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對于愛情不外三種態(tài)度：一種是一生拒絕或放棄愛情，數(shù)量很少，其中大都是社會精英，國家事業(yè)為大。一種曾經(jīng)滄海過后的遠(yuǎn)離愛情，靈魂深處抱某種終天之恨，背上了卸不了的十字架，就不再去追求新的愛情甚至是任何形式的感情享受。一種是火種鳳凰。在舊的愛情毀滅的煙火中，浴火重生，再創(chuàng)造新的愛情。對這三種男人不宜輕率褒貶，人和愛情都很復(fù)雜。
春天，愛情也在發(fā)芽生長。組織過了兩屆感情“政府”的秦根開始在構(gòu)建第三屆政府。艾椿教授獲知這一信息是在一個仲春夜的深夜。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秦根破天荒的翻進了艾椿的并不高的院門欄柵，很有韻律的敲響了艾椿的臥室窗戶，驚醒了他的好夢，誰在深夜詩般的敲窗？肯定不會是歹徒。艾椿透過窗紗，見是秦根，便打開門，見他的后面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那樣子仿佛是私奔似的。
“老兄行色何其倥傯！艾椿把秦根和女孩讓進了家門。
“避難來了！”秦根進門后氣吁吁的說，“路上遇到了流氓?！?br/>
“搏斗了嗎？”艾椿望著秦根長了好幾根很長的壽眉的的一字眉戲涅的說。人老了怎么好長眉毛呢？長而有力。不該發(fā)力的的發(fā)力了，該發(fā)力的萎縮了。
“幸而年輕時練過拳腳！”秦根很豪邁的望了一眼女孩。
“你這是英雄救美啊！”艾椿給女孩和秦根各倒了一杯飲料，兩人幾乎同時一飲而盡。
秦根給雙方作了介紹：“這位就是我常同你說起的艾教授。這位是我的忘年小友洗詩。是位頂呱呱的理發(fā)師?！?br/>
“西施？”艾椿打量了一下女孩，體態(tài)輕盈，秋水精神，落落大方，光艷觸人，頗有名姝之質(zhì)，還有點波西米婭的的韻味。艾椿覺得這個女孩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她的。
“哪里？西施美女只能一個。她同大作曲家洗星海一家子姓，學(xué)名稱洗詩，詩歌的詩。”
“這名字比西施還好！”艾椿笑著說?！霸姼枋且诺角逅锵吹?，現(xiàn)在難得有不被污染的清水了，所以許多詩歌都很臟?！?br/>
“你別說，這洗詩可是詩歌愛好者，她寫的詩和散文挺清爽哩！”
艾椿看洗詩苗條玲瓏，名字挺抒情，為秦根有這樣的小友也覺高興。秦根的情緒很高昂，是他同第二個妻子謝晴離異后，難得有的好心情。
“聽口音，好像是南方妹?！卑煌丛姍鸭t的小嘴。
“母親是上海人，小時候跟著上海的外婆生活了一段時間?！?br/>
“上海灘上十大怪，家家老頭怕老太。”艾椿說。
洗詩笑了起來：“我外公就是怕外婆?！?br/>
“小洗，你累了，去躺會吧！”秦根關(guān)切的說。
“如不嫌棄，去我的房間睡會吧?！贝⑻上潞?，艾椿想，從此這張床上就有了第三個女人的氣味。艾椿把座機的話把拿起，怕天明后女弟子的長途吵醒女孩，也擔(dān)心洗詩冒然接柳留梅的電話。
屋里女孩的氣味，縷縷的滲進倆個老男人各自喝的茶水里。
“教授，今晚打擾，下次喜酒多敬你一杯?！鼻馗吭谏嘲l(fā)上。
“進展這么神速？”
“我們這樣的年齡，還能經(jīng)得起慢慢泡嗎？”
“你不是沒有家窩，干嗎深更半夜的要在街頭流浪？”
“她說夜間肩并肩走一走更富情調(diào)?！?br/>
