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虛道長突然全身劇顫,噴出一口鮮血,頹然跌倒。韓傲韓燁忙趕上攙扶,后殿中的紫雍觀弟子蜂擁而出,圍在凌虛身周,人人臉色凄然,默然不語。
凌虛道長胸口不住起伏,看著韓傲道:“師弟,師兄要先走一步了……”他從懷中掏出一物,塞在韓傲手中,喘了幾口氣,續(xù)道:“這物事……交付于你,哎,是禍是福,殊屬難料。只可惜紫雍觀凌‘字’輩僅剩你我二人,其余眾弟子尚需歷練……”韓傲如何不知他心意,斷然道:“師兄請放心,紫雍觀尚有一個凌傲老道,自會力保一眾弟子,光大紫雍門楣?!绷杼摰篱L臉露微笑,低聲道:“如此我再無牽掛,紫雍觀數十弟子就拜托你照料了……”頭一側,閉上了眼睛。
紫雍觀群弟子放聲痛哭,廣場之上一片哀聲。
凌虛道長的遺體安葬于凌元道長之旁,韓傲接過紫雍觀觀主之位,復了之前修道的道號“凌傲”,一切安頓完畢,已是兩日后的事。
紫雍觀中殿,觀主臥室,韓傲這才有空與韓燁詳談。韓傲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語重心長地道:“紫雍觀凌虛凌元兩位師兄弟相繼離世,只怕須數年功夫才能恢復元氣。我在山上的這段時間,韓府上下就交給燁兒你打點了?!表n燁點了點頭,道:“爹可以安心打理紫雍觀事務,孩兒定不負爹所托。”韓傲道:“可別說得輕巧,現(xiàn)在正有一要事須交由你去辦妥?!表n燁奇道:“什么事?”韓傲伸出右拳在韓燁面前攤開,掌心中有一圓球,大如雞蛋,似是精鐵所制,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細看之下卻見圓球上一半有紋理突出,縱橫交錯,復雜而精致。韓燁知此物定不尋常,看著韓傲等待他繼續(xù)發(fā)話。韓傲道:“這便是凌虛師兄臨終時交托給我之物,他與凌元師弟之死或許正因此物而起?!表n燁失聲道:“什么?”
韓傲道:“此事須從頭說起,我來到雁蕩山后,與凌虛師兄攀談一夜,總算大概弄清了凌元師弟遇害的來龍去脈。數月前凌元師弟到杭州無憂閣探查好友法無施一家被害之謎,途中遇到了昆侖派的霍遙霍少俠,據凌元師弟所說那霍少俠雖行事張狂不拘禮法,其實心胸廣闊爽朗率性,他們二人以酒相交結為好友。其后凌元師弟在金陵再遇霍遙,當時仍未傳出霍遙**殺人之事,反是霍遙有急事須凌元師弟幫忙,便是把這圓球帶回紫雍觀好好保管,異日再來取回。”
韓燁大感愕然,此事牽連如此廣泛,奇事迭出,更是凝神傾聽。
