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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了電話的黎佳布知趣地進了周維的房間。一切都已經(jīng)處理好，齊玥玥會幫她把東西帶回來，因為不進小區(qū)所以周老師不會發(fā)現(xiàn)。

    周維讓她把臉上的妝洗掉，換上家居的衣服，一切完成后，對她說：“以后再有這種事，不要騙我?！?br/>
    “如果說實話，你肯定不會讓我去的吧……”

    “如果是學(xué)習(xí)緊張的階段，我可能會限制你外出的時間。其他的時候，我確實會擔(dān)心，可能會讓你隨時給我回電話報平安，但我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老師。知道你是寫手，都不說你。你說我多大度！”

    黎佳布吃驚地望著他，半晌，周維有點疲憊地笑道：“就是別騙人?！比缓笕嗔巳嗨念^發(fā)。

    “為什么啊……”

    周維看著這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心上的氣憤早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是你自己用成績爭取來的。所以你記著，如果下學(xué)期成績下滑，就給我停筆！”

    第二。第二呢。黎佳布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許你現(xiàn)在繼續(xù)寫，讓你至少考上了好大學(xué)再寫呢？”

    黎佳布考慮了一陣，反問：“老師，你小的時候，有沒有做過一些不應(yīng)該那個年齡做的事？”

    有，曾經(jīng)有過僅僅一個月的早戀。一個月間不斷給女孩送昂貴的禮物，很愚蠢。

    “有。但是我一直很冷靜，所以不久就放棄了，而且現(xiàn)在看起來，放棄得很正確。”

    “但是如果你當(dāng)時不做，可能到現(xiàn)在一還會羨慕做了的人?！?br/>
    周維顯得不以為然，黎佳布想了想說：“我是初一開始寫文的，當(dāng)時很多人覺得我太小，什么都不懂而且耽誤學(xué)業(yè)?？赡切┒际沁^來人說的話。雖然過來人有經(jīng)驗，但那些經(jīng)驗是他們的不是我的。就算到了大學(xué)，也會有人說，等上班以后在做，上班后又會說再過幾年。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什么時候最該做什么？寫文一年以后我知道，網(wǎng)上的寫手那么多，能紅的是千里挑一，但如果我停筆，那我連那999個都當(dāng)不成，所以就算是中考的時候，我也在寫?！?br/>
    “可能你們覺得是我走運，但我不覺得。所以我才不再是小透明了?！?br/>
    周維看著她，想不到任何合適的反駁的話。

    一時間，兩個人陷入冷場。周維不太自在地挑起了個話題：“你，學(xué)文還是學(xué)理？家長簽字——”

    “我選的理。”

    周維一驚，“你這個文筆不學(xué)文？”

    “又不是文筆好就能背會史地政的。而且我化學(xué)好?！?br/>
    周維點著頭默念：如果學(xué)理的話，我還會繼續(xù)教她。他腦中閃過一個驚人的想法，但也不過一剎那，剎那之后便明白那真是太不可能了。一回神，黎佳布興致勃勃地在紙上寫起了什么。周維一看，竟然是完全不像出自她的手筆的一個家長簽名：黎詣遠。

    眼圈還紅紅的黎佳布驕傲地笑著說：“這就是我老爹。從小學(xué)開始，所有家長簽字都是我自己來的！”

    周維忍不住笑了。但他不由得想，不知道這到底更值得自豪還是更值得悲哀。

    “老師，對不起?！?br/>
    原本已經(jīng)笑開的黎佳布突然認真地道起歉來，周維驚住了。

    “我毀了你的相親?！?br/>
    “呵，無所謂?！?br/>
    黎佳布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不在乎。

    “美女肯定不高興吧？這樣的話，你父母也會不高興吧……”

    “那如果你父母一定要你在高考之前停筆呢？”

    黎佳布對這個話題的跳躍性有點不適，但還是接下去回答：“他們不會這樣要求我?！?br/>
    “如果是我要求呢？”

    周維盯著黎佳布，黎佳布也毫不動搖地盯著他，回答：“我會聽你的話?！?br/>
    周維泄了氣一般，無奈地笑了笑。黎佳布理了理劉海。

    ……

    周維還在籌劃著帶黎佳布去重慶的事情，在游弋于網(wǎng)站的時候，他會強制自己忘掉那里還有自己的家這件事。黎佳布也開始暢想起來，成天嚷嚷著要去解放碑看美女，去南山看夜景，最重要的是去北城天街取材！

    最終，周維決定不報任何旅行團，而是帶她自由行，如果她興致高的話，可以順便去四川轉(zhuǎn)一轉(zhuǎn)。行程已定，防曬霜、拖鞋、方便面等等構(gòu)成了長長的購物單。不過，他們在超市遇見了房東劉奶奶。