“這年頭散兵游勇亂竄的，晚上你帶個女孩游蕩有風(fēng)險哪！你們剛才不是遇到流氓嗎？再說，我們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一晃半夜的做法體力上來不了啊?！?br/>
“她說夜間走走別有情調(diào)。”
艾椿教授想到當(dāng)初同女弟子發(fā)燒的時候，也愛在夜晚散步到外面細(xì)語纏綿。幾乎所有的動物，在發(fā)情期都喜歡在森林原野嬉戲追逐，人的基因里保留了遠(yuǎn)祖這份動物的不安分。
“說也奇怪，沒有這小妞時，成天在家沒精打采，撒尿的力氣都沒有，琴鍵都觸不動，自她進入我的生活后，精力充沛的很?！鼻馗f。
“對老人來說，感到有些疲勞不是什么壞事。你們接觸到發(fā)熱有多長時間？”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鼻馗终粓A的讀著《詩經(jīng)-》中《七月》的詩句，“彼此認(rèn)識時間不短了，但進入情感程序也就三四個月吧。當(dāng)年她初入娛樂場所，因小謝不歸而苦悶，我同小洗第一次見面。三年后我同小謝辦離婚前，去修理一頭亂發(fā)，離婚也得有精神啊。沒想到第二次巧遇小洗，她干起理發(fā)行業(yè)，自此有了往來。”
“入我床下了嗎？何時宣示主權(quán)？”
“哪里，她警惕性高得很，晚上不輕易去我家里，要不我能在這時上你這里來？宣示主權(quán)怕還早?！?br/>
“老秦，至少有她這位朋友，你就不會太孤獨了?！卑徽f，“不過，速度不能過快，俗話說：三年擇徒，妻可比徒弟更難選擇??！”
“我非初戀，再說我這個年齡哪里還能經(jīng)的起三年五年？我因為她擺脫了孤獨，她也因為有了我擺脫了孤獨，這才是最重要的。她父親不在人世了，母親是下崗人員，艱難的供她上完高中，就去社會覓食了?！?br/>
“你們有這分緣，你要好好呵護她才是?！卑徽f。
“當(dāng)然，你知道我是愛彈鋼琴的，我最看不慣所謂的浪漫主義的彈琴方法，那不是在彈琴，是錘琴，你得把耳朵塞緊，受不了??！中國人講撫琴，這‘撫’用在彈鋼琴上也是可以的，對于你所愛的人，也得去‘撫’。對鋼琴的‘觸鍵’可是藝術(shù)，我當(dāng)年在上?？催^青年女鋼琴家顧圣嬰的彈琴時的手指觸琴的動作，剛?cè)嵯酀?，如美麗的蜻蜓在碧波上起舞。非?？上В谖母镏畜@恐自殺，不到三十歲吧，為了藝術(shù)，愛情都還一點沒品味過，太可惜的一位璧人香消玉殞！”
秦根邊說邊躺倒在沙發(fā)上：“老艾，這女人中的純潔者，也就是一架鋼琴，觸琴的手法可是特要緊，你放心，我會呵護她的------”秦根說不下去了，他太累，幾根長長的眉毛蓋在眼上，沉沉睡了過去。熱戀中的秦根從頭到腳都是興奮和倦容，
看來，秦根晚年正在演出的這出轟轟烈烈的情感活劇，他是全身心地投入呢，像梅蘭芳評論別人的演出時總愛說“真不容易！”艾椿把自己的一件外套輕輕的搭在秦根的身上。在燈光下，秦根的花白頭發(fā)幾近慘淡，老之已至！那個被他親昵呼為“鞋”的女人，已在他的晚年帶著他艱難的走過了一段不短的旅程后離開了他。舊旅伴已消失在匆匆流逝的歲月里，迎來的新旅伴正春色滿園。
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但愿這個又牽上他手的春天般的女人能把秦根送到生命的終點。
“從黃昏到垂暮，他還能在眷戀中遠(yuǎn)行嗎？”艾椿的腦袋里升起了老詩人蔡其矯的這兩句詩。
艾教授一看時間已是深夜兩點，便去書房的沙發(fā)上打發(fā)殘夜，但已難熟睡。
時間已是凌晨五點，艾椿迷糊中聽到自己的臥室里有響動，連忙起來。不一會，洗詩把臥室門打開了，對艾椿淡淡的一笑，“我得走了！”