韓傲道:“那霍遙跟凌元師弟言道,此圓球發(fā)現(xiàn)于無憂閣管家臥房內,只因無憂閣管家李園乃霍遙素識,霍遙憑吊故人時無意中在房內尋得。哪知霍遙離開杭州不久,在金陵城外就被三個黑衣蒙面人伏擊,他好不容易脫身入城,思索之下想是與得到此物有關。凌元師弟亦與霍遙有同一想法,更擔心與忘憂閣慘案有所關聯(lián),為安全計在別人不清楚二人關系下由凌元師弟接管此物,該可瞞過那些黑衣人,而霍遙則返回昆侖順道引開敵人注意力,即使不幸被擒也使敵人無跡可尋。凌元師弟回到紫雍觀后,未幾就傳來霍遙行兇的消息,凌元師弟深覺事有蹺蹊,把這圓球交給凌虛師兄,詳述事件經過后便獨自下山為霍遙搜尋脫罪證據。只可惜數天后就發(fā)現(xiàn)凌元師弟身中數劍慘死山下?!闭f到這,不禁深深一聲嘆息。
韓燁道:“由此來看,事實幾已呼之欲出,有一伙躲在暗處的人覬覦此物,忘憂閣慘案果然另有隱情?;暨b與凌元師叔因于這東西扯上關系,分別被害,霍遙應該是被冤枉的,為的就是要把他擒下好奪取圓球。啊,怪不得昆侖派云掌門一直對仙湖派的問罪不置一詞,原來當中有此曲折。”
韓傲道:“不錯,而且這伙躲在暗處的人很大可能就是慕容泰之那伙吐谷渾族人。十天前那些吐谷渾武士由那五鋒將率領忽然殺上紫雍觀,對方人數眾多兼且出其不意,當時情形實在是非常兇險。幸好后殿中房舍穩(wěn)固又是紫雍觀儲存糧食之地,我和凌虛師兄死守殿門,不讓敵人踏進后殿半步才險險撐了這么多天。前天慕容泰之到來,趁著凌虛師兄忙于應付三鋒將之時突然一擊把他打成重傷,哎,師兄若非先受此傷也不用行那最后一著而犧牲自己?!?br/>
韓燁道:“吐谷渾一向對我大唐虎視眈眈,我在上山時聽得那些人稱慕容泰之為少主,難道慕容泰之竟是有吐谷渾王族血統(tǒng)?”韓傲一拍大腿,說道:“我正有此懷疑,一來此人復姓慕容乃是鮮卑王族姓氏,二來他武功極高那些吐谷渾武士對他神態(tài)又是如此恭敬。聽聞吐谷渾王于不久前被刺殺身亡,慕容泰之應該就是吐谷渾新主?!表n燁道:“他以帝王之尊竟深入我國國境,所圖之大,當可斷言?!?br/>
韓傲閉上雙目默想了一會,兩眼張開凝視著韓燁道:“我要你去做的事情刻不容緩,過得今晚燁兒你就拿著這圓球上昆侖山歸還給霍遙,順道求見云隨風掌門?!表n燁道:“昆侖山處于吐谷渾境內,爹是要請云掌門幫忙弄清慕容泰之圖謀?”韓傲道:“不錯,當今武林只有云掌門有能力辦到此事。何況霍遙回山已久,以云掌門之能定然早已窺破敵人陰謀,暗中作出種種部署?!表n燁不無憂心地道:“孩兒若去,倘慕容泰之再來侵襲,爹你豈不是少了一分助力?”韓傲大力一拍韓燁肩頭,笑道:“你還真以為我少了你不成?詭刀橫行江湖之時慕容泰之還在吃奶來著,我既已有了防備又豈會再讓他們輕易得逞。明天開始我會分派弟子于山上各險要之處把守,還會讓眾弟子操練劍陣以備群戰(zhàn),這方面你可以放一萬個心?!表n燁心悅誠服地道:“姜還是老的辣,原來爹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表n傲道:“我本想找兩名弟子一同陪你上路,但人多了不免形跡容易突顯,還是由你獨自上路較為方便,也算是給你的另一個歷練?!?br/>
