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人的溫度,和百年前沒有任何分別。潤玉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一切都還沒變,他還是那個清冷晝伏夜出的夜神,璇璣宮里的雪花還是那么不知羞,每每下值總是會有意無意的蹭到身前笑嘻嘻告訴自己今日又有哪些八卦……
潤玉半抱著她緩緩落在河畔,而念梓卻只是迷迷糊糊的彈開雙眼,只軟軟的嘟囔了一聲“殿下?!北阌只柝蔬^去。
此時夜色昏黑,但透過點點星光不難看出念梓狼狽不堪,鬢發(fā)散亂面色蒼白,額角時不時的就有冷汗?jié)L落,潤玉看她這般脆弱的模樣,那些男女授受不親,男女大防的雜七雜八念頭在他心頭過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沒忍心放下她。
“小子,光看可救不了她,還不用你的靈力替她穩(wěn)住神魂!”
口吐人言的巨獸化為一道赤色的光輝砸在河畔嶙峋碎石間,待光芒散去后,一位身著絳色繡金紋長袍身量修長的俊雅男子瞇了瞇眼踱步到潤玉跟前。
潤玉疑惑的看著面前人,但手下動作卻未停,他將信將疑的聚起靈力流過念梓全身,眉頭卻越皺越緊。
“想來你也發(fā)現(xiàn)了,那修復(fù)界碑融入的尺素劍里有她一魄?!?br/>
“修復(fù)封印,如何又要仙靈魂魄做引?猰貐妖君是覺得潤玉無知?”
猰貐聽潤玉自報姓名,竟是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天界的夜神大殿……”
潤玉凝眉有些不解,卻也不愿多做置否,只趁這空檔細細打量這位曾聞名六界的妖獸。
這不探究不要緊,一探之下,潤玉卻發(fā)現(xiàn)猰貐積攢了千萬年的渾濁妖氣卻在化為人身落地之后,散的干干凈凈,甚至那軀體里還帶著些許秦川的靈息,莫非……這個家伙……
“你……你是那秦川君?”
猰貐頗為贊賞的看了看潤玉,信手捻起耳后的一縷的長發(fā),故作妖嬈的呼了一口氣“不錯,本君是妖界猰貐妖君,更是這秦川府中的秦川君,潤玉小子,你倒是是個聰明人,不愧是她看中的人?!?br/>
說著,猰貐湊到潤玉眼前,邪笑著捉住了他的下巴,暗暗咂舌,“嘖嘖嘖……雖然比起本君倒是差一些,但長得還算能入眼……”
潤玉還在為念梓渡靈力,渾身動彈不得,只能側(cè)過頭,看著猰貐揶揄的表情怒目而視“秦川君還未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何會成秦川府的主人,為何封印修補需要仙靈還有……此次封印崩潰是否和你有關(guān)系!”
猰貐挖了挖耳朵,似是非常不愿意聽潤玉這一連串的發(fā)問,頗有些不耐煩的指了指還在昏迷中的念梓,道“啰啰嗦嗦,你們神族的人就是婆媽,這所有的答案全部都在這位洛湘少神身上……”
“本君當(dāng)年尸沉忘川,元神就宿在這界碑里,是這個丫頭接手秦川之后,陰差陽錯把本君的元神從界碑里放了出來,又引秦川靈息重塑了本君身軀,為報這個恩情,本君同她立下仙魔血誓,只要她洛湘少神執(zhí)掌秦川一日,忘川不管幽冥之怒還是魔氣都傷不得任何一個水族中人……”
“至于……這封印修復(fù)……界碑石乃千萬年前古神自極北苦寒之地的寒潭中撈出丟在這兩界間,封印削弱或是修復(fù)需要的都是極寒的仙靈,你可知那洛湘少神的真身乃是一片極寒的七葉冰晶,所謂七葉冰晶者,真身只有還留下一片就算是魂飛魄散也有生機……故由她掌控這秦川駐守這封印自然是放眼六界內(nèi)最劃得來的選擇!”
猰貐嬉笑一聲,突然朝潤玉拋了一個媚眼,赤紅色的妖瞳配上他妖里妖氣的相貌,把潤玉嚇的渾身靈力一滯,正巧這時候懷中重量一輕,一股帶著寒氣的靈力直沖猰貐面門,逼得他不得不旋身躲開。
險遭毀容的秦川君大人,動作靈活的躲開,招搖的絳色袍角垂在身側(cè)心有余悸的撫了撫胸口,念梓從潤玉懷中掙出,化出一枚冰凌握在手心里,面無表情的同猰貐對峙。
“當(dāng)初就該在誓約里添上一條,不能擅自將盟約內(nèi)容知會旁人,也省得你這般口不擇言!”
念梓剛醒來,魂魄撕裂的痛楚還殘留在身體里,一向清澈冷靜的眸子里還帶著因為疼痛而產(chǎn)生的水光,說話也是有氣無力,但猰貐知道她怕是真的動了氣。
“嘖……少神……如果今日被那天帝派來刺探虛實的是旁人,我猰貐必然斬草除根直接將他砍了丟忘川,但是這小子……可就砍不得了吧…畢竟他身上還帶著…”
說著猰貐運勢抬了抬右手手腕,潤玉挑了挑眉,腕間人魚淚下也似有一股若隱若現(xiàn)的灼痛感,剛想隨口詢問,念梓卻一聲厲喝,打斷了猰貐。
“你回去……剩下的事我會處理……”
“你要是能處理清楚……那就好嘍……那么夜神大殿,少神,屬下告退!”