“這么早就上班？你的理發(fā)店開門這么早？不到六點?！卑粏?。
“我的小店早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我現(xiàn)在在一家飯店打雜，六點前要趕到的?！?br/>
“那我得送你！這么早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卑徽f。
“別送了，煩你陪著秦老師，請你告訴他，明下午的鋼琴課我不能去他家了，表妹今天來我這里，我得陪她?！?br/>
艾椿望著外面的天還沒亮透，從家里到校門口還得走十多分鐘，沿途都是大樹夾道，挺陰沉的，“校園的路你不熟悉！”艾椿找出一件黑色外套穿上。
“我得走快些，不然會遲到。這樣吧，您送我到校門口就行。”
艾椿從書架上取下兩個鋼盔，一個遞給洗詩。“我用摩托送你！我們校門口要到六點才有公交?！?br/>
艾椿輕輕帶上門，在院子里深深的呼吸了幾下。
“能行嗎？”洗詩遲疑的上了后座，她望著多少顯得有些文弱的艾椿，能駕馭這大家伙嗎？
“你把鋼盔戴好，我不叫你下車，你一定不要動?！闭f到這句話，艾椿自己壞笑了起來。因為他立馬聯(lián)想到同女弟子相看兩不厭時，總希望定格時間長些，就咬著她的耳朵說，你不要動。
“艾教授您笑什么呢？”洗詩側(cè)坐著。
“側(cè)坐不安全。”艾椿說。
“您放心，我習(xí)慣側(cè)姿。”洗詩說。艾椿又笑了，他想到同女弟子在一起時，他愛騎姿，有征服的愉悅，她則要求男女平等，“我以為側(cè)姿好，平等自由?！?br/>
艾椿為自己老作這方面壞想，覺得有點流氓下作，是心理上對年輕單純的洗詩的褻瀆。但這種聯(lián)想往往不邀自來，值得心理專家研究。
“您肯定遇到什么高興的事了?！毕丛娺呎f邊用騎馬式坐定。
艾椿發(fā)動了摩托，馭清涼的晨風(fēng)輕松的中速上路。
“我是想起老秦昨夜翻院門的事笑的。聯(lián)想起去年一個小偷半夜從我家院門翻過來，不小心摔倒在水泥地上，把一只腳扭了，動彈不得，這時我正從外面駕駛摩托回來，那晚我在朋友文聯(lián)韓主席家打麻將打晚了。我估計他是小偷?！?br/>
“你當(dāng)時怕不怕？”洗詩挨緊了艾椿一些。
“好像不怎么怕，那時我院里放了些角鋼鋁材，裝飾房子用的，估計小偷為這來的，心里討厭他又可憐他?！?br/>
“你沒想到報警嗎？”
“想到，但這一報警，于他于我都不好?！?br/>
“怎么對您不好？”
“不瞞你說，我這么大歲數(shù)了，不想結(jié)這個怨。我開了院門，把他扶起來，一看就是個老農(nóng)民。他怕得直哆嗦。他可能是傷了腿骨，我把他扶到我的摩托車上，送到醫(yī)院急診室，果然是傷了骨頭，我還掏錢給他辦了住院手續(xù)?！卑煌Ａ送＃澳阒肋@小偷有多重？八十公斤。”
“快有我兩倍體重哪！”洗詩說。
“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車技，能平安的送你?！?br/>
“那小偷后來呢？”
“說來話長，以后再對你說吧！小洗，你同你的秦老師在一起，一定注意他的安全，下回可不能再讓他翻院子，歲數(shù)不饒人??！”
這時艾椿教授已把洗詩送到飯店，剛好是六點。艾椿停穩(wěn)了車，很紳士的說“請下！”
洗詩輕快的下了車，像舞蹈，她把頭盔解下遞給艾椿：“謝謝您，教授！”她望了望艾椿下巴上刺猬似的花白胡須，“艾教授，你的胡須剃掉的話，會更加精神?！?br/>