韓燁道:“孩兒明白?!崩^而問道:“爹你覺得這鐵球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呢?”韓傲搖了搖頭,道:“不清楚。此物似鐵非鐵,材質堅硬,又頗為沉重,不似中空??磥黻P鍵應是在這半邊凸起的紋路之上,這些紋路并不像是后來溶進去的,能在其上雕刻出這些精細的紋理,這份功夫之艱難光是想想已教人頭疼?!表n燁道:“若慕容泰之乃是為此物而來,他應該知道此物來歷?!表n傲道:“嗯,所有這些都只能看云掌門那邊有沒有辦法探聽得出了?!?br/>
韓傲把鐵球交到韓燁手中,說道:“爹還有一物送贈予你?!鞭D入內堂,出來時手上拿著一柄五尺長的連鞘長刀。韓傲緩緩把長刀抽出鞘子,只看得韓燁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如此形態(tài)的刀,刀體薄如紙片,卻沒予人任何輕柔之感,刀鋒閃閃發(fā)亮鋒快之處若非目睹幾不能相信。
韓傲微笑道:“此刀名‘飛翼’,取其形如大鳥之翼而得名,本是紫雍觀祖師天雍真人之物。當年天雍真人持此刀橫掃**從無敵手,天雍真人坐化后此刀便成為紫雍觀震觀之寶?;叵胛覄偘萑胱嫌河^時對這飛翼刀十分傾慕,惜先師以此乃觀中異寶,一直不肯見賜。我的飛羽刀正是向飛翼刀致敬才如此命名?!?br/>
韓燁咋舌道:“既是震觀之寶,爹你這樣把飛翼刀送給我,豈不是監(jiān)守自盜。”韓傲遞出手中寶刀,哈哈笑道:“若此刀能助你越過難關,又或刀法更趨精進,不比它孤零零地呆在內堂來得更有價值嗎?”韓燁心道:“看來爹對太師傅的做法是大大不以為然的了,也難怪,道家講求清凈無為,爹的性子與此當然是格格不入?!表n燁接過飛翼刀,入手倒頗沉重,不像外表看來般輕盈,卻聽韓傲說道:“飛翼刀利攻不利守,對你現(xiàn)在的武功路子大有幫助,路上好好熟悉吧?!表n燁才明白韓傲贈刀還有這么一重含義,自忖說到思慮周密與父親還是有一段距離,對韓傲更是欽服。
次日韓燁拜別韓傲離開雁蕩山,策馬先回無錫韓府,簡略跟管家陳福交代幾句后再出發(fā)啟程前往昆侖山。為了爭取時間同時也避開不必要的麻煩,韓燁定下路線,先走一段水路,從江都坐船沿運河北上經洛陽過潼關抵隴右蘭州,最后再走陸路到昆侖。
江都乃前隋舊都,煬帝楊廣死前曾于此大肆建筑,論規(guī)模僅次于長安洛陽兩大古都。韓燁無暇細賞江都繁華,直奔港口而去。江都三面臨江海,港口規(guī)模之大面積之廣天下間首屈一指,港口上停泊著數百艘形形式式的商舟海船,另外不斷有船只在此往來出入,韓燁一時間亦不知該怎樣找到途程合適的便船。韓燁心道:“坐客船的話旅客往來頻繁,而且客船??看a頭眾多,搞不好還不如陸路來得快捷,還是找條商船乘坐為上?!彼麘阎雠鲞\氣的心態(tài)問了幾個看上去船只甚大的商旅,卻均被告知最多只能載他到洛陽。該否先到洛陽再作打算呢?
