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回到應天,已經(jīng)是陽春三月了。這一日,夏子凌與彭齊等人一道坐在醉仙樓吃飯喝酒,從窗戶望出去,柳絮紛飛,遠處月牙湖景色美不勝收。
彭齊對夏子凌平步青云,那么快就官居五品羨慕不已,卻不知他這一年之內(nèi)的經(jīng)歷正可謂是跌宕起伏,其中的各種艱辛,恐怕是有的人一輩子都不能體會的。
這一次回到南京,朱椿令他繼續(xù)在后軍中經(jīng)營,沒讓他回蜀王府。于是,夏子凌用洪武帝的封賞置了一處小宅院,與戊真一同居住。半年戎馬生涯,突然閑下來,除了操練就是喝喝清茶,還有些不適應。
幸好彭齊那次錄取后分到了僧錄司,也是個閑職,平日沒事就來找夏子凌喝酒,那家伙雖然是個說話不經(jīng)大腦大大咧咧的人,卻也耿直沒有壞心,是個可以結(jié)交的人,算是夏子凌在應天官場少有的朋友之一吧。
“來來來,伯嘉,昨日你送給我那……什么茶糕甚是好吃,我敬你一杯?!?br/>
“抹茶糕?!?br/>
彭齊一拍大腿,“對對對,就是抹茶糕,來來來,快干了!”
昨日他在家無事,便用茶水浸了面粉,嘗試做了點抹茶糕,正好彭齊來訪,送了他一盤,這都能作為喝酒的理由了?不過他這次回京,每每喝酒,彭齊早已把“恭祝你升官發(fā)財”、“恭祝你喬遷之喜”,甚至連“恭祝你在昆明賞花”之類的理由都用完了,謝自己贈送糕點,貌似還不算太爛的理由。
彭齊這家伙,別的夏子凌都覺得可以接受,就是愛喝酒這點,真是讓人頭大,偏偏你要不喝,他還能耍賴撒潑,找千萬種理由,非得讓你喝了。夏子凌無奈地端起杯子,與彭齊碰了碰,準備一飲而盡,可憐他酒量本來就不好,這已經(jīng)是今天的第三杯了,看來他得考慮考慮,為了避酒,今后還是少與彭齊為伍好了。
夏子凌酒還未觸到唇,突然一人行色匆匆沖進隔間,他抬頭一看,正是蜀王府侍衛(wèi)長張守。
“夏僉事,蜀王請你即刻入府一敘,有事相商?!睆埵販惤淖恿瓒H,低聲說到。
夏子凌搬出來之后,沒事很少去蜀王府,張守這般行色匆匆而來,莫非出了大事?不過正好,看來這杯酒可以躲過了。
“彭兄,我有要事,今日先走一步,改日我再回請!”夏子凌說完,把酒杯放下,起身便與張守一道匆匆離去。
“喂!伯嘉,我都干了,你卻沒喝,不帶這樣耍賴的啊!”彭齊在身后大叫,夏子凌卻哪里管他,這樣有人救場的事情可不是隨時有的,不用白不用。
夏子凌火急火燎地與彭齊一起來到蜀王府,還道是什么天塌下來的大事呢。一進正廳,卻見蜀王一人悠閑坐在上座上品茶。把夏子凌帶到,蜀王揮了揮手讓張守退下,廳里便只剩夏子凌一人了。
夏子凌在堂下坐定,喝了半天的茶,也不見蜀王開口,實在憋不住,便主動問到:“王爺找屬下來,可是有什么要事?”
幾秒后,朱椿開口道:“夏子凌,你娶妻沒有?”
夏子凌差點一口茶沒憋住噴了出來,感情蜀王急匆匆找自己來,是關心他的終身大事來了?
要說他跟蜀王關系好,南征回來后貌似還不錯,這次回京,每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朱椿都喜歡找他商量;但是要說有多親近,他也不覺得,朱椿是知道他表字“伯嘉”的,古人熟悉之后大都互稱表字,他夏子凌自然不能稱蜀王的表字,但是蜀王若把他當親信,也該稱表字不是,你不看蜀王對宋嵐等人都是以表字稱呼的,對夏子凌卻一貫是連名帶姓,是以他以為蜀王其實還沒把他當作自己人。
但這會他專門把自己叫來詢問*之事又是何意?不過王爺問話,他總不能不答,于是夏子凌還是老實回答到:“沒有……”
朱椿笑了笑,略帶諷刺地說到:“是啊,你先前不是和尚嗎?自然不能娶妻?!?br/>
“……”夏子凌一頭狂汗,他幾乎忘了自己是“和尚”這件事情,差點說出沒有時間考慮終生大事之類的理由,幸好朱椿幫他想到了,不然豈不是要穿幫,“呵呵,正是正是?!?br/>
沒想到朱椿鍥而不舍,繼續(xù)問到:“那么……現(xiàn)在還俗了,可想娶妻?”
“……”難道還真是要給自己介紹對象?蜀王也太過熱心了吧,“暫時沒有想過?!?br/>
朱椿頓了頓,說到:“今日母妃找我進宮,與我提了大婚之事?!?br/>
……原來要娶妻的不是他,而是蜀王本人啊,還好還好,夏子凌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這么與朱椿對坐著,發(fā)現(xiàn)幾日未見,蜀王似乎又長成熟了些。是啊,十六歲在古代應當是早已婚配,興許兒女都有了的年紀,帝王之家,更是以早早誕下子嗣為目標,貴為蜀王,朱椿怎么會還沒娶妻呢?