“我的胡須是出奇的硬，現(xiàn)在能夠整我們老人頭臉的理發(fā)師不容易找。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理發(fā)，而是剃須。而電動的剃須刀我不感興趣，我喜歡理發(fā)師溫?zé)岬氖帜弥甑豆馕业暮殻且押茈y找到技術(shù)精湛的師傅了?！?br/>
“艾教授，你還記得我給你整過臉？”洗詩笑著問。
艾椿的記憶一下復(fù)活，難怪深夜一見有似曾相識之感：“想起來了，你在從老母地去公園的那條路上的一個巷子里開過小理發(fā)店的。可是我第二次再去時，就人面不知何處去了。我確實奔你的那把剃刀去的?！?br/>
“你給我的印象很深，一是你很儒雅，二是你的胡須很不儒雅，我自以為我的刀功好，但光你的胡須也感到費勁，太硬了?！?br/>
“你有這手絕活，不該放棄的?！?br/>
“艾教授，以后我有機會給你說我們女孩在社會上掏食的不易。你第二次去找我理發(fā)時，我可能正被派出所拘留。這事以后再同你細(xì)說?！闭f完，洗詩快步離開了艾椿。
艾椿一直目送著洗詩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拐彎處的一縷晨霧中，嘆息一聲：天教分付風(fēng)流態(tài)。然后木木的把帶有洗詩發(fā)香的頭盔掛在車把上，沉重的跨上了坐騎。
沒想到“人面不知何處去”的人面，昨夜伴著春風(fēng)入戶。
送走洗詩后回來時，秦根還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看來他是真的很累，嘴角都起了泡，戀愛真是很累很累的活兒。艾椿發(fā)現(xiàn)秦根的左手竟放在了褲襠里，笑了起來。秦根平時愛同艾椿下中國象棋，他總是左手愛放進褲襠，右手拿象棋，輸贏的關(guān)頭，那褲襠里的手也會進進出出的在棋盤上撥弄。而多卿副教授下棋時，一手愛摳腳丫子。一些人就有這些怪癖，而有怪癖的人，你可絕對放心的同他交往。
艾椿教授不免生些感慨：五十多歲經(jīng)歷過一場轟轟歷歷的老少婚戀的秦根，實在想象不出他還有精力再發(fā)動一場年齡更加懸殊的感情戰(zhàn)爭，感情生活的消耗就是一場戰(zhàn)爭的消耗！
艾椿沒有驚動秦根，他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又用手機給柳留梅發(fā)了個報平安的例行短信，然后在電飯鍋里熬上綠豆稀飯，給老友消火，得多關(guān)心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上午近十點秦根方從南柯一夢中醒來，一氣狼吞虎咽的喝了兩大碗綠豆稀飯，外加四個羊肉包子?！澳氵@里成了我的后勤補給站了?！?br/>
艾椿向秦根講了他如何把洗詩送去上班的：“老兄，你不能這樣當(dāng)夜貓子，偶爾一兩次還可以，年齡可不饒人哪！”
“并不是每晚都這樣，不在外面悠蕩怎么辦？晚上她輕易不肯來家里。”
“決心將革命進行到底？”艾椿問。
“那還用說，想在年底把持槍證搞到手！”
“我喜歡你彈奏的《光明行》?！?br/>
“你的《光明行》何時譜寫好？你同你的梅快兩位數(shù)的地下姻緣了吧，你這可是中國特色的另類感情生活，也真難為你們了?！?br/>
“你是英雄！”艾椿由衷地說，“我這摸黑的走，弄不好踩進泥潭。”艾椿說。
“不對，我們是走向圣壇！”秦根糾正道。
理念不一樣，艾椿明白了秦根的勇氣何來。
