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坤把那裁縫鋪子經(jīng)營得頗為不錯?!咀钚抡鹿?jié)閱讀.】他自從改名呂陶坤之后,有人笑話他:“幸虧他原來只有兩個字,還加得上去!卻有一條,不能再找第二個師傅了,要成了三姓家奴,便不好再加了?!碧绽ぐ堰@些話聽而不聞,只管做他的活,名聲越來越大,甚至新祥戲園的老板都找上門來:“小呂老板!怎么著?給做兩身衣裳成不成?”
陶坤忙起身作揖:“憑大老板吩咐!是哪位大明星要的?喜歡哪種料子?長款短款?”
新祥大老板一概搖手:“是要一身霸王袍,再要身虞姬袍?!背蛑绽ず俸俚男Γ澳阒辣逼襟闫G秋筱老板!那是紅透了半邊天的。我求了他整半年,終于應下了,年前給我這里唱上幾天戲,拿手的霸王別姬那是一定要上的,我想著得給做身新袍子,見得我們大上海的體面!”他本是北方出身,說話還是北腔北調,卻已“我們大上?!钡钠饋?。陶坤只好陪笑,又推辭道:“小號這里一直是做旗袍,從沒做過戲袍,承蒙大老板的抬愛,榮幸的很,就只怕……”
新祥大老板既找上門來,怎會被他這一說就退了回去,抬手推讓他道:“我看過你的手藝,你試試!我樂意叫你試試!這兒是做兩身袍子的材料,你先看著,給我先做個初步稿子出來。我瞧好你!”
陶坤答應了,看他帶過來的本子,有兩位角兒的尺碼、演出劇照、舊場行頭照片。新祥大老板且道:“現(xiàn)成的還帶了兩件戲袍在這里,你先看著,不然到我們后臺看也行。”
陶坤欠身答應:“叨擾大老板。”
“哪兒的話!我自己的事!”新祥大老板又上下瞄陶坤一眼,贊道,“久聞名,不如見一面。小呂老板模樣身段兒真比我現(xiàn)在養(yǎng)的那幾個生旦角兒還體面些?!?br/>
陶坤苦笑拱手:“謬贊謬贊?!?br/>
新祥大老板認真道:“我說真的!可惜你年紀太大了些,從頭練功夫不好練了。要叫我早些看到你,誠心誠意想收你過來。怕也能成個紅角的!你有這氣勢。”
陶坤笑道:“我給人作戲裝也夠了,何必自己登臺唱。”
他接下了這份活,一頭埋了進去。
若說晚禮服是貴婦的戰(zhàn)衣,那么戲袍是角兒的征鎧,都要助主人大獲全勝、俘虜全場的,豈容輕忽?貴婦衣飾美觀與否,或許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評判者最多不過那幾十人;而名角的戲裝,千萬雙眼睛對著,千萬顆心向著,聚光燈下星光所匯,尤其的責任重大。陶坤為之投入滿腔精力心血,衣裳做成雛形,人也瘦損了些,正憑案發(fā)呆,聽得門一動,思凌又進來。
陶坤凝睇道:“小姐為什么又來了?”
思凌還是那股子小霸王脾氣,將手上白紗手套脫下摔在桌上,撇嘴問:“我為什么不能來?”
陶坤嘆道:“能來。只是您每次都用著小人時,才枉駕一至。我只怕有一天,你再想來,我也不在這里了?!?br/>
思凌眉間似驚似愁,也不知聽懂沒聽懂。陶坤對著她,心怦怦跳,漸漸這砰砰聲越來越大,是有人在敲門。陶坤猛然驚醒,對著面前兩件戲袍揉了揉眼睛,去開門,接了一封信,展信一看,剎那間色變,想了想,另做了一封信,著人送出去。
收信地址寫著崇德女中。
思凌下學時,便收到了這封信。
是門房轉交,沒什么內(nèi)容,信殼里裝的不過是一封賀卡——圣誕卡。
圣誕還有一個月,在學校里,它的腳步聲已經(jīng)近在耳邊,各個年級的女孩子們都開始積極準備圣誕晚會的節(jié)目,不下十個人問思凌:“今年你還演羅密歐嗎?”思凌都報以無聊的一個白眼。
收到圣誕卡,她就更覺得無聊了。節(jié)目提前一個月準備還情有可原,卡片要提前三十天送過來作什么呢?又不是催債,趕著投胎么?咦!
何況這張布藝賀卡上連字都沒寫一個。難道是什么神秘仰慕者,靦腆得要命,甜言蜜語都寫不出一句?
思凌定睛一看,卻看到了比字更重要的東西。
那張賀卡上的雪娃娃,像卡片的其余部分一樣,也全是碎布拼的。這種手工藝特色小卡片店里都能買得到,也不算什么,可娃娃身上的衣服,卻是灰底流云紋。
那煙云的料子,只一個人會送來。
而且煙云上釘著一粒珠子。
珠……
尹愛珠?
思凌對門口接她下學的老仆道:“我要逛街?!?br/>
一逛兩逛,甩開別人,穿街過巷,又到了陶家鋪子。
陶坤正在講電話。
說“講”,并不確切。他在聽。立著,背對著思凌,一聲不吭。雙肩微微下斜,所謂“美人肩”,秀氣得近乎不祥。
思凌正準備揚聲招呼他,他放下了電話,轉身,剎那間幾乎沒驚跳起來。
“是你的信吧?”思凌變得不太確定了。
“哦……是,”陶坤緩過一口氣,“我想著你在學校,我若叫你出來,校差一定盤問,不好過關,再說你也不一定能拋了課出來,不如留封信,你們最遲下學時會交信對吧?那你便能看見,算最快的了?!?br/>
“到底什么事呢?”思凌急不可耐的問。
陶坤請她坐下,告誡她別急,然后對她說:“珠姨行蹤不明。”
思凌頓時要跳起來:什么叫行蹤不明!
“別急呀!”陶坤再次壓下她,“消息到我這里已經(jīng)幾天了,要出事早出事了,不急這幾個鐘頭。你聽我說?!?br/>
原來這么久的日子里,尹愛珠一直俯首貼耳、灰心喪氣,好像相信了思斐是醫(yī)院里抱錯的,對思斐也很冷淡了,出去打工時,把思斐托給鄰居照顧。思斐太調皮,大人一個沒看好,他摔在鐵皮爐角把額頭都磕破了,鄰居就抓把爐灰給他壓壓血,尹愛珠回來看到也沒說什么。
陳太太疑心病就算再重,至此也松弛了些,所雇偵探削減,近身盯人的只留兩個,還是交替輪崗的那種盯人法,實質上分到每個時段的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