話音剛落,那猰貐就徑直化為赤色的流光“撲通”一聲投入水中。
念梓咬了咬牙,努力將心底的悸動盡數(shù)壓下,轉(zhuǎn)過身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潤玉。
潤玉也同樣目光深邃的看著她,心里仿佛被激起千層浪,以往他只以為念梓膽識過人敢于魔族立約,不過圖有幾分小聰明罷了,他的父帝如此忌憚她更是不解,可如今……身負同上古妖獸所立血誓,猰貐這等強大的妖獸亦對她馬首是瞻……光憑這一點……他的父帝若是得知,必會起了殺心。
“少神……果真是不容小覷……”
“大殿下謬贊,此乃小仙分內(nèi)之事……”
“你該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身為神族,竟與妖物勾結(jié),若是我回去稟報父帝,你該知道不管你會死,覓兒,水神,風(fēng)神兩位仙上都會受難!”
兩人之間隔的太遠,天色又黑。念梓看不清楚潤玉臉上的表情,只能從他的話中依稀聽出些許微妙的失望來。
他在失望什么?
我又能令他感到失望嗎?
是了,殿下一向厭惡那些表里不一玩弄權(quán)術(shù)的人,他厭惡我為了水族私欲,不顧錦覓,不顧父母……怕是到現(xiàn)在他還在記恨我算計了錦覓和他的婚事。
可是,我的殿下……只有娶了錦覓你才能在天界,在三族夾縫中得以存活啊……
我的殿下,他是一尾波光粼粼性格溫順的好龍,一如千年前初遇,那個少年帶著靦腆的笑意輕撫自己額頭,風(fēng)輕云淡的將漫天神佛爭得頭破血流的地位貶的一文不值,窮其一生都只想做個逍遙散仙,快活度日。
水族大權(quán)遲早有一天會落在自己這位少神手里,花界逃脫其余五界,旁人插手不了,又有天帝和先花神舊事在前,根本動不得,只要娶了錦覓背靠花界和水族,殿下……你期盼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這些憋在心里好難受,能說嗎?
不能說……有個聲音從心底傳來,撞的她心口生疼。可是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殿下……念梓從未有任何加害旁人之心,若說真的有一些見不得人的私心那也是為了你……”
“當(dāng)初只堪堪一句話就將本神推出去的人……可就是你……洛湘少神!”
潤玉低笑一聲,話中帶著滿滿的嘲諷,可笑,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自欺欺人。旁人一貫喜歡給我,搶我,而你不同你曾經(jīng)是那樣殷勤一心只想讓我回應(yīng)于你,可當(dāng)我沒有了顧忌想要回應(yīng)你的時候,是你把我推向了錦覓啊……
覓兒,不同。她和你是親姐妹,但她同你是不一樣的,她從頭到尾待人都是真誠的……
我卻欠她良多……
“你也不必在辯解些什么了,為了覓兒,今日之事我不會回稟給父帝?!?br/>
念梓卻突然當(dāng)面跪下,伸出三指竟是對著潤玉發(fā)下了上神之誓“洛湘少神念梓今日身受夜神殿下此恩在此立誓,來日必率水族誓死效忠,丹心不還。余長姐錦覓,窮吾一生都會護其周全,不含二心,若有違此誓,真身盡毀,魂飛魄散!”
上神一言,直達天聽。陣陣微弱的靈光自念梓宣誓開始就匆匆飛向天際,潤玉看著那張流光映照下還帶著疲態(tài)的臉,竟不知為何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立下如此重誓,完全不是往日那行事之前思慮三分的少神該有的作為,聽到這誓約的瞬間,潤玉心底一直刻意緊繃的弦突然松了,她沒變。
可為何所有的人都說你變了……明明……明明你還同百年前沒有分別。
念梓終究還是沒能將所有的心事說出口,說再多也改變不了,她算計潤玉的事實,不管初衷是什么,做了就是做了?,F(xiàn)如今婚期將近,若是為此又后悔,那便也太難看了,只是在徹底放手前,她還是想期盼,期盼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殿下,念梓不知世事的時候曾不自量力問過殿下兩個問題,當(dāng)時您的答案是‘不知道’,那您能告訴我,現(xiàn)在你的答案是什么嗎?”
潤玉低垂著眼簾看著腳下松散的石子,不知不覺這忙忙碌碌又帶著各種佚事的一夜將要結(jié)束,天際之上已有朝霞仙子布下的霞光浮現(xiàn),他沉默良久,終于低低的回道“會?!?br/>
朝陽漸漸從海天之際被喚醒,溫暖的陽光投在潤玉如玉般的臉上,獵獵白衣被風(fēng)吹拂在地上投下常常的影子,他黑色的眼睛里帶著無盡的溫柔,念梓看著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聲音里帶上了哽咽。
“……雪花不悔百年相遇,殿下珍重?!?br/>
潤玉仰起頭,閉上雙眼,在不愿看她一眼,只覺得胸中一陣苦澀,她已作出決定……那他也不能輸了,“嗯……珍重……雪花。”
畢竟……他是她守了百年的殿下。
天邊隱隱傳來陣陣鳳鳴,炙熱火靈之息將周遭清冷濕寒的湖畔烤的有些發(fā)熱,用不了某人多久就會到達秦川,天亮了,旭鳳也該來了。
潤玉沒有睜開眼,只是淡淡的輕嘆一聲便化為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太晚了……婚約來得晚,心意來得晚……所有的一切都太晚了……
若他真的只是尾無憂無慮的紅鯉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