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十分扁平,幸免于被削飛一半的災(zāi)難,保留了屋頂。
內(nèi)部空間很寬敞,足足有兩個足球場那么大,繁華景氣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
此刻的商場漆黑逼仄,像是一處深不見底的洞穴,沒人知道會通向何方。
游老走在最前頭,輕車熟路地穿過零食區(qū)和日用品,途中隨手拿起一罐素牛肉罐頭。
“你對這里很熟悉?”陳亞倫瞅著游老的背影問道。
“還行?!?br/>
“半城是怎么形成這樣的?”
游老轉(zhuǎn)過身,陰影籠罩在他的身上,陳亞倫和阿斗唯一能看見的只有他腰間的槍。
“戰(zhàn)爭唄!還能怎樣?”
游老繼續(xù)朝前走,推開一輛攔路的購物車。
陳亞倫觀察到購物車上的鍍鋅合金銹跡斑斑,這場商場也難逃閑置多年的命運。
阿斗見貨架上還有不少東西,隨手拿了幾包零食下來。
“拿的時候看看保質(zhì)期,30年了,能留下的東西不多?!庇卫项^也沒回,卻是在提醒他們。
阿斗一怔,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生產(chǎn)日期:2440年……
他掃興地把零食丟回貨架。
“你也拿了?!标悂唫惪粗掷锏乃嘏H夤揞^。
“這玩意耐放,50年都能吃?!庇卫陷p描淡寫地回應(yīng)?!澳憧梢阅弥閷毠衽_的東西,帶出去還能賣錢?!?br/>
阿斗聽完,立即跑過去,見到什么都往包里裝。
他可比陳亞倫愛錢多了。
陳亞倫加緊腳步,跟上了游老。
“關(guān)于童揚的死,你還沒說清楚?!?br/>
“我說得很清楚了,是你自己放不下?!?br/>
“就當是為了童心,我答應(yīng)過他?!标悂唫悎猿值?。
游老瞄了他一眼,把罐頭塞進腰后的小包中。
“對那小不點來說,什么都不知道最好,但你非要問,不如我先問問你,你大概了解了多少?”
“童揚體質(zhì)不錯,跑得很快,本該是征兵上前線的極佳人選,但他選擇用氟酯汀麻痹身體躲避體能檢查,留在西嶺村當一名鋼鐵廠的工人,他所工作的地方,正是我家的大亞鋼鐵廠?!?br/>
游老找了一個翻倒的貨架,在旁坐下,抽出小刀打開素牛肉罐頭:“然后呢?”
“某一天,他遇到了危險,和他的妻子協(xié)商好離開納維亞邊國,但錢和手段都不足。就在前幾日,他被你殺了?!?br/>
“是自殺?!庇卫霞m正他。
“有什么區(qū)別?”陳亞倫皺眉。
“你說童揚很能跑,那他跑得過子彈嗎?”游老撈起一塊素牛肉,帶著飽滿的湯汁塞進嘴里。
陳亞倫不明就里,遲疑著搖了搖頭。
“跑不過。”
“所以說,想要一個普通的鋼鐵廠工人死,太簡單了。可為什么,他能拿走八十萬買自己的命呢?”
“為什么?”
“因為商人在殺人之前,總想試著講講仁義嘛。”游老露出古怪的笑容。
陳亞倫感覺被戲耍了,站了起來,后又覺得不行,繼續(xù)坐了下來。
但他把游老的素牛肉罐頭搶過來,一連猛吃了好幾塊。
游老也不惱,隨手抽出張紙來擦擦嘴。
紙面下,他低沉的聲音傳出:“在那個家庭里,從一開始就只有小不點一人可以活下來?!?br/>
陳亞倫愕然。
“我可以先不殺你的朋友,但前提你滿足我一個要求……”
咣當!
猛然間從遠處傳來貨架翻倒的動靜,眾人皆是警覺,陳亞倫看向阿斗。
阿斗聳肩,輕聲說:“不是我!”
游老掏出手槍,作出下壓的手勢:“別出聲!”