艾椿說：“真夠種的要推楊振寧和翁帆，他倆攜手大無畏的登上了另請圣壇。尤其是楊振寧，他對傳統(tǒng)和輿論的挑戰(zhàn)的巨大魄力，他對婚姻的嚴(yán)肅責(zé)任，他的磊落人格，他把婚姻基地砸實在古老的中國大地上的堅定性，他們對愛情婚姻的新美學(xué)意義上的詮釋-------所有這些，在中國，怕沒有人能出其右。在中國，講少年夫妻老來伴，老男人只配老女人，誰要是老夫少妻就被視為異類。楊政寧打破了這傳統(tǒng)的婚姻守恒，婚姻也可以老少伴，可以不守恒，這是楊政寧的婚姻不守恒定律。老秦，你可是楊氏定律的勇敢實踐者??！”
“教授，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觀點，楊翁戀不同于草根階層中的晨昏之戀，后者更是百倍的艱難，二者不可同比的。名聲、地位加財富，為楊翁奇戀筑起一道高高的厚厚的防火墻，不僅擋住了四面八方的流彈攻擊，還有鮮花主動送上，發(fā)行他們的紀(jì)念郵票等等。假如你很有名聲和地位，又是高待遇，我相信你們不會土撥鼠似的選擇地下戀情?！鼻馗蛄藗€飽嗝，點起煙，嘆息一聲：“當(dāng)然，即使楊翁有他們的防火墻保護，老少兩人能夠同奏《光明行》，也很難得。等到不論哪種老少婚戀受到尊重，其他另類婚姻受到保護，那就是世界大同了?！?br/>
艾椿深深的默然。
“同小洗的關(guān)系我不是沒有猶豫過。自從小謝走了以后，實在招架不住寂寞，很留戀那時同她的爭吵，爭吵也是福啊。自從小洗來了，寂寞一掃而光，當(dāng)然小洗可能也留不住，哎，過一天是一天吧！我畢竟是窮漢一個?！鼻馗L嘆一聲，“你知道，沒有愛情我什么也不是，沒有愛我一定會生銹！唉，我得走了，你也累了?！?br/>
“不下盤棋啊？”
“下回請你同洗詩對奕，小女子棋藝不可小看?！?br/>
“你這本市優(yōu)秀選手也懼她嗎？”
“他是另類下法，怕有高人指點，我同她對奕，我贏得少?！?br/>
“你同她下棋時那一手按褲襠的好習(xí)慣還保持？”
“莫扎特好露出屁股，讓朋友舔呢——這是生活的甜蜜?！鼻馗χf完，點上一支煙，告別艾椿。
艾教授送友出小院門口，站定，手揮五弦，目送歸鴻?？此谋秤昂退樗榈穆詾槌林氐牟铰模椒h(yuǎn)不如原先大了，他真的顯出衰老了，衰老到想不起他曾經(jīng)有過活潑的童年和可愛的幼年。這個老友啊，一生對于青春美艷沒有一點免疫力！惟有珠翠在旁，絲籮相牽，他的心才能安靜的下來。他是一個通過進入愛河確定自己存在的人。然而，情濃催白發(fā)，渾欲不勝簪。
可是秦根已不是搏擊風(fēng)云的鴻鵠，翅膀已經(jīng)疲軟；不再是明星球員般的信心十足的等待上場，他的最佳上場時間過去了。秦根晚年再涉情場，也在于為了拯救孤獨的自己，人有拯救自己的本能。可是能夠拯救得了嗎？他同小謝近二十年的相處，搞得傷筋動骨，現(xiàn)在又再入另類風(fēng)險情場，一點身心作何安排？能承受得了可能襲來的風(fēng)霜雨雪嗎？
人的唯一教訓(xùn)大概就是忘記教訓(xùn)！
人的形體在衰老，心往往還年輕，心還不能安分，雖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心在千里而已?？捎钟惺裁崔k法呢？這是每個人無可避免的悲劇。
望著情場老兵的背影逐漸模糊，艾椿不禁感慨：情感場中誰又能停歇？種種所謂幸福，是真實還是虛無，癡心的追求者是停不下來的，從少年到老年。
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老馬斯風(fēng)，，漸次氣衰掙扎！有一點余力也要掙扎。
華爾華斯有詩：我們無須悲傷感懷/就在殘留中找尋力量！
艾椿也真的累了，待客是需要精力的。他本想把洗詩睡過的被單洗掉，因為柳留梅的嗅覺特別靈敏?？墒墙?jīng)不住眼皮打架，倒在床上就胡亂進入夢鄉(xiāng)，可夢中老覺得有人在擠兌他的腰，醒來后覺得有什么東西杠在腰上，一摸是一串鑰匙，上面還有一個玲瓏剔透的半個指甲蓋大小的長方形的篆刻私章，但上面不是洗詩的名字，刻著“洗嬰”兩字。
