    皮肉傳來異樣感，寧雪瀅僵直不動，小幅度地縮了縮頸。

    有些癢。

    冷調(diào)的蘭香環(huán)繞在頸間，擾亂她的意識。她像海里漂泊的小船，任由海浪拍打，淹沒在狂瀾中。

    被翻轉(zhuǎn)過來時，還因雙腳無力，全倚在了衛(wèi)湛的懷里。

    衛(wèi)湛扶住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低頭含弄她的耳垂，發(fā)出了水澤聲。

    理智尚存，寧雪瀅在桎梏中扭頭，看向兩人被燭火照在窗上的影子，交頸相依，悱惻纏絡(luò)，委實大膽了些。

    她撲進(jìn)衛(wèi)湛懷中，用力環(huán)住他勁瘦結(jié)實的腰身，“去里面?！?br/>
    這種時候，溫聲細(xì)語抵得過圣旨奏章，何況是細(xì)若蚊吶的央求。衛(wèi)湛勾住女子的背，帶著人一步步離開窗前，卻未入暖帳，而是抵在桌邊，剝開一側(cè)衣衫。

    紅衣落肩，露出雪白肩頭，散發(fā)瑩潤光澤。

    片刻，留下點點齒痕。

    寧雪瀅被抱坐在桌面，卻因太涼再次抗議，嚶嚶喏喏的聲音帶著鼻音，“不在這兒，去那兒?！?br/>
    又是這兒啊那兒的，嬌嬌氣氣。

    衛(wèi)湛拉開彼此距離，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張透粉的嬌面，忽然扣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起，迫使她直面自己，“待會兒是不是又要熄燈？”

    “嗯......嗯。”

    寧雪瀅反手去觸燈盞，想要拿起吹滅，卻被衛(wèi)湛扣住雙腕，高舉過頭頂。

    背后沒有支撐的靠點，雙腳也在懸空，寧雪瀅被向后延伸時，極度缺乏安全感，偏頭緊閉雙眼，強忍著游弋在鎖骨之下的冰涼觸感。

    衛(wèi)湛在官場上雖是個雷厲風(fēng)行的人，但做事向來穩(wěn)中取勝，尤其是此刻，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漫漫長夜，月色濃綣，人也柔情。

    可桌上的小妻子并不配合，不停踢著他的衣擺，試圖抗議，“郎君，去那邊?！?br/>
    “叫什么？”

    “......衛(wèi)郎?！?br/>
    衛(wèi)湛微怔，原本要逼她喊夫君的，可這聲衛(wèi)郎，貌似也不錯。

    微提唇角，他松開寧雪瀅的雙手，熄滅燈火，抱起女子走向大床。

    “自己躺下?！?br/>
    喑啞的嗓音縹緲在靜夜中，別樣蠱惑。

    寧雪瀅忐忑地仰躺在被褥上，看著那道暗影傾覆而下。

    帷幔垂落，呈現(xiàn)出文王百子的圖案，片刻后，有異響斷斷續(xù)續(xù)的傳出。

    不知過了多久，寧雪瀅雙手捂嘴，抽泣出聲。

    那支潤滑膏被丟出帳外，孤零零落在桌腳。

    正房外，秋荷心事重重，不知潤滑膏的事會不會觸怒世子爺，也不知小姐有無法子讓世子爺甘愿使用那玩意。

    “董媽媽，奴婢聽見小姐哭了?！?br/>
    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董媽媽瞥她一眼，“正常，別大驚小怪的。”

    秋荷歪歪嘴，繼續(xù)守在門外，越發(fā)心慌。

    小姐哭得有點兒兇。

    跺了跺腳，她干脆跑開，耳不聽心不煩。

    青橘揚著一張清秀的臉，笑嘻嘻湊近董媽媽，“媽媽，今晚過后，咱們是不是要迎來小主子了？”

    “還早?！备杏杏涗浥釉率碌牟緝?，董媽媽按著經(jīng)驗分析，大奶奶受孕最好的時期是在每月上旬。

    闃靜深夜，褪盡喧闐，繪有翠微山色的燈籠在風(fēng)中不停搖晃，投下令人頭暈的光圈。

    守夜的侍從們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唯有站在月亮門外的青岑是完全清醒的。

    暖帳內(nèi)，衛(wèi)湛敞衣靠在床圍上紓緩著呼吸，側(cè)頭時，為蜷縮的女子掖了掖被子。

    “可要叫水？”