他貼著貨架移動過去,雙手搭在槍身上,走向貨架翻倒的地方。
看不見的角落里,時不時有呲啦呲啦的響動,像是在撕裂什么。
那里是服裝區(qū),擺滿了塑料人模特,每一個都像是活著的一樣。
阿斗和陳亞倫踮起腳尖,跟在后面。
游老接近目標,快速地側(cè)頭觀察又縮回來,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對方的模樣。
他轉(zhuǎn)過身,打著手勢讓陳亞倫和阿斗離開。
“怎么了?”阿斗好奇地問。
由于緊張,他沒控制住音量,這一聲傳出去,貨架那頭的聲音立馬停了。
陳亞倫正好看見一個瘦削的影子轉(zhuǎn)過來,那是一張異??植赖哪?,右半邊的皮膚不見了,露出裸露的牙床和眼珠子,而左半邊更是融化的蠟燭般層層脫落,堆起褶皺的皮膚堆在下巴的旁邊。
陳亞倫也看清了它的動作,他尖銳的手爪瘋狂地撕扯著女士內(nèi)衣內(nèi)褲,滿地都是織物的碎片。
和醫(yī)院一樣的怪物!
阿斗的聲音驚動了它,使它發(fā)狂地跳上貨架搖晃,又跳到另一個貨架,最終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猛撲過來。
砰!
一聲槍響,子彈擦著怪物的肩膀打過去。
怪物在空中失去平衡,栽進了洗護用品區(qū),洗滌劑在身上流淌開來。
游老端著手槍,沖著阿斗怒喝:“走!走!”
阿斗扭頭就跑,陳亞倫緊跟其后,游老斷后。
怪物沒有受到重創(chuàng),立即爬了起來,再次發(fā)起進攻。
砰!砰!
商場里槍聲大作,火光一閃一滅。
“這里有門!”阿斗慌不擇路,撲向了衛(wèi)生間。
“笨,走錯了……”游老來不及阻止,三個人都鉆進了衛(wèi)生間,用后背抵著門。
怪物的力道很大,一下又一下地撞擊門板,咔吱咔吱的木板隨時都會宣告崩潰。
“跑進死路了?!标悂唫愑^察一圈,這是一間封閉式的廁所,沒有任何出口。
游老怒斥阿斗:“你是白癡嗎?帶的什么路?”
阿斗不甘回應(yīng)道:“我哪知道這是廁所?”
“你們倆消停點,誰先告訴我,外面那個是什么玩意?”陳亞倫打斷他們的交流。
“兵?!庇卫系幕卮饦O為簡短。
“兵?”
“被召集到前線的兵,在戰(zhàn)爭中受到巨大的刺激后形成戰(zhàn)后創(chuàng)傷應(yīng)激障礙,統(tǒng)一被送到這里?!?br/>
阿斗不明白:“不是說上戰(zhàn)場的人從沒回來過嗎?”
“納維亞邊國不是主戰(zhàn)國,不至于拼掉所有的士兵。但他們的素質(zhì)普遍較差,在殘忍血腥的戰(zhàn)場上活下來后,基本也失去了正常生活能力,國家為了減少麻煩,放在這里任由他們自生自滅?!?br/>
游老抵著門板,眼睛緊盯著外面撞擊的怪物,或者士兵。
“他們還有意識嗎?”陳亞倫問。
游老瞅準時機,對著門板上方開了一槍,撞門的動靜一下子停了。
他踢開門,門口的怪物脖子中了一槍,大量失血,渾身抽搐不已。
這時游老才回答上陳亞倫的問題:“希望他們沒有吧。”
兩道光柱穿破黑暗射來,陳亞倫聽見槍機上膛的響聲。
“趴下!”
“趴下!”
陳亞倫和游老同時喊道,兩人各分出一只手抓著阿斗趴下,一連串子彈正擦著他的頭皮掃過去。
游老對著光柱來的方向開槍,陳亞倫也抽出兩只小鋁罐朝那邊投擲過去。
對方也意識到光線會暴露自己,立即關(guān)掉了手電,在黑暗中摸索。
即便如此,雙方的交火依舊沒有停止。
陳亞倫抽出金工錘,俯低身子,貓著腰從貨架背后溜到另一邊。
城管被游老的手槍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沒發(fā)現(xiàn)黑暗中有人悄悄來到了他們的身后。
陳亞倫蹲在地上,在貨架后等著。
當城管的第一只腳出現(xiàn)時,他抄起金工錘狠狠地砸在了那只腳背上。
“??!”
