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捉弄,世事無常。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是開始,卻在滿心期待中走向戛然而止的結(jié)局,于是我們怨恨、不甘,寧可化作幽魂也不愿輪回。
有的時候,我們以為一切已經(jīng)走向結(jié)局,想要放下所有的恩怨,可睜開眼睛時,卻發(fā)現(xiàn)陽光依然如昨日那般照進眸子里,竟又是嶄新的一天。
遠離喧囂的山谷深處,清晨的陽光馥郁的鋪撒進來,鳥獸蟲魚漸次蘇醒。
村子里稀疏的幾戶人家都還在沉睡之中,天明許久后才有其中一戶將門推開。
陳阿諾跨出屋門,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而后背起竹簍上山采藥去了。
這里的人日子都過得清閑,反倒是她,多年來養(yǎng)成了習(xí)慣,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歇。
那個月圓之夜已經(jīng)過去了三年。
當時她體內(nèi)毒發(fā),又自懸崖上墜落,原以為是必死無疑的,卻沒有想到那毒只是毒死了她血脈中的蠱蟲,卻僥幸留得她的一條性命。
而山崖之中煙云之下實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她落入其中又順著支流飄進了村子里。
饒是這般卻還是留在了這世上,或許冥冥之中真是她命不該絕。
陳阿諾在山間尋了一處地方掩埋了慕容罄的遺體,又為他立了墳,而后索性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莊里生活下來。
日子比過去簡單了許多,她每日晨起便去山上采藥,下午則在村口擺著攤子為村民們診病。
過往這村子里沒有大夫,每每看病總要跋山涉水到遠處的鎮(zhèn)子上去,如今來了這么個人,村民們自然歡喜,時常送些瓜果米糧與她,累積起來竟比她自己開墾種地還要多。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陳阿諾盡量不去觸碰那些往事,可是每當午夜夢回,記憶便紛至沓來,如同關(guān)在籠子里的猛獸突然被釋放出來,讓她驚醒之際猶自恍惚,半天回不過神來。
除了不斷糾纏的夢境,這日子雖然清貧,可過得也算愜意。
陳阿諾正一心一意的侍弄草藥,卻忽然聽到一些細微的動靜,頓時便警惕起來。
畢竟是山谷深林,難免會遇到些豺狼虎豹之類的,她于是握緊割草的鐮刀,小心翼翼的朝著聲響的源頭靠近。
她隨時準備迎敵,到了跟前便頓住腳步,對峙間她踟躕了一瞬,是趁著這時候逃走還是與那“野獸”搏上一搏,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主動出擊。
陳阿諾猛的拉開半人高的野草,揮起鐮刀就準備向前砍去,卻在看清了狀況之后急忙收手。
草叢里坐著的并不是野獸,而是獵戶王家夫婦的幼子阿毛。
那孩子見她滿身殺氣舉著鐮刀的樣子顯然被嚇得不輕,露出一臉想哭又拼命憋著的表情。
陳阿諾見狀連忙把鐮刀放下,蹲下身子查看孩子的情況。
幸而只是膝蓋上受了些輕傷,想是在林子里跑的時候跌倒了。
她便扯下一片衣擺簡單給這孩子包扎好,而后關(guān)切的問他道:“怎么一個人跑到樹林里來了,你爹娘呢?”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下暗自數(shù)落,這王家夫婦也太大意了,自己身為獵戶難不成還不知道山上保不齊會有豺狼虎豹。
阿毛本還捏著小小男子漢的矜持,被她這么一問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癟著小嘴委委屈屈的答道:“家里來了個病人……爹娘說阿諾姐姐在山上采藥……就讓我……讓我來尋,誰知道我跑著跑著就摔了一跤……”
小家伙斷斷續(xù)續(xù)的講完了來龍去脈,陳阿諾也總算明白了個大概,于是蹲下來拍拍后背,對阿毛道:“來,我背你回去,咱們一起去看給病人診病?!?br/>
阿毛聽她這樣說,立刻就不哭了,抹了一把眼淚乖乖趴到陳阿諾的背后,由她背著往回走。
陳阿諾和阿毛一同回到阿毛的家里,果然見王家夫婦正忙著照顧一位老者。
那人看起來眼生,并不是村子里的人。
陳阿諾邊過去給老者把脈,邊問王家夫婦道:“這位是你們家親戚?”
怎知他們二人卻齊齊搖頭,獵戶老王道:“是俺今天去上山打獵,路過村口的時候碰到的,這人倒在地上,叫也不應(yīng),俺就給馱回來了?!?br/>
陳阿諾也不再多問,趕緊為老者把脈,又查看了一番,確認他只是患了時疫引發(fā)了熱癥而已,于是對滿臉擔(dān)憂的王家夫婦道:“只是時疫而已,沒有大礙,開兩貼藥服了就好。”
“這就好,這就好……”這村子里的人都很淳樸,便是對生人也沒有防備。
陳阿諾見他們這般用心,卻還是忍不住提醒道:“等這位老伯醒了且待我問問,問清楚了彼此都好放心?!?br/>
“哦,好?!蓖跫曳驄D似懂非懂的應(yīng)了。
她便按照老者的情況抓了方子,而后在一旁守著等他醒過來。
兩個時辰后,老者終于睜了眼,對陳阿諾和王家夫婦好一陣千恩萬謝。
陳阿諾則說了些推辭的話,接著與他聊了起來:“我見老伯不是這村子里的人,可是誤入山中迷了路?”
