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在一個夢境中,在桃林下,夕陽柔和,林中有著淡淡薄霧。一陣歌聲伴著清風徐來,有人彈起了琵琶,桃花花瓣隨風翩躚,一位女子,在花瓣中起舞,流轉回旋,亦如揚花……
“官人,你睜開眼睛看看妾身吧,官人,妾身要出絕招了哦……嘻嘻嘻……”青云看不清女子的臉,但聽此聲音,便知此乃人間少有之絕色,媚骨軟香,叫人聞之則醉,倘若能一睹芳容,便是連心都酥了!
青云也已醉,心已酥……
月亮出來了,青云睜開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灑落進來。
眼前沒有桃花,沒有歌聲和琵琶,亦并未瞧見起舞的女子。他只看見了簡陋的家具,打著補丁的蚊帳,這顯然是在一間臥室之中。
“這是誰的家?我何時躺在床榻之上的?剛剛難道只是一夢?”青云頭疼欲裂,全身酸軟無力!他沒有動,他很快就將眼睛閉上。
他在努力回憶,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在此之前,他不想妄動,繼續(xù)裝睡!
是了,他記得,他抱著個大酒壇,對壇牛飲,卻還能不醉。簡直是奇跡,但隨后的事情他不怎么想得起來。
難道,牛飲過后,自己就醉得不省人事?
沒有給他太多時間來回憶,因為這時候,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有人推門進了臥室。
青云的眼睛打開一道縫隙,第一眼,他看到了一雙腳,一雙赤腳,白白嫩嫩的赤腳,還有一對白白嫩嫩的長腿。
這居然是個女人?一個只穿著一件睡衣的女人?
這個女人沒有朝青云走過來,但青云依然聞到了一陣香氣飄來,整個房間,好像已經不是房間,而是來到了花的海洋。
這是百花靈,青云恍然。
百花靈,又別名君子醉,是一種富家小姐才能用得起的香水,據傳是工匠以上百種不同的花瓣制作而成,價格頗為昂貴。青云曾經也聞過這種香氣,但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近年來,他癡迷作畫,即便去大戶人家出差,也只為公干,很少接觸到主人家的女眷。但是,此刻,他卻疑惑,這香氣好生熟悉,雖是百花靈無疑,但卻頗有區(qū)別,似乎比他聞到過的百花靈要更好聞一些,至于具體哪里不同,他卻也分別不出!
沒有繼續(xù)糾結百花靈,青云繼續(xù)觀察著這個女人。
由于角度問題,青云不能看見她的容顏。
她的長發(fā)還濕漉漉,顯然,她乃是剛剛出浴,款款而來,此時,已行至梳妝臺前,留給青云一個背影!
青云的膽子放大了些,眼睛自然也睜大了些。
只從身型來判斷,青云的腦子里面沒有印象,并不認識此女,那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女的臥室之中?
更何況,王家村中會有這樣的女人?那柳枝般的纖腰,只不過盈盈一握,那筆直修長的腿,款款而行的步態(tài),還有那貴死平民的百花靈,所謂一方水養(yǎng)育一方人,憑王家村,只怕還養(yǎng)不出這樣的女人。別的不說,只是那百花靈可了不得,據傳一小瓷瓶百花靈曾經被炒到天價,單價足足值得一金有余。這種香水并非涂抹在身上使用,而是在沐浴前,放入一滴足矣,只有富家小姐才能買得起。
當然了,也非全部,還有一種地方的女人,比富家小姐更加鐘愛于此。
尋花問柳之地,夜來覓香之所,君子也將沉醉消瘦,百花靈的別名君子醉,實則因此而來!
“難道,我在妓院之中?”青云胡思亂想,但隨即又覺得不對勁。這間臥室里的家具陳設,包括蚊帳,還打著補丁呢,怎么可能是妓院?