艾椿一點沒有睡意了，鑰匙無疑是洗詩掉下的，他必須把它送給洗詩，可他不知洗詩在哪個飯店上班，早晨她只讓送到她上班的飯店附近。打電話給秦根，由他給轉(zhuǎn)交，怕不合適。時間已是下午五點，正在這時，電話響了：“艾教授，我是洗詩。我的一串鑰匙是否掉在你的家里？”
“是的，我正愁你著急，想著怎么送給你呢?！?br/>
“上面有個圖章，刻的是‘洗嬰’，你妹還是你姐？”
“我哪有姐妹？那就是我，很少有人知道的?！?br/>
“名字還有公開的或秘密的？”
小洗笑了一下，調(diào)皮的說：“地下工作者也。說正經(jīng)的吧——我快下班了，我去你家里吧！可不可以？”艾椿正要回話，電話已掛上了。
艾椿教授去熟食店買了些鹵牛肉、鹽水鴨翅、醬素雞，準(zhǔn)備待客。可是洗詩直到八點才姍姍來遲，她說五點下班后去洗頭做頭，昨天蓬松著頭半夜來打擾是很不禮貌的。
“小洗啊，你可能還不清楚你秦老師同我的關(guān)系吧，臭味相投！他的好友也是我的好友?！卑粸槭古⒉惶芯o，語意詼諧，“這臭味的‘臭’，并非是污染空氣的不潔之味，是一種特殊的氣味，凡生命體都有特殊的氣味?！?br/>
“我的感覺是這樣的，有的人我一見就無好感，如果開口再俗，厭都來不及啊。有的人是一見如故，這怕是你所說的特殊氣味相投。”
“吃點什么吧！”
“我晚上一般不吃飯?！毕丛娬f。
“你還減肥?。俊卑煌纪狗置鞯牡_實是有些胖的身軀。
“我原來是偷著胖，現(xiàn)在是胖在人眼里了，硬是吃飯店的飯菜胖成這樣，不吃罷沒力氣干活，只有少吃?！?br/>
“我原來是偷著胖?！卑煌耆芾斫膺@句話，柳留梅就是屬于偷著胖的女孩，看似不胖，可手感特好，像摸在長到三個月的小豬子臀部一樣，那是上乘的錦緞。
時候雖已過白露，洗詩還穿著短袖褂，望著她豐滿的身體，艾椿才真正的理解什么叫“血肉之軀”，而自己的老干瘦已夠不上血肉之軀了。
“艾老師，不慌吃飯，我把剃刀帶來了，你的胡須該光光了?！毕丛娬f。
于是燒水，順便洗詩給洗了頭，然后光臉剃須。
真是一把好刀，刀鋒行處，如熨如吻，有那春風(fēng)行處的快感。
“小洗，你有這手絕活不用，實在太可惜，那個王一刀未必趕上你。”艾椿從躺椅上坐起來。王一刀是市郊理發(fā)店的老理發(fā)師，早已告老還鄉(xiāng)。愛剃光頭的老人先前都愛找他理發(fā)。
“不瞞你說，我是去過靳羽西辦的美容美發(fā)學(xué)校學(xué)習(xí)過的，給美國高層官員包括總統(tǒng)布什美發(fā)的時霞玲，從河南農(nóng)村來的高中生，她是我的師姐，她主要是靠她出色的刀工被靳羽西挑選到美國的，當(dāng)然也是她的時運。”
“我還是建議你搞美發(fā)。”艾教授說。
“因為母親生病，我在美發(fā)學(xué)校沒有拿到畢業(yè)證，不能去大城市的大美發(fā)店?！毕丛娬f，“我開的小美發(fā)店，生意也不錯，秦老師說，他離婚時那次理發(fā)就在我那地方。如果不是那件血案發(fā)生在我的理發(fā)店，我那小店還會開著，你那能想到罪犯夜間撬開我的店門，在里面強奸殺人呢？弄得我也被審查呢？”
“忘掉過去吧！”
光完胡須，艾椿便把準(zhǔn)備好的孰菜端上桌。
“你看，這黃瓜是減肥的，鴨翅是美容的，冬瓜和綠豆稀飯是去火的，常吃清淡的菜肴，有利于減肥?！卑徽f。
“我們飯店的菜真的不敢吃啊，幾乎都是肥豬油炒的熬的，素油大部分是上門推銷的廉價油，有人說是油炸東西剩下的油，甚至是地溝油，有致癌物質(zhì)。還有的顧客吃剩的魚和肉，老板都不讓倒掉，可幾次我就看到老板賣給了另外的顧客?！?br/>