老者點頭道:“確被姑娘說中了,老朽游歷至此,不甚染上時疫,原以為將養(yǎng)三兩日就好了,又見這山谷風(fēng)光甚好,今日進來探尋一番,不想竟高估了我這把老骨頭?!?br/>
“到底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崩险擢q自發(fā)出陣陣嘆息,可陳阿諾聽了他的話卻在一旁出神,心下實則正暗自糾結(jié)。
這三年來她一直在村莊里過著隱居的生活,而這座小村莊又藏在深山之中,處于偏僻之地,幾乎從沒有外人進來。
同樣的,她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得到一點兒來自于外面的消息,江湖的一切都遙遠得恍若隔世。
慕容磬已經(jīng)過世,而天英教的人想必也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只要她一直待在這村子里,便可以徹底脫身,不再和江湖有所瓜葛。
深陷其中之時,原以為這就是她無比向往的生活,可是今日得知這位老者曾四處游歷,心下便克制不住那不時冒出來的念想。
她抗爭了許久,告訴自己只要弄清他的來路就好,怎知說出口變成了:“不知這幾年江湖上可有發(fā)生什么事情?各門派……可都還是老樣子?”
她問得那樣小心翼翼而又避重就輕,卻聽那名老者道:“我已多年不問江湖事,故此姑娘問的老朽也無從答起?!?br/>
“這樣啊……”陳阿諾有些尷尬的垂下頭,莫名的有些失落,卻又有些慶幸。
“老伯既然是游到了這里,那就是不急著回去,不如先在俺們家里安頓下來,等養(yǎng)好了身子也不遲?!?br/>
正出神間,卻聽到王家夫婦熱情留客,陳阿諾只得隨之附和:“先隨我回去服兩日藥,把病祛了再走吧?!?br/>
王家婦人卻道:“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就留在俺們家吧,你每日來這里診病不就行了。”
“也好。”見王家夫婦十分堅持,陳阿諾便也不強求,轉(zhuǎn)而看向老者。
老者略推辭了幾句,但終歸還是答應(yīng)留下來養(yǎng)病。
陳阿諾依言每日抽空去王家給為老者探病。
那名老伯雖然上了年紀,可身子的底子不錯,不過數(shù)日間就恢復(fù)了精神。
王獵戶這一家子似乎也與他相處的不錯,倒像是彌補了他們夫婦二人雙親皆已不在的缺憾。
看著他們一家人般其樂融融的樣子,陳阿諾也不禁受了感染,沒事就去他們家坐坐。
這一日陳阿諾采了藥回來,又想起那老伯,于是熬了一帖溫補的藥端去了王家。
到了那邊正趕上他們家吃飯的時候,王家夫婦都在廚房里張羅,老者也非要去幫忙,卻把陳阿諾給攆了出來,直道廚房地方小,人太多了反倒添亂。
陳阿諾無法,只得出來帶著阿毛玩。
阿毛拉著她到院子里嬉鬧,正玩得高興,小家伙卻指著墻角邊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堆柴火,得意的對陳阿諾道:“我們家爺爺本事可大了?!?br/>
這么快就成了他們家爺爺,陳阿諾心下覺得好笑,卻也知道是童言無忌,耐著性子故作好奇:“哦,你家爺爺有什么樣的本事?”
阿毛便愈發(fā)得意的解釋開來:“這么多的柴,爹爹都要費好大的力才劈開,可爺爺拿著斧頭揮了兩下,就都好了?!?br/>
他生怕說得不詳盡,還張牙舞爪的比劃了一番。
阿毛本是小孩子心氣,不過炫耀罷了,可聽到陳阿諾耳中卻又悟出別的東西來。
她連忙俯下身子查看那一堆柴垛,那些柴木的切面都十分整齊,顯然是以利刃一招斷成。
這山里的樹木大多生得密實,要劈成柴火也不易,沒有武功的平常人,便是王獵戶這樣年輕體壯的,不可能一斧子劈開,更莫要提那樣一位老者。
除非,他是輔以內(nèi)力將這些柴火劈開的。
可是陳阿諾先前給他把脈時根本沒有察覺到內(nèi)力的跡象。
倘若這樣老者當真會武功,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他內(nèi)力深厚,至少不在她陳阿諾之下。
想到這一層,陳阿諾頓生不安。
可就在這個時候,王家婦人卻來招呼她進去吃飯。
陳阿諾也只得先放下,牽了阿毛進屋。
原本是好好的一頓飯,陳阿諾卻吃得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