青云在被褥中一摸身體,自己身上的確是什么都沒有穿。
他的心情并沒有因此而好轉?!捌G遇”這一詞,是絕大多數(shù)男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但很遺憾,青云已非二十年前的青云。青云觀察三卷畫圣神跡,揣摩了二十余年,在人物神仙鬼怪方面的造詣頗深,當然了,這頗深二字,也是相比畫圣神跡而言,在當今畫家之中,這方面的造詣,實際上已經算是登峰造極了,很少有人能與之并肩。
并無名師指導的青云,能有如今的水平,不知道散盡了多少家財,見過多少美艷之絕色,他亦非柳下惠,在創(chuàng)作之余,豈能坐懷不亂?別說是絕色之女,即便長相丑陋,歪瓜裂棗之流,他為了提升技藝,交流甚多。這是畫師在初期之時,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謂之寫生,寫生即為寫實,技藝的成長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一味地憑空捏造,終歸是水中之花,鏡中之月。
青云的臉色不大好看,這一下,他猛然回想起,自己抱壇牛飲,借著酒興,對出那寡婦所出之下聯(lián),然后就不理會眾人,繼續(xù)大口灌酒?;蛟S是一心求醉,他的酒量有史以來頭一糟那般好,喝了半壇入肚,居然也都未曾爛醉。在三位年邁長翁的招呼下,眾多青壯放開了不少,又給青云灌了不少酒。青云雖非本村之人,甚至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但招婿之對,他已道出,成為勝者!眾多青壯皆心中滋味莫名,卻也無可奈何,只想將青云灌個爛醉如泥,他們才自好受一些!
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青云之所以抱壇牛飲,求醉的目的和招婿之事根本沒有什么關聯(lián),皆乃他認清了當世之局,而莫可奈何所致。
他的骨子里,自小就極為叛逆,何謂叛逆?即是違背世俗之綱常倫理,即是我認為好的東西,別人都說不好,那就是不好,如果非得說好,那就是叛逆;我認為該殺之人,別人都認為該殺的人,但是王法說不該殺,如果眾人非得說該殺,那就是逆黨。青云從十四歲鄉(xiāng)試,按照虛歲,實則是十六歲鄉(xiāng)試,落榜而歸,其師公孫太傅遣五師兄龐沖前來,給他五金十三銀錠和三卷畫圣神跡,令他不許參加科舉考試。
青云雖然口頭上答應,卻表里不一,暗地里使用各種手段,易容喬裝,混入考場。此中過場雖一語帶過,實際上,青云從小就是個人精,又得到公孫太傅這樣的當世數(shù)一數(shù)二之大儒培養(yǎng),早已是大才,在江湖上摸滾,結交草莽英雄,不在話下。在官場上沒有朋友的青云,為了混入考場,自然全是下三濫的勾當。
直到三十一歲那年,公孫太傅逝世,青云這樣的人,卻能為其師守孝三年而足不出戶,亦并未參加那一屆的科考,可見公孫太傅逝世后,青云就曾矛盾過。他用盡各種手段,易容喬裝,混入考場去科考,實則就是在他的骨子里,那一股叛逆在作祟,是反對壓迫和反對強權的一種體現(xiàn)。公孫太傅再親,在青云心中的份量,只怕也未必能親過把他養(yǎng)大的老管家,老管家逝世后,青云可無甚守孝的說法,可見,為公孫太傅守孝三年,實則是青云自身發(fā)生了變故所致!
那一變故,足足三年他才轉移了注意力,走了出來,對青云來說,那就是一個劫,三年渡了一劫而已!
如今到了四十歲,中了舉人,青云骨子里的某些東西,終于爆發(fā)了,再也遏制不住了。
他終于清楚地認識到,這些東西,并非他之所渴望!
青云的這種矛盾,實際上也就是他自己所領悟的人人平等,和自小接受的教育思想,和當世的大局觀,而產生的矛盾體。如果恰逢亂世,青云根本不可能等到四十歲才爆發(fā),他早已經用他的一生所學,尋找一位志同道合的英雄,參與了謀反,這是不可辯駁之事!