城管發(fā)出慘絕人寰的喊叫,但下一秒,冷風迎風撲來,帶來一只堅硬的錘子。
接連兩錘,一名城管被撂倒在地,因為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陳亞倫也不敢留力,這兩錘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揮出去。
沉悶的敲擊和骨頭的碎裂混在一起,最后剩下的是肉體倒下的聲音。
另一名城管見情況不對,立馬打開手電對著陳亞倫的位置,連續(xù)扣動扳機。
陳亞倫接連翻過貨架,子彈噼里啪啦地跟在身后,火花四濺。
而游老的槍也響了,最后一名城管倒下,手里的槍遠遠地甩了出去。
游老矯健地越過來,翻過城管的身體,脫拆他們身上的戰(zhàn)術(shù)背心。
阿斗撿起一把沖鋒槍,對著門口警戒。
游老撈起兩件戰(zhàn)術(shù)背心丟給陳亞倫和阿斗:“穿上!我們走!”
戰(zhàn)術(shù)背心入手非常沉重,陳亞倫摸了摸夾層,里面顯然塞了一塊鋼制的防彈板。
“來了!”阿斗低聲道。
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出現(xiàn)在商場門口,清一色的上膛聲。
更多的城管!
“把槍丟了!”游老命令阿斗。
阿斗不解:“為什么?有槍我們才能還擊。”
“不需要你還擊,我們出城!”
游老率先從后門離開,阿斗丟了槍也跟上去,陳亞倫放出兩只小鋁罐,干擾城管的注意力,也一翻身沖出了后門。
沖出后門之后,陳亞倫這才明白游老的用意為何。
商場的后門正對著一座城市廣場,中間的雕像被攔腰砍斷,躺在地上的那半截雕像旁邊,蹲著十幾個怪物!并且全部都朝他們這邊看來!
目光空洞,但手爪鋒利。
“他們對聲音很敏感,從現(xiàn)在起不要說一句話,只管走?!庇卫系吐暯淮?。
剛才在商場里的交火吸引了怪物們的注意,正齊刷刷撲了過來。
有些甚至湊到了跟前,距離近到需要一秒不到的間隙就能撲上來撕咬他們。
陳亞倫和阿斗屏住呼吸,貼著墻根走,陳亞倫還有勇氣注視著靠近的怪物。
每只怪物的臉都不相同,有的沒了下巴,有著少了半邊,每一張臉都是看了會做噩夢的那種。
城管在商場中開槍,槍聲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它們整齊劃一地扭頭,擁進了商場。
只聽商場里的城管們破口大罵,再是槍聲大作,城管的慘叫聲和怪物的嘶吼聲此起彼伏,不過五分鐘,槍聲忽然停了。
一只嘴角帶著鮮血的怪物跑出商場,遠遠地注視著跑遠的陳亞倫三人。
所幸它只是舔了舔嘴角,沒有跟上來。
陳亞倫三人翻過圍墻,坐上陳亞倫開來的拖拉機,沒想到圍墻外還有城管,追著他們開槍。
陳亞倫趕緊啟動拖拉機,尾口噴出濃烈的黑煙,車子猛地向前竄了一下,騰騰騰騰地跑了起來。
“你過去點!”游老踢了阿斗一腳,他的后背肌太寬闊,侵占了游老的位置。
“分明是你擠著我,老頭!”阿斗鼓著肌肉反駁。
“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崩了你?”
“來?。戆?!”
拖拉機上實在太擠,游老和阿斗選擇趴在引擎蓋上,兩人又是斗嘴又是動手動腳,一點也不安分。
因為陳亞倫負責開車,中彈的幾率更高,所以阿斗還貼心地把自己的戰(zhàn)術(shù)背心掛在陳亞倫的身上,算是特別關(guān)照了。
拖拉機沿著S線走位,在槍林彈雨中脫出,甩開了城管之后,陳亞倫一腳油門,在公路上馳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