“飯店的豬油怕是泔水豬身上的油。許多養(yǎng)豬戶到大飯店收集泔水，豬吃了特肥，可那是病態(tài)，這種豬吃不得！小飯店吃剩的魚肉再買已非新聞！”
“艾老師，我很年輕就進入社會，是干一行怨一行，從娛樂場所到推銷保健品到開理發(fā)小店到飯店打雜，哪里都能看到欺騙，看到人心的丑惡。我對中國人的丑陋真是領(lǐng)教了許多。錢掙多掙少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哪干活的心里都不愉快，心里像填了一把草。心也會受污染的，我自己有時也覺得變得不好?！?br/>
艾椿的心為之一震！這年頭，不斷提到的是環(huán)境受重度污染，殃及子孫后代，可少有人關(guān)注到青少年的心受到污染，道德、良心、友愛、熱情、忠誠、信仰等美好的精神品格逐漸消失，代之以缺德、昧心、欺詐、冷漠、不義、短視，如此下去，著實堪憂。
“艾老師，我同秦老師的關(guān)系他大概已同你說了，我們也算是多年的忘年交，屬于有緣相識，他偶有一次進娛樂場是我接待的，然后多年不見，直到他離婚前的一次理發(fā)，我們又相遇了。我是看他太孤單才陪他的，雖有鋼琴、易經(jīng)、煙酒陪著，也不能排解他的孤獨?！?br/>
“你能排解他的孤獨？”艾椿給洗倒了一點紅酒，在她的碟盤里挾了個鴨翅。
“他好像還有不服氣的想法，他說，他的第二個妻子比第一個妻子小十五歲，第三個妻子也要比第二個妻子小十五歲。他在賭氣吧?！?br/>
艾椿借著酒力，正面的細(xì)看了洗詩，她長在北方，可是皮膚白嫩，五官精巧，南方女性的格局，因為水嫩因為年輕，青春氣逼人。
“我初以為你是南方人?！卑唤淌谡f。
“我媽是上海人?！毕丛娬f。
“奧——”艾椿陡然對洗詩多了份親近，“那我同你母親是大老鄉(xiāng)哩！”
“昨夜我一聽你的普通話就知你是龔漢林的前輩，就知道你是我舅鄉(xiāng)人。小品演員龔漢林的叫座，可是靠了他的江浙型號的普通話，帶著江浙一帶口語的靈動的普通話是另有風(fēng)味和風(fēng)采，比老北京的普通話要好聽的多多??！”
這“舅鄉(xiāng)人”用得真得體！洗詩通過對龔漢林的贊譽來拉近同艾椿的距離，這小女子的靈敏不亞于自己的女弟子。艾椿的心里生出了贊嘆，難怪秦根拚著老命去追求她，求得一個伴侶不太難，覓得一個能交談的另一半實屬很不易。
艾椿蓋起了酒瓶蓋，把洗面前的酒盅收了起來，里面還有半杯紅酒，艾椿不忍看那酒的紅顏色。
這時候，電話鈴驟響，艾椿看顯示號，很陌生，但他還是接了，是秦根的電話。
“老大，有事嗎？”艾椿問。
“我今天特別的想小洗，我親自去了她的飯店，沒見她，可又不能問人她上哪去了?！?br/>
“她住的地方找了沒有？”艾椿用眼示意洗詩，她向他擺擺手。艾椿只好沒話找話的聊。
“我那知道她住的地方？”秦根說。
“你現(xiàn)在在哪？”
“在街上遛達，希望能碰上她??！我是在話吧給你的電話。”
“回去吧！”
“回去還不如在外面呢。?！鼻馗恼Z氣里充滿著厚厚的疲勞和焦慮，他已陷入熱戀的泥潭中。
電話掛上后，艾椿的額上已有一層細(xì)細(xì)的汗珠，剛才他手里的話筒仿佛是沉重的鐵啞鈴。
“艾老師，你別難受，算是我要求你說一次謊吧。人有時選擇同誰在一起消磨時間是由心情決定的，有時候甚至都不想同父母在一起?！毕丛娬f，“今晚我只是想同你說說憋在心里的話。有時候心里有話，就不知道同誰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