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廠頭幾天，偉叔一有時間就會向我講述他是多么有個性，他是多么有能力，從所講內(nèi)容的時間段來判斷，都是講他在大學(xué)里管后勤時段的事。不知是我這個聽者對他所講興趣不大的原因，還是他描述的不夠精彩，盡管他重復(fù)講了許多遍，我恭敬地聽了許多遍，可并沒有從他所講的中間形成清晰地故事情節(jié)。

    他肯定是很投入感情地在講述，如果不投入他也不會講了（因為每次他都是很得意地講）。我好像也是畢恭畢敬地在聽，他講話時我都是睜大眼睛盯著他的額頭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巴和下巴。也許是我太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聽他講上了，反而走神了。不是聽他講，而是一次又一次入神地琢磨已經(jīng)琢磨了好幾天的正眉飛色舞的這張臉。

    這是一張營養(yǎng)成豐富地臉，利劍一樣射光的眼睛告訴你他不好惹，鉤子樣鼻尖會讓你感到他心思很深，滔滔不絕發(fā)聲地簿嘴唇證明他是一個非常善說的人。我是想認(rèn)真地聽他講他自己的，可是我的注意太關(guān)注他的臉部了，這樣就嚴(yán)重地干擾了耳朵和大腦將注意力集中于他講述的內(nèi)容上來。結(jié)果是，他講了那么多天，我對他所講的那些經(jīng)歷仍是糊里糊涂，沒有一個完整地印象。有時他再重復(fù)講時，會突然發(fā)問我他講過的內(nèi)容，我卻是什么也對不上。這時他會露出不高興神色，問，“怎么，我講這些你都沒有聽？”這時我會渾身一陣激靈，從走神中返回來。

    也許是他講夠了，也許是見我并沒有真聽，他講的勁頭漸漸地小了，終于不想再對我講了。他還是很想說話，要把話題拉到我身上來。他說，“說說你吧，這些年都在干什么？”我原本也是一個嘴上話多的人，也喜歡向人擺劃過去?？梢趥ナ迕媲皵[劃自己，一下子就沒有了興致。偉叔可以得意地眉飛色舞地說他自己多么行多么強都沒問題，他是工廠的“管代”，在工廠權(quán)力比老板都大，管工廠這些年肯定早已不缺錢，他有底氣吹，也有吹的興致。我才從內(nèi)地過來，雖說暫時被收留了下來，可連個具體事也沒安排，一個月給幾千塊錢有受嗟來之食的感覺，這種境況下哪來心思去吹噓自己過去干了些什么，都跑他這兒來打工了，過去那些也真沒有什么再好說的。處境畢竟差太遠了，與他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語。而且，以偉叔的逞強個性，也容不得人在他面前大吹大擂的。第一次見他時他對我?guī)У穆毞Q證書不屑語氣和神態(tài)，也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得意忘形。所以，還是少說為上策。

    還有說那些廢話也沒用，他朝我羅嗦了這么些天，重復(fù)說了那么多遍，我?guī)缀鯖]聽進去他認(rèn)為他活得那些多么精彩的事。我不可能再比他說得更精彩，他說的我都沒聽進去或是聽了也根本不往腦子里去。我要把我過去說給他聽，還不是像我聽他的一樣，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他還會對我過去干什么真感興趣。當(dāng)然不排除，他有想從我的話中摸清我到底是一個什么樣人的目的。如果是這樣，其實他用不著費周折，眼前的我就是我，喜怒皆形于色，是不善掩飾的。憑他的老練，實際上早已把我看透了。我在他面前每時每刻都感到拘束，他也看得出來。

    “往事不堪回首。不能與您偉叔的輝煌相比，我過去實在沒什么值得一提的?！蔽彝裱跃芙^談?wù)撟约骸！安幌胝f就算了。你怕我知道你，沒把我當(dāng)知心人?！眰ナ宀桓吲d了。他這句話是切中的，我不是沒把他當(dāng)知心人，而是不敢攀他。

    偉叔與我的話慢慢少了，在一起時轉(zhuǎn)入沉默。由于我沒有具體事做，更加重了我在他面前的不自在感覺，巴不得離開他的辦公室，甚至巴不得他出去有事。我好讓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一下。偉叔早就看出我在他面前不舒服。他肯定是輕松自在地，我越不自然他就越會感到輕松。他越輕松我就越緊張。就這樣我又在他辦公室里熬過了一周。終于，在新一周開始的上午，他讓給我找了另外一個地方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