韓燁正蹉跎間,迎面走來一個身型矮小的干瘦老頭,瞇起雙眼打量了一下韓燁,臉上堆起笑容道:“這位公子,請問您是不是要到蘭州呢?”韓燁道:“是的,老丈你認識哪條船可以到那里嗎?”老頭呵呵一笑,道:“當然認識,我的船今夜便會到長安走一趟,若公子愿意付少少船資,我可以順道載你走多一程?!表n燁喜道:“你的船?”老頭遙遙往后一指,道:“那條就是我的船?!表n燁順著老頭手指望去,不禁心中打了個突,只見遠方一艘雙桅大帆船,船分兩層,長約七八丈,高達三丈,比之一般戰(zhàn)船只略小,絕不像尋常商船。韓燁看看老頭,又看看那船,有點難以置信地重復道:“這是你的船?”老頭又是呵呵一笑,說道:“這條本來是舊隋的運糧船,后來我買下來改裝了下,現(xiàn)在一般作貨運經商之用?!表n燁半信半疑地道:“這么大的一條船,我得付多少船資才能到蘭州啊?”老頭伸出五個手指,道:“五百通寶?!表n燁奇道:“什么?”不是太貴,而是太便宜。
像這么一艘大船行駛一趟可運數萬斤貨物,即使是大米海鹽其利潤也是非常可觀,更枉論其他,租用這種船等閑沒有十多兩黃金根本不能成行。五百通寶雖不是少數目,但換算下來也就數十兩白銀,韓燁家境富裕,區(qū)區(qū)數十兩實不放在眼內。不過韓燁也不是初涉江湖,深知便宜莫貪之理,單刀直入地問道:“在下和老丈非親非故,老丈的價錢未免太實惠了吧?不知是否另有別情,還望老丈如實告之。”老頭苦笑道:“公子真是快人快語,我只是見公子儀表堂堂,不像壞人,有心相幫。又本打算暫時遠離中原,到遠方享受生活,兩下一湊和才有此提議。”韓燁身負重責,以穩(wěn)重為先,兀自不放心地道:“請恕在下多慮,不過在下可否上船一看再行決定?”老頭忙不迭點頭道:“使得使得,我姓老,家中世代在江都經營河運,別人都稱呼我做老爺子。呃,公子我可不是討你便宜,你叫我老先生、老老伯也是可以的?!表n燁見他說得真誠,笑道:“我叫韓燁,老爺子,我想先買點干糧再上船,可以陪我一行嗎?”老爺子道:“可以可以?!?br/>
老爺子領著韓燁來到港口邊上的食肆,韓燁胡亂買了些蜜餞口糧,其實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路走過去見路上行人和商鋪老板大多都熱情地跟老爺子打招呼,足見老爺子確是在此地扎根,心內疑慮消去大半。
韓燁踏上大船,船上水手正忙碌地準備食水和食物,一眼看去這些水手步履沉重,均是不懂武功的普通村民,這才完全放下心來。老爺子把韓燁帶到二樓靠船尾的一所艙房,房內有一窗戶可看到外面,放著兩張大床。
老爺子看著微感愕然的韓燁解釋道:“此房間內還住有一人,那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小哥兒,他到洛陽便會下船。艙位有限,還望公子不要介意?!表n燁道:“經商之道當然要物盡其用,在下領會得?!崩蠣斪酉驳溃骸肮庸皇亲x書人,深明大義。離開船還有兩個時辰,公子先好好休息,晚飯時我會遣人來通知你?!?br/>
韓燁交了船費給老爺子,目送他掩上門退了出去,轉身凝望著窗外滔滔江水,心道:“但愿此行一切順利吧?!彼袅丝看暗囊粡埓蔡上?,連日勞累,不久便沉沉睡去。
船身突然猛地一震,韓燁驚醒過來,望往窗外,眼前景物緩緩后退,原來船已經離開港口。