    寧雪瀅悶頭毫不動彈，像是散架的木娃娃，沒精打采，青絲凌亂黏在淺痕斑斑的背上。

    一開口，聲音沙啞，“你今晚別同我講話。”

    誰讓那會兒她哭求他時，他沒有一點兒憐惜，都不停下來。

    聽出是氣話，沒哄過人的年輕世子也不上趕著討嫌，撩起帷幔看了一眼漏刻，眸中漸起波瀾。

    像雨滴落入深潭，打破了靜影沉璧的潭面。

    留下一句“明日，我不回房”，便起身離開了。

    聽見湢浴傳來一遍又一遍的水聲，寧雪瀅也未過多留意，疲倦地睡去。

    夢境混亂，彤云壓頂，浮嵐暖翠轉(zhuǎn)眼蕭索?；ɑ苈鋽。嘀竦蛄?，滿目瘡痍。

    驀地，一頭豹子從沉睡中醒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外的她，齜起獠牙狂吼一聲，地動山搖。

    寧雪瀅從夢中驚坐而起，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適才是場夢。

    帳外黑漆漆的，燭臺燼滅，她有些怕，隔著簾子喚起衛(wèi)湛，“衛(wèi)郎？”

    隔扇之外未有回應(yīng)，那人應(yīng)是已經(jīng)離開。

    行房過后沒有溫存，沒有輕哄，醒來還被晾在一旁，換誰都會覺得委屈吧......寧雪瀅忍著不適抱住自己，埋頭在膝，頓覺孤寂。

    倏爾，她想到什么，捂著小腹穿上繡鞋，摸黑走到窗邊，“秋荷?！?br/>
    靠在廊柱上打瞌睡的秋荷立即清醒，忙不失迭地來到窗前，“小姐有何吩咐？”

    “幾時了？姑爺呢？”

    “快到丑時了。姑爺回、回書房了?！?br/>
    “青岑何在？”

    “守在書房前。”

    心下終于了然，寧雪瀅道了聲“無事”，又摸黑回到床上躺下，卻是了無睡意。

    一個身體健壯的男子，逢九患心疾，不與家人提起，也不傳侍醫(yī)，只將自己鎖在安靜的房中，是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究竟是何緣由，連至親都要相瞞？

    愈發(fā)覺得古怪，她無法做到坐視不理，更無法做到心如止水，那畢竟是同床共枕的丈夫，即便沒什么感情，日后還將榮辱與共。

    為了自保，她也要弄清其中玄機。

    **

    清晨天高云淡，麻雀啾啾，與籠中的畫眉鳥隔籠飆音，惹笑了喂食的衛(wèi)伯爺。

    寧雪瀅獨自來敬茶時，見公婆沒有問起長子，更為篤定老兩口是被蒙在鼓里了。

    恰巧每月的逢九都是休沐日，一日不出院子也無需報備吏部，而公婆和伯府其余人，默認(rèn)休沐日世子需要休息，起床氣重，縱使睡過時辰不來請安也無可厚非，久而久之形成了逢九不請安的習(xí)慣。

    寧雪瀅謹(jǐn)記青岑的叮囑，不可將心疾一事告知他人，便不聲不響地回到了玉照苑。

    每隔十日左右，蔡妙菱會來府中為衛(wèi)湛醫(yī)治心疾，想必這件事也有其他借口瞞過府中人。

    心緒沉沉，寧雪瀅不知不覺走到書房前，與青岑交匯上了視線。

    青岑頷首，“大奶奶?！?br/>
    寧雪瀅問道：“世子用過早膳了嗎？”

    天色尚早，伯府各灶房剛剛冒起炊煙，也給偌大的府邸增添了煙火氣。

    “還未。”已事先提過醒，青岑索性請寧雪瀅幫忙，也能多個助手。

    逢九之日，青岑一向謹(jǐn)慎，不容他人接近書房半步，縱使是信得過的心腹，但寧雪瀅不同，她是世子的發(fā)妻，早晚會知曉這個秘密，沒必要嚴(yán)防死守。

    “待會兒大奶奶若是不忙，可否幫卑職取份早膳來。”

