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鳶在枕頭上側過臉，望著坐在她身旁的重樓，眨了眨眼，覺得自己沒什么事，還用這樣躺著的姿勢跟重樓說話有點奇怪，于是伸出手，用手肘支撐著身體，準備從被窩里爬起來坐著。

    不料，她剛把身體支起一半，那道紅色身影猛然朝她壓來，修長有力的手臂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又按回了床上。龍鳶驚愕地抬起頭，恰好對上了重樓的臉。重樓這一動作，他們鼻尖的距離不過一寸，龍鳶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股來自重樓的，輕輕拂過她臉頰的溫熱氣息。

    “別起來，好好躺著。”仿佛驚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重樓猛然直起身，坐回木椅，微垂下眼簾，讓人看不清他眸中的神采，“你的工作暫時由別人接管了，你只管安心休養(yǎng)便是?！?br/>
    “嗯，我知道了?！饼堷S還有幾分回不過神來，自己刻意與重樓親密接觸也不算少了，可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方才那樣，讓她緊張到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過，章爺爺說，我的身體沒什么事了，出去走走應該沒問題吧？”想了想，她又忍不住道。

    重樓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尷尬，確實，龍鳶身體上的傷都被他治好了，按理來說，別說是出門走動，就是立刻出去暴打別人一頓，都不會有任何問題。而剛才，她只是想要坐起來，自己一時失控，反應竟然那么激烈……

    “無妨?！焙芎玫膶⑿乃佳诓亓似饋恚路鹗裁词露紱]有發(fā)生，重樓十分隨意地應允了龍鳶的要求，然后轉移話題，“我已查清，傷你的乃是上古魔神武器，名曰九轉修羅斬。所幸全蝎出手時已然力竭，否則以我之能，恐怕也束手無策?！?br/>
    “九轉修羅斬？”龍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她抬起手，手掌平伸，掌下倏然光華凝聚，一柄赤紅鐮刀毫無預兆地浮現(xiàn)在半空之中，被她隨意握住，交給了重樓，“重樓哥，你是說這個？”

    重樓接過鐮刀，握住鐮刀刀柄，凝神感應了會兒，半晌之后頷首道，“不錯，確實是九轉修羅斬。魔神早已湮滅，連姓名亦不可考，只余武器尚存。不過，這亦只是傳說，無人得知其武器下落，只知名為‘九轉修羅斬’?！?br/>
    “原來這么有名？”龍鳶還真不知道，她在幻境抗爭并最后收服的那個存在，來頭竟然有那么大，不由得意一笑，“那說起來，我還真該感謝全蝎。多虧了他，我現(xiàn)在已經是九轉修羅斬的主人了?！?br/>
    “據混沌族人說，全蝎得到九轉修羅斬，野心膨脹，自以為能實力登頂，成為魔界至尊——哼?！敝貥翘岬饺?，完全是嗤之以鼻的口氣，“他拿到九轉修羅斬，也未能得到九轉修羅斬的承認，更別說與之融合，真正掌握九轉修羅斬的力量。此等跳梁小丑，還欲挑戰(zhàn)于我，當真貽笑大方！”

    說著說著，他聲音轉沉，“也幸好他不能完全操縱九轉修羅斬，否則，你……”重樓頓了頓，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淡淡道，“無論如何，九轉修羅斬威力不容小覷，你能醒過來，想必已經擺脫了九轉修羅斬的影響，并成功收服了它。此物威力無窮，于你更是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你不妨閉關一段時間，將它徹底掌控?！?br/>
    “意想不到的妙用？”連重樓都說九轉修羅斬有妙用，龍鳶不禁感興趣了起來，追問道，“有什么妙用?。俊?br/>
    “此物非實非虛，乃是介于虛實之間的存在，與你體質正好相合。也是因此，它能改變形態(tài)，成為你最慣用的武器模樣，千變萬化全隨你心?！敝貥悄托牡鼗卮鸬?，“而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借助這上古魔神的寶物，修煉成魔，亦成非實非虛之體，從此跳出輪回，不受拘束，六界之內，任你來去?！?br/>
    “以你鬼魂之體，若要修煉成魔，需要極漫長的時光。你本是劍靈，若由依附于魔劍，改為與九轉修羅斬融合，借助九轉修羅斬之力修煉，便可大大縮短時間，只需百年左右時間，即能修成魔身?！?br/>
    “真的？那太好了！”龍鳶本以為自己修成魔還需要很久很久，然而照重樓的話，得到九轉修羅斬之后，只要成功與它融合，自己就可以極快的修成魔，掙脫一切束縛。到那時，天上地下，除重樓之外，又有何人可為她敵手？

    “只不過，若你真修成魔體——”重樓定定地望著她，臉上并沒有什么高興地神采，而是沉沉地道，“你與龍葵一體雙靈，然而一魔只容一心，你成魔之日，便是龍葵消失之時。”

    “……”

    龍鳶的笑容硬生生僵在臉上。她明白重樓的意思，無論修仙還是修魔，都不可能容忍心有旁念，所以如果她堅持要成魔，那么她和龍葵的意識就只能保留一個。而且，在修煉中占據主導地位的一直是她，所以，到最后，消失的一定是小葵。