    好一陣子不見，看到劉奶奶居然拄著拐，兩個人又驚又難受。房東說，前些天不小心崴了腳，要不然雖說是一把老骨頭，她也是遠近聞名的身體好，一口氣爬五樓不費勁兒！

    周維和黎佳布還是堅持送房東回家，劉奶奶終于拗不過他們。

    他們從來沒有來過房東現(xiàn)在住的地方。沒想到，在寸土寸金的三環(huán)周邊，最炙手可熱的CBD商圈附近，居然還存在著這樣的，足有五十年歷史的老房子。

    房東的家在四樓——這已經(jīng)是頂層了。兩個人幫扶著她爬上樓梯，在門口，房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挺辛苦你們倆孩子的。我屋子里小，又沒來得及打掃，你們要不嫌就進來坐坐?！崩杓巡細g樂地蹦跳了進去，然后被黑漆漆的過道驚嚇住了。

    劉奶奶在墻上摸到了燈繩，燈亮后，黎佳布和周維才發(fā)現(xiàn)，進了門并不是相當(dāng)于進了家，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邊各有一個屋子，正前方還有一個屋子。劉奶奶開了正前方的門，“那兩間房是別人家的，現(xiàn)在沒人在?！?br/>
    這種房子叫做“合居”，每戶里面可以住三家人，每家只有一間屋子，并且共用廚房和衛(wèi)生間。很像另類的宿舍樓。這棟樓已經(jīng)有五十年的歷史了，正處在拆遷的邊緣。

    周維和黎佳布從未見過也沒聽說過這種房子，只是覺得到處陳舊，他們的房東不應(yīng)該是住這種房子的。

    老房子難得一下子容納三個人，劉奶奶很開心，說這是家里的老房子，一直舍不得離開。如果拆遷的話，也不知道會搬到哪里去，到時候就離布布他們的公寓更遠了。她有個兒子，但是工作忙，一年到頭也不見得來看她幾次，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一個老人吃穿用度花銷少，每個月的退休金還能剩下一些，住這個房子足夠了，心里也舒坦。

    周維不知道該說什么，本來想著這樣的兒子可謂不肖，工作不論多忙，還抽不出時間打個電話么？但轉(zhuǎn)念想到自己，無奈地意識到，他并沒有資格批評別人。

    劉奶奶說：“你們別覺得他跟那些年輕人一樣。他不是不想來看我。我知道他工作確實忙，忙起來沒日沒夜的。他又心疼我，不讓我給他看孩子?！?br/>
    三個人在這間屋子里吃了一頓飯，都是清淡的菜，黎佳布下的廚。她在廚房的時候，聽到老師在和劉奶奶說著什么，但是一個字都聽不清，這正是最令人抓耳撓腮的狀態(tài)。以至于其中一道菜直接做咸了，自己被咸得滿屋子找水喝。

    回家的路上，周維提著購物袋，安靜了好一陣，對她說：“去重慶的時候，我可能會讓你自己待一陣?！?br/>
    “恩，沒問題啊?！?br/>
    “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

    黎佳布在這個當(dāng)口接了個陌生電話。她茫然了片刻，然后驚喜地喊了出來：“哥！”

    黎佳布的哥哥要回國看她了，就在下周，正是他們預(yù)定飛往重慶的時候。

    “老師，好像……我不能跟你去了……”她遺憾地說著，但是哥哥回國的消息把她的雙眼都點亮了。

    “恩，那么久沒見，當(dāng)然要好好留在家里?！?br/>
    周維看出她又是期待又是沮喪，分裂得十分糾結(jié)，可惜雙手都拎著東西，沒法揉頭發(fā)了。

    ……

    盡管兩人的旅游泡湯，但周維還是決定回重慶。一來他不太想打擾黎佳布和哥哥，二來，他終于還是要回家，盡管他不知道見到父母的自己會說什么讓他們生氣的話。他整理著行李，因為心中隱隱有些害怕，所以特意把一些東西留下來，行李箱壓力不大。一件件挑揀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句：“這個學(xué)期好快??！”

    黎佳布倚著門框，姿勢有點扭曲。

    “以后你會覺得時間越來越快。”

    “恩恩，我仔細研究過。之所以會出現(xiàn)這種感覺，是因為過同樣長度的時間，年齡小的時候，這段時間占人生總長度的分數(shù)大，長大以后占的比重越來越小?！?br/>
    周維想了想，還確實挺有道理。

    “啊……老師走了以后，我要怎么過假期呢？”

    “寫吧。假期里寫多一點，開學(xué)好好上課好好寫作業(yè)?！?br/>
    黎佳布哀嚎著滾出去了。

    離開那天，黎佳布送周維到機場的時候還在吐槽：“老師你怎么突然變奢侈了……居然坐飛機這種不能腳踏實地的交通工具?！?br/>
    周維因為心里有事，沒能理會她。臨別的時候，周維看著人來人往的機場，有點擔(dān)心，“你一個人能回家吧？”

    “我生活很獨立！”

    “那注意安全?！彼吹嚼杓巡家呀?jīng)擺出了死魚眼，也意識到自己太多慮了。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身說，“我電腦桌中間的那個抽屜里，有楊杰聰?shù)腜SP，你什么時候方便就還給他吧。”

    “知道！下學(xué)期見啦老師！”

    “呵，下學(xué)期見?！?br/>
    黎佳布在候機廳門外面望了一會兒，那里面人們腳步匆匆，老師的長腿很快就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