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深圳，到東莞出差，對王十一來說，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在他心中，何雪憶背叛了自己，綿綿作痛，呆在深圳，整個人空落落的，跟一具僵尸一般，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活法，從傷痛中走出來，這正是他想要的。

    那天一大早，他就醒了，剛想從床上爬起來，就聽見鄰床的王小龍在喊道：“媽媽，你在哪里？”

    那聲音，如同在平靜的水面上投進了一塊石子，“啪”地一聲就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也引發(fā)了王十一的好奇，他就支起耳朵，想聽聽這小龍還會說些什么胡話，結(jié)果讓人失望，他什么也沒有再聽見。

    難道剛才是自己聽錯了嗎？

    不可能聽錯的，那聲音很大，吐詞也很清晰，在夢里，這個孤兒一定是在想他的母親了，買了摩托車，每天一下班，他就會出去跑一陣黑摩的，每天都穿行在關(guān)外石巖鎮(zhèn)的大街小巷，穿過濃密的人流，他的眼睛如同鷹眼一般，仔細觀察著身邊走過的每一個女人，觀察她們的面孔，看看她們臉上是否有一顆美人痣。

    王十一本來還想聽聽王小龍說些什么的，結(jié)果沒有了下文，他就從床上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小龍還在做跟跟他母親有關(guān)的夢，他不想殘忍地驚擾了別人的美夢。

    跟傳說中的江湖大盜一般，王十一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洗手間，蹲在坑位上，“嘩啦啦啦”地把自己身上的廢固體物，廢水都排泄一空，站起身子來，小鮮肉就感覺自己一下子渾身輕松起來。

    美好的一天，都是從洗手間里簡單的活動開始的！

    老板點名讓他出差，是有差旅費可以拿的，那證明老板是看得起他王十一，失戀后，他一直都悶悶不樂，昨晚上一想到要去東莞出差，他睡得很踏實。

    自從五一節(jié)見到何雪憶跟香港人勾搭在了一起，他每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公司八點半上班，牛盾盾和王十一早上七點半出發(fā)，早一點出發(fā)，不塞車，當王十一躡手躡腳地拉開了宿舍房門正想離開的時候，就聽見王小龍喊了一聲：“媽媽，你的兒子鵬川在找你啊！”

    王十一被那突然而起的聲音嚇得心驚膽戰(zhàn)，轉(zhuǎn)過頭，他望了望睡得香甜的王小龍，還是不要驚擾他的美夢吧！一想到這里，他身子一輕，就從宿舍里走了出去。

    那一天早晨，當王十一背著旅行包從宿舍樓走下來的時候，五月的陽光已經(jīng)在羊臺山山頂跳舞了，工業(yè)區(qū)卻一片寧靜，沒有晨練的人，沒有跳廣場舞的阿姨，也沒有去買菜的老奶奶。

    他慢悠悠地到達工廠行政部大樓前的時候，只見公司的小車司機正朝著他熱情地招著手：“小帥哥，這里！”

    盡職盡責的小車司機，正在等候著他們的到來。

    王十一快步走了過去，將自己的行李放在了轎車的后備箱里，望了望不遠處那巍峨的羊臺山，就鉆進了轎車。

    泰柯公司這幾年發(fā)展得很快，公司賺錢，轎車也很氣派，那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轎車，里面噴灑了法國香水，散發(fā)出一陣陣幽微的好聞的氣味，比狡猾哥那輛二手車精致寬敞多了。

    王十一，加油啊，好好干，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擁有這樣一輛上好的轎車的。

    坐在豪華轎車里，他心情激動，豪情滿懷。

    稍等了片刻，透過車窗玻璃，他看見跨著皮包提著皮箱裝扮一新的牛盾盾主管，也從宿舍樓里緩緩地走了過來。

    當牛主管將行李放進后備箱，鉆了進來的時候，驚訝地說道：“王十一，你動作還蠻迅速的??！”

    “牛主管，我不迅速一點，遲到了，讓你等我，我怎么對得起你啊！”王十一笑著說道。

    自己是當兵的，肯定要擺正自己的位置，等到哪一天自己發(fā)達了，干什么事情，也可以慢慢悠悠，拿出一點架子來。

    現(xiàn)在還不行！做小兵的，凡事都要考慮老板的情緒。

    司機見人到齊了，就將轎車發(fā)動了起來，他們離開工廠的時候，王十一看見保安隊長張非帶著兩名保安，腰身站得筆直筆直的，像一棵一棵的柏樹，立正敬禮。

    王十一還從來沒有享受到如此隆重的禮遇，關(guān)于保安的這種歡送儀式，是前一任臺灣籍的總經(jīng)理要求的。

    看著那些保安跟士兵一樣訓(xùn)練有素，坐在豪華轎車里的王十一，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了一種檢閱隊伍的幻覺，他好幾次想將玻璃窗戶搖下來，朝著張非隊長揮手示意，看見牛主管一臉冷漠的樣子，他的那些念頭很快就熄滅了。

    不過，王十一的內(nèi)心是自豪的，仿佛自己坐了火箭，職務(wù)連升了三級一般。

    清晨，深圳的交通要道還算通暢，性能卓越的奧迪轎車，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向北馳騁，當轎車進入東莞厚街境內(nèi)的時候，車子輕快地奔馳在綿延的廣深大道上，眼前閃過繁華的街道，閃過高大的酒店。