    要是小葵那個傻孩子知道了這件事情，一定會努力勸服她繼續(xù)修魔，然后甘心為了她的幸福而消失吧。她一直是那樣的人，為了他人，寧可犧牲自己。

    龍鳶無聲一笑，還好在此之前，龍葵已經被她哄去休息了，所以她和重樓的談話，小葵并不知道。

    是選擇成魔，從此跳出輪回，六界任往，重樓之外，再無敵手；

    還是選擇小葵，繼續(xù)與她朝夕相伴，陪伴著她，保護著她，共同面對未來的一切？

    二者選其一。

    還用想嗎？

    龍鳶笑了笑，抬起眼眸，望著重樓同樣凝視著她的赤紅眼瞳，平靜地道：

    “抱歉，重樓大人，我做不到?！?br/>
    重樓點了點頭。

    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早在他告訴龍鳶這件事情之前，重樓就已經知道了龍鳶的回答。

    “如果成魔的代價，是小葵永遠消失，那么我寧可不要。就這么繼續(xù)下去，挺好的?！饼堷S靜靜地道，“抱歉，重樓大人……讓你失望了。”

    她放棄得如此干脆，仿佛那巨大的誘惑，對她來說，根本微不足道。百年的時間，她都在向著成魔的方向努力，而百年中辛辛苦苦攢下的成果，在這一刻，全部都被她放棄。

    她想擁有站在重樓身邊的資格，渴望被重樓認同成為自己的對手，希望長久地留在重樓的身旁，所以她努力修煉成魔，只為心中默默愛慕的人能多看她一眼。然而，如果這個的代價是小葵，那么她寧可放棄，就像小葵會為了她和重樓幸福，而甘愿自己消失一樣。

    重樓知道龍鳶可能的回答，卻不明白，她為什么會如此選擇。對他來說，武道的極致方是他一生所求，為了變得更加強，他可以不惜一切。

    所以，他并不明白，龍鳶和龍葵之間的羈絆到底是什么，何以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愿意犧牲自己想要的一切。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

    重樓不懂“情”之一字，然而此時此刻，當他看見龍鳶眼中平靜而堅定的神采，他的心中，突然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復雜情感。

    有情……嗎？

    “你也不必急著放棄，”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龍鳶甚至以為重樓對她失望了，重樓方才淡淡道，“此事我再替你想想辦法，依我看，未必沒有兩全之策。過段時間，我再告知于你。”

    “我明白了，謝謝你，重樓哥?！饼堷S朝他感激一笑，平日里囂張的眉眼收斂了氣焰，沉靜堅韌的氣質襯得她愈發(fā)清麗，重樓望著她，突然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話竟然斷了。

    他默默凝視的眼神讓龍鳶有幾分不知所措，以為自己哪里出了問題，正想出聲詢問，卻聽重樓忽然說道，“對了，有關你之前尋找解決魔劍問題的方法，我這次去混沌族一趟，有了些收獲，興許能解決問題。”

    龍鳶驚喜道：“真的？太好了……”她這百年四處打架，同時也在一邊調查魔劍的鑄造方法，但卻毫無所獲。沒料到，在混沌族中，重樓竟然發(fā)現(xiàn)了她久尋不見的東西。

    重樓抬起手，掌心中浮現(xiàn)了一卷竹簡。竹簡顏色老舊得泛黃，似乎一觸摸便要碎成粉末的樣子，外圍隱隱浮現(xiàn)著紫色的咒文，保護著這卷竹簡。重樓彎下腰，將竹簡放在龍鳶枕邊，“內容本用上古文字寫成，我已替你翻譯過，但看無妨。若有什么問題，再詢問我便是?！?br/>
    “重樓哥，真是太謝謝你了?！饼堷S朝他感激地笑了笑，真心實意地道，“重樓哥，我欠你良多，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哼，報答？早日身體恢復，趕緊解決掉那些老頭子扔過來的麻煩，便算是報答了?！敝貥抢浜叩?，話語間全是對長老團扔給他一堆事務的不滿，引得龍鳶忍不住笑出了聲。

    “也罷，你早點休息，這幾天離開蚩尤宮，想必事務又積壓了一堆，本座這就回去，省得那群老頭子日日念叨?！敝貥菑囊巫由险酒鹕?，朝龍鳶微微點了點頭，“蚩尤宮上下，俱候你歸來?！?br/>
    “好，我會的?！饼堷S微笑，雖然還躺在床上，心里已經很想跟著重樓一起回去了。只不過鑒于一眾人都著緊她身體，命令她不許亂動，龍鳶也只能在床上多躺些日子，等差不多了，再回蚩尤宮。

    “我走了?！敝貥钦驹谠?，停頓了片刻，然后忽然抬起腳步，慢慢地從臥房離開，推開小屋的門，轉身離去。龍鳶起抬頭，透過窗戶，看見重樓站在門口，腳底紅光閃爍，身形漸漸消失在空間法陣之中。

    “重樓哥……謝謝你。”

    她喃喃地道。

    無論是……救過她，指點過她，幫助過她，抑或是，給了她一段只屬于她自己的，最美的夢。

    盡管這個夢，也許僅僅只是個夢，也許最后會破碎，甚至離開她的生命，她也一樣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