韓燁心中忽感異樣,忙轉頭看去,差點嚇了一跳,只見另一張床上也躺著一個青年男子,臉容清雋,眉間帶著淡淡的憂愁之意,蓄有短須,正含笑看著自己。男子首先開腔道:“兄臺終于醒了?!表n燁醒起老爺子說過的“房友”,忙道:“你好,看來我是睡得太沉了,請恕過無禮之罪?!蹦凶拥溃骸靶峙_客氣,剛才我看你睡得正酣,不敢打擾,旅途顛簸,多點休息是好的。”韓燁見他說話溫文有禮,心生好感,抱拳說道:“在下姓韓名燁,未請教?!蹦凶拥溃骸霸瓉硎琼n兄,小生駱賓王,江南人士,聽韓兄口音,該也來自江南本地?”韓燁道:“正是,我家……”他本想說家在無錫,轉念一想無錫韓府在江南名氣很極大,一不小心便會泄露形跡,還是隱瞞來歷為上,便隨口道:“在義烏縣?!瘪樫e王喜形于色道:“真巧,原來我們是同鄉(xiāng)啊,我家本在東興坊,韓兄是住在哪里呢?”韓燁大感頭疼,心道又會這么巧的,含糊地道:“我是住在義烏縣旁一條很小的村落,說出來駱兄也不會知曉?!毙液民樫e王沒再追問下去,只聽他說道:“能在此處與同鄉(xiāng)相遇,可見緣分一說實非虛無。”旋又嘆道:“月迥寒沙凈,風急夜江秋。不學浮云影,他鄉(xiāng)空滯留。長年飄泊在外,遇到同鄉(xiāng)的喜悅實不下于遇見親人矣?!?br/>
韓燁一怔,低聲念道:“月迥寒沙凈,風急夜江秋。不學浮云影,他鄉(xiāng)空滯留。”又重復兩遍后,由衷贊嘆道:“駱兄作的一首好詩!”駱賓王道:“韓兄過譽,不過一時有感而發(fā),何足道哉?!表n燁問道:“聽駱兄所言,可是很久沒有歸家?”駱賓王眼內涌出哀愁之色,道:“確是如此,屈指一算我離鄉(xiāng)別井已足有十載了。”韓燁道:“義烏離此地不遠,駱兄何不回家一看?”駱賓王道:“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小生親母早逝,我父死后,家道中落,二娘三娘終日爭吵不休,小生似有家實無家。本以為戰(zhàn)亂后可一展胸中抱負,奈何天不作美,至今仍未遇伯樂賞識。小生此行正欲往洛陽投奔一中表至親,他在洛陽頗有勢力,盼能在那討份差事先將就過去。”韓燁心道:“此人際遇坎坷,懷才不遇,我和他雖是初識,只因他以為我們是同鄉(xiāng),便一股腦兒把心中抑郁盡訴于口?!毙闹胁幻饴杂X惻然。
韓燁一時間也找不到好聽的說話來安慰他,岔開話題道:“由此到洛陽起碼有十天路程,能與駱兄同游真是人生快事。我看咱們現(xiàn)在還是先填飽肚子,之后再找?guī)讐鼐苼碓孪鹿诧??!瘪樫e王被他這提議打動,大喜道:“好。他鄉(xiāng)遇故知,我們今晚就來個不醉無歸?!?br/>
韓燁與駱賓王并肩出門,穿過二樓廊道在前艙處下樓梯來到大船的甲板上。韓燁見駱賓王步履輕捷,心中一動:“剛才我雖在睡夢之中,但駱兄進來的腳步聲該早引起我的警覺?!敝鹛谷幌蝰樫e王問道:“駱兄是否練武之人?”駱賓王一呆,答道:“小生四處顛簸,自幼習武,僅作自保之用?!蹦樕弦击?,嘆道:“方今雖天下升平、國泰民安,但小生一介白丁,無權無勢,江湖上暗涌起伏,即欲自保卻是談何容易?!表n燁不想又勾起駱賓王感懷身世之念,干咳一聲,道:“駱兄既說我大唐天下太平,暗涌起伏之語又從何而出?”