    那轎車然后輕快地從廣深大道下來了，向右轉(zhuǎn)，直行了一段距離后，最后靜靜地拐進了一個工業(yè)區(qū)，在工業(yè)區(qū)的盡頭，普拉斯塑膠廠無比單薄而荒涼地存在著，與其說是一家工廠，不如說是一個規(guī)模稍大一點的作坊。

    奧迪轎車在工廠的門口停了下來，王十一打開車門，跳了下來，翕動了一下鼻子，感覺那空氣甚是污濁，四周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聚氯乙烯燃燒的氣味。

    東莞五月的陽光，跟深圳一般燦爛。

    在應(yīng)人石，他抬頭就可以望見巍峨的羊臺山，在厚街，他放眼望去，都是連綿不斷的工廠，那無邊無際的工廠，好像要延伸到天盡頭一般。

    王十一轉(zhuǎn)動腦袋看了一下后，就繞到了車廂后面，打開尾箱，取出了自己的行李。

    這時候，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和身著西裝的采購經(jīng)理唐老鴨，從工廠里面走了出來。

    唐老鴨昨天晚上洗完桑拿后，在酒店里開了房，沒有回去，一大早，他就驅(qū)車過來了。

    “歡迎！歡迎兩位泰柯公司的質(zhì)量部領(lǐng)導(dǎo)過來指導(dǎo)工作！”矮矮胖胖的男人臉上擠滿了笑容，把臉上的肉擠成了一個又一個疙瘩。

    因為臉上的肉太多的緣故，肉一擠壓，那安放著的一雙小眼睛就失去了位置，成了一條小縫隙。

    你必須要通過那條小縫隙，努力地搜尋，才可以將那兩個黑色的珠子尋找到。

    矮胖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地搶過牛主管手里提著的皮箱，嘴里說道：“這邊，兩位領(lǐng)導(dǎo)請往這邊走！”

    王十一瞄了那人一樣，感覺十分納悶，這普拉斯公司派出來迎接的人，怎么會是這么猥瑣的一個男人呢？難道他們公司就沒有長得漂亮的一點姑娘，生得帥氣一點的小伙子嗎？

    一邊想著，王十一一邊跟著那個肥胖的男人進了一間簡陋的會議室。

    一行人在會議室里落座后，年輕漂亮的前臺文員跟著走了進來，給他們每人沖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

    這個姑娘長得還不錯，為什么不讓她出去迎接呢？

    王十一就端起茶水，細細地抿了一口，心想，接下來要在這里住上幾日了，眼前這簡陋的設(shè)施，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邁特五金廠。

    他正在思忖之中的時候，三三兩兩，不斷有人走了進來。

    這時候，王十一看見那名矮矮胖胖的男子走過來，用他那雙肥胖的手，給牛盾盾和他分別遞過來一張燙金的名片。

    那伸過來的不是一雙普通的手，十個指頭插滿了珠寶和戒指，怎么看都覺得別捏，那十根肥溜溜的手指，根本就配不上那些華美的裝飾，看上去不倫不類的樣子。

    那并非一雙精美的手，雖然上面珠光寶氣的，王十一低頭瞄了一眼手里的那張燙金名片，震驚得半響說不出話來，只見上面寫著TigerChan，香港普拉斯集團公司首席執(zhí)行官，整個人就僵住了。

    原來他就是老板??！

    難怪剛才他沒有安排美女前臺迎接，原來是親自出馬了。

    他對香港人有著一點偏見，五一那天，馬莉告訴他，就是一個香港人把他的女朋友何雪憶騙了，眼前的這個香港人又矮又肥，讓他心生厭惡。

    原來香港人長得是這幅模樣啊。

    不過后來他也聽說到了這個TigerChan的傳奇故事，這個陳老板根本就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他不過是一名大陸移民而已，說具體一點，他就是一個東莞本地的拆遷戶，手里拿著一筆補償款，移民到香港了，由于經(jīng)營有方，陸續(xù)在大陸開了好幾個工廠。

    “香港老板啊！原來普拉斯是香港公司！公司的名字普拉斯聽起來就比內(nèi)地的那些本土公司要國際化很多?！迸６芏芙拥侥菑垹C金名片后，也是十分驚訝，是的，在十年前大陸人的思維慣性里，香港人等于有錢人，等于大富豪，能跟有錢人近距離的溝通交流，牛盾盾能不激動嗎？

    一個大富豪給他提皮箱，他能不自豪嗎？

    牛盾盾說完，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那位矮胖者，一絲縫隙里，兩個眼珠子很難尋覓。

    “牛主管，陳老板目前正在考慮從香港移民到美國，如果真的移民了的話，那么他的這間工廠有可能就搖身一變，成為美資企業(yè)?！碧评哮喣樕隙褲M了笑容說道。

    “是的，我正在著手移民到美國，我的太太和兒子都生活在大洋彼岸，生意上的事情，還得需要你們這些老板多多關(guān)照?！标惱习逡惨荒樞θ莸卣f道。

    什么？他是美國人？他不是黃皮膚黑眼睛嗎？在王十一樸素的概念里，美國人都是金發(fā)碧眼的歐羅巴人。

    呵呵，有趣，小作坊的普拉斯塑膠廠就丑小鴨變成天鵝了，搖身一變成了高大上的美資企業(yè)！

    王十一一聽眼前這個男人很快要成為美國人了，怎么也難以置信，普拉斯塑膠廠不過就是一個大一點的作坊而已，陳老板怎么有錢供養(yǎng)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在美國生活？他怎么可能拿出一大筆錢移民到美國？在他的印象中，移民到美國，可是要花費一筆不少的錢，而且美國人的生活開支可真是不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