“那是好事呀,恭賀蜀王大喜!”夏子凌趕緊起身作了個揖。
“哼!”朱椿冷哼一聲,抿了一口茶。
這事看著怎么有些不大對勁?難道朱椿真的喜好男色?呸呸呸,這個念頭剛剛閃現(xiàn),夏子凌趕緊在心里罵了自己一把,他都是什么豬腦袋啊,能想歪到那邊去。
“那么……”夏子凌試探地問到:“王爺難道是對惠妃為您選定的王妃不滿?”
“我并未見過那女子?!?br/>
“……”也是,古時結(jié)婚,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就見過面的并不多,再說尋常人家尚有三妻六妾,蜀王喜歡什么樣的人,還不是隨手就來,哪怕正妃長得丑,也可以再找?guī)资畟€備用啊。當然,他覺得惠妃也不至于會找個太丑的女子做蜀王妃吧。
“母妃為我選中的是藍玉的女兒藍嫣,她已經(jīng)和皇后商量好了,讓皇后去和父皇說。”
藍玉的女兒……果然和史書上說的一樣啊。夏子凌忍不住有些感慨,按正史上的記載,藍嫣是個挺悲劇的人物,藍玉被剝皮之后朱元璋特意將那人皮送到了蜀王府,掛在藍嫣房中,那可憐的女子驚嚇悲傷過度,一年后也仙去了;按照那本《明朝野史錄》的記載,蜀王成為皇帝之后,藍嫣也成了皇后,但是蜀王死的早,燕王登基后,這個女子估計也是個被發(fā)配守陵的結(jié)局,貌似也不是什么好命運。
但不管現(xiàn)下走的是哪一條路,總之藍嫣都是朱椿生命中舉足輕重的一個人,而這個人現(xiàn)在可算是千呼萬喚始出來了。
“那……要不然屬下找個機會,去看看藍嫣長得究竟如何?”按說與藍玉攀親,也不算委屈了蜀王。藍玉的地位雖然比不上早已去世的常遇春和徐達,但比起作古之人,藍玉是新貴實權派將領,娶他的女兒可比娶常遇春和徐達的女兒還要有用啊。是以,夏子凌還是覺得朱椿定是擔心藍嫣的長相問題,否則他實在想不出朱椿有什么好不滿意的。
朱椿有些恨鐵不成鋼,惡狠狠地瞪了夏子凌一眼,道:“不用看了,那藍嫣自小芳名遠播,據(jù)說長得很美?!?br/>
“……”那不就結(jié)了嗎?他就說,藍玉生的一表人才,且不說夫人長相如何,女兒應該也不差。
“那蜀王究竟為何憂慮?”
朱椿看著夏子凌,他問得很好,自己為何憂慮?他不喜的其實是藍玉本人,但這其中的原因不能為外人道也。
兩年前,有一日父皇在宮中設宴,邀請了一干位高權重的大臣同來,那日酒宴途中,他有些不適,便離席去長陽宮母妃那歇息,想著給母妃一個驚喜,他沒有走正門通傳,而是直接翻墻進了母妃內(nèi)室。
沒想到所見不僅不是驚喜,而是一個大大的驚嚇,幸好他動作敏捷,很快躲到了梁上,否則就是說不盡的尷尬。因為在那房間中的不止惠妃一人,還有一個男子,正是藍玉。朱椿當時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但是反復確認之下,確是藍玉無誤。
雖然母妃與藍玉沒有什么逾越的行為,只是坐在桌邊說了幾句話,然后母妃便催著藍玉速速離去。但是大臣進入后妃房中本就是大大的逾越了,更何況那藍玉看母妃的眼神甚是溫柔。
當夜,朱椿渾渾噩噩地回了蜀王府。那一幕,成了他兩年來壓在心頭的芥蒂?,F(xiàn)在看來,藍玉果然與母妃關系非比尋常??v然他想博得父皇的親睞,那也是憑著自己的本事,他不想讓母妃為此做出什么有損婦德的事情。
但這些事情,只能放在心里,永永遠遠都是秘密。
“我不喜歡太平凡的女人。”
沒想到朱椿沉默了半響冒出這么一句,夏子凌簡直無語望天。何謂太平凡?既然他說藍嫣長的不錯,古代女子有才氣的本是少數(shù),經(jīng)歷宋朝的民風保守,再加上元朝的暴戾管制,才女早已經(jīng)絕了種。
“那么王爺喜歡怎么個不平凡的?”夏子凌端起桌上的清茶,慢慢品著,得了,說到這會,他總算是明白,朱椿今日就是找他來逗樂的,哪里有什么急事。
朱椿認真思索了一番,答道:“起碼也得貌若天仙、能詩尚文,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文可比薛濤、武不輸木蘭,另外,還須溫柔賢淑、進退得宜?!?br/>
“……”你妹,按這要求,你這輩子打光棍得了,他真是蠢斃了,才會在這里陪著朱椿發(fā)瘋,聊這大半天。夏子凌想到這,突然站起身來,道:“王爺,屬下突然想起后軍中還有些事務急待處理,今日就先行告退了?!?br/>
“嗯。”
看著夏子凌離去的背影,朱椿薄唇微揚。雖然要娶那該死的藍嫣這件事情很讓人煩躁,朱椿還是覺得逗了夏子凌一會,心情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