    寧雪瀅求之不得，“好?！?br/>
    辰時二刻，飯香撲鼻，有鄧氏的交代，廚役們特意為玉照苑的兩位主子準(zhǔn)備了進(jìn)補的膳食。

    作為過來人，知道新婚燕爾容易縱歡過度，又逢冬雪降溫，合該滋補一番。

    沒一會兒，寧雪瀅親自端著擺放整齊的托盤走向書房。

    仆人們紛紛讓路，有嘴甜的，已將世子夫人的賢惠之名傳遍整座伯府。

    青岑接過托盤，發(fā)覺寧雪瀅沒有離開的意思，心下了然，“大奶奶想進(jìn)去？”

    “可否讓我瞧上一眼？”

    那是自己的丈夫，寧雪瀅恰到好處地表露出了擔(dān)憂之情，可心里明鏡，衛(wèi)湛未必買賬，還可能會覺得她多管閑事。

    可一方隱瞞，自然會引起另一方的探知欲，不能怨她。

    再者若想日子過得長久，夫妻該坦誠才是。

    青岑默了默，不似先前坦誠，“抱歉，卑職無法替世子做主。大奶奶真想知道實情，還是明日親自向世子詢問吧?！?br/>
    說完轉(zhuǎn)身走進(jìn)書房。

    寧雪瀅沒有不識趣地跟進(jìn)去，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雅致的書房內(nèi)，門窗緊閉，青岑在連通里間的碧紗櫥前停下。

    面前赫然多出一堵青石泥墻。

    擰動墻體上凸出的一處機關(guān)，泥墻的左側(cè)開啟一道小窗，正好能塞進(jìn)托盤與食物。

    “小伯爺，用膳了。”

    青岑換了對衛(wèi)湛的敬稱，左手悄然握在了背后腰間的刀柄上。

    一聲低笑傳出小窗，醇厚空靈，漫不經(jīng)心，“唰”地一下將托盤扯進(jìn)小窗。

    “握刀做什么？”

    青岑垂下手，“卑職在自保?！?br/>
    里面的人“喔”了一聲，執(zhí)起筷箸，挑出一片姜丟出小窗，“主子不吃姜，難道不知嗎？”

    青岑沒有異樣，早已習(xí)慣這樣的相處方式。

    世子平日不挑食，但小伯爺挑食又難伺候。

    里面的人慢條斯理地動了筷，沒等下口，又丟出幾塊魚肉，“誰送的膳？”

    青岑權(quán)衡起利弊，深知小伯爺一葉知秋的洞察力，也不相瞞，如實答道：“是卑職托大奶奶送來的早膳。”

    那人淡淡嗤笑，說了一句青岑聽不大明白的話，“娶那女子，自找苦吃，不怕重蹈覆轍？”

    隨后夾起一塊菱角細(xì)嚼慢咽，等吃得差不多了，淺呷一口湯，以錦帕擦了擦嘴角。

    通過小窗，能清晰瞧見他食指上多出一枚翡翠銀戒，衣袂的顏色也從新婚的赫紅換成了紫棠，幾縷墨發(fā)披在肩頭，沒有全部束冠，更像是夜里快要就寢的世子，僅以青玉簪半綰發(fā)髻。

    若用軒然霞舉還形容世子，那冶魅瑰麗就是對小伯爺最好的形容。

    “小伯爺沒別的吩咐，卑職先退下了?！?br/>
    “且慢。”那人將托盤推出窗外，“青岑，衛(wèi)湛是你的主子，我也是。主子讓你開門，辦不到嗎？”

    “抱歉，卑職只謹(jǐn)遵世子指令?！?br/>
    “真當(dāng)這機關(guān)術(shù)能一直困住我？”那人曲指叩了叩墻體，又走到窗前，叩了叩青石泥窗，漂亮的鳳眼晦暗不明，難辨情緒。

    衛(wèi)湛，九次穿膛的痛，還不吸取教訓(xùn)嗎？出賣過你的人，不該留在身邊。

    心里說著，男子以修長的食指戳破墻體一處薄弱，有泥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