“你醒了?”女人的聲音傳來,不過,青云看到,她是在對著銅鏡說話。
青云并不答言,也不再裝睡。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折疊好,擺放在床邊的一個木榻之上。青云并不曾回避,而是走過去,開始穿戴自己的金雀衣冠。
衣服已經被洗干凈,也已晾干,可見自己這一睡,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如今已是深夜,最少也是一日一夜了吧。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穿戴好衣冠,手里提著雀劍,青云本想這樣一問,但最終沒有開口,徑直朝門口走去。
青云的確是喝醉了不假,但在喝醉后什么事情都想不起來,就顯得事有蹊蹺了些。此刻,他已經回想起,當時和眾多青壯酒過三巡,他們的話也就聊開了些,但正在那時,蒙著面的寡婦參與了,敬了青云一杯她親自倒的桃花釀,隨后的事情,青云就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個夢,桃花,歌聲,琵琶和起舞蹁躚的女子。
很明顯,青云喝下的那杯酒有問題,被寡婦下了迷藥不說,而且,此番自己醒來,一絲不掛地睡在一張陌生的床榻之上,全身酸痛不已。那個夢里,那酥人的聲音,如在耳畔響起:“官人,你睜開眼睛看看妾身吧,官人,妾身要出絕招了哦……嘻嘻嘻……”
這種種跡象,青云如若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那他就太蠢了些。
“你要走?”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可是青云能夠聽出,她的聲線有些顫抖。
青云沒有看她,但他的腳步最終還是停下了,沒有跨出門檻!
“為了招婿,煞費苦心,只是為了這種事?”青云的口氣淡漠,聲音很冷。
“我本來就是這種女人,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早就已猜到了對么?”女人的聲音也沒有太多感情。
“守孝守節(jié)了十余年是假?”青云寒聲揶揄道:“如果你不喜歡做普通人,尚且不必來到此地,既然做了普通人,為何不堅持做下去?”
女人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多不勝數(shù),我當年只不過是個小女子,為了離開那個地方,做了一些天真蠢笨之事,也沒什么可埋怨的,何況,就算是個普通人,就活該孤寡十多年么?我的心,畢竟還是肉長的……”說完最后這句話,她的聲音顫抖得愈厲害起來!
這二人的對話,并不像是不相識之人,但其實青云與此女,的確是不相識。他們能夠以這種方式對話,只因為那一幅招婿的大長聯(lián)而已。
省城至西南三百里,有一州,此州州府再往西南五十里,有一縣,此縣雖小,其名卻遠揚四方州郡。
因何得名?
美酒和女人。
西南三省之名士,倘若沒有去過這個地方走一遭,根本就算不上所謂的風流才子。
沽月樓上有西南三省最好的酒,沽月樓前的大長聯(lián),就是這幅大長聯(lián)。
銀鳳坊里有西南三省最貴的女人,銀鳳坊就在沽月樓的斜對面,兩者之遙,不過兩百步而已!
青云抱壇牛飲,對出下聯(lián)之前,曾言他自己已經知曉此聯(lián)的來歷,這一句話,別人或許只是略微好奇,但那寡婦卻是被驚起一身冷汗,怕青云酒后失言,將青云迷倒,自然是最好的方法,畢竟青云夜里喝的酒實在太多了,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根本無人懷疑。而且,他在招婿大會上勝出,名義上,已經是那寡婦的夫婿,故而醉倒之后,就留在了寡婦家中,也無人反對!
只是他們卻不知道,那寡婦在匆忙之中,又到哪里去尋迷藥?只找到了一包春藥,畢竟她曾經就是從那個地方來的,如今都還有百花靈這種奢侈品的存貨,能找到一包春藥,也不離奇。但因為她匆匆下藥,稍微猛烈了些,使得青云暫時昏迷過去,不當場口吐白沫都算是萬幸之事了!
如此,才有了青云的那個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