駱賓王看了下韓燁,臉上掛著個教書先生的嚴肅表情,道:“以下只是小生一家之言,韓兄聽過便算。想我大唐新破突厥,皇上被四方諸國尊為‘天可汗’,然眾外族只是暫對我大唐俯首稱臣,其實各自有其打算,有的蟄伏不出等候時機,有的借機挑撥分化。說到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大唐真正安穩(wěn)之路,尚遠矣。即使是在我中原之地,也是沖突頻起?;噬鲜┬腥A夷一家之策,廣納各家思想。大的有佛道儒三家,小的多不勝數,各家各派均想獨占鰲頭,好趁著立國之初讓本門發(fā)揚光大。更有甚者,妄圖成不世功業(yè),紛爭便因此而起?!?br/>
這一番話,韓燁只聽得津津有味。他從前不是沒想過這問題,但卻沒駱賓王般想得透徹,深覺駱賓王所言極為有理,不自覺也為江湖亂世暗嘆。忽然想到宇文雪兒,心道:“若能與宇文姑娘易地而處,找個清靜的所在種田養(yǎng)雞,弄兒為樂,不用卷入江湖糾紛之中,那該多好?!?br/>
駱賓王見韓燁眼望別處,默不作聲,以為他言不入耳,輕輕地嘆了口氣,搖頭不語。
二人各有所思,信步走進一樓艙內寬廣的大廳。一進廳門,同時愕然停步。
廳內排開六席,每席僅坐二人,除了最下首的兩席外,其余四席均已有人坐下。席上八人,人人神色木然,韓燁卻直覺感到這些人無一不是武林高手。左邊上首那席坐著兩個光頭和尚,年紀很大,皆滿臉皺紋,不同者坐在最上首的和尚面目慈祥,另一個則臉容兇惡。坐在兩個和尚下方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三四十歲年紀,身上服飾頗為名貴,男的風度翩翩,女的秀麗高雅,看神情該是一對夫妻。坐在右邊首席的是一名中年尼姑和一個滿臉髯須虎背熊腰的大漢,兩個壯年男子坐在他們下首,其中一個中等身材,深目勾鼻,鼻尖上有一小塊圓形的色肉,另外一個身型魁梧,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
這八人見韓燁二人進廳,除了那一對衣著高貴的男女微笑問好、臉容慈祥的老和尚合十致意外,余人均一瞥即過。韓燁見他們彼此間均不說話,廳中氣氛頗為怪異,跟駱賓王一起尷尬地向著眾人作了個揖,拉著駱賓王坐到了那對夫婦下首的位置上。
沉默的氛圍一直沒被打破,韓燁和駱賓王你眼看我眼,正無奈間,幸得老爺子于此時走了進來。老爺子看到二人,呵呵笑道:“我正想叫人去請兩位來用膳。讓我來跟各位介紹,這位是韓公子,這位是駱公子,和各位一樣都是我船上的貴賓。”后面這句話是跟那八個武林人士說的,接著便向韓駱二人引見這八人。
左上首的兩個和尚,慈祥的那個法號真定,較兇那個法號真觀,都是靈覺寺“真”字輩的高僧。那對男女確是夫妻,男的叫李亦儒,乃是江都本地揚江幫幫主。右上首的尼姑是河北無為庵的折蘭師太,大漢是山南名宿祈百濤。勾鼻男子叫宋秋湖,來自嶺南。剩下的魁梧男子卻原來是蘇州一大門派武勝門門主吳武勝,與無錫韓府素有往來,韓燁曾多次聽過他的名字。
這八人要么名聲頗著,要么武功甚高,俱是武林中的一號人物,此時聚集于此,韓燁大覺事不尋常。老爺子坐在右方最下首的位置,吩咐水手擺上酒菜。席間,廳上除了老爺子偶爾和別人攀談數句外,再無別般聲息。韓燁一路暗暗留心眾人,但見真觀和尚、祈百濤、吳武勝均是越來越神色不善,其余五人臉色亦略覺陰沉。
韓燁對這種郁悶的氣氛深覺難受,伸手在桌下輕扯一下駱賓王衣袖,正欲起身離席而去,卻聽得祈百濤沙啞的聲音道:“李幫主,現(xiàn)在飯已吃過,我看也是時候跟大家說一下你的看法了吧?!崩钜嗳逑瓤戳艘谎燮拮?,說道:“不瞞祈兄,李某對此事實無定見?!逼戆贊昂摺绷艘宦暎溃骸袄顜椭鬟@樣說話未免有點不負責任,我敬你為人,才拋下手中買賣趕來赴會,此刻擺明眾口難調,你總得給個說法讓我老祈聽聽啊?!崩罘蛉私涌诘溃骸捌泶蟾?,我們都只是奉命行事,個中詳情實在是一概不知,還望海涵?!逼戆贊溃骸耙痪湟桓挪恢鸵詾榭梢苑笱苓^去?若你們不給我說個清楚,我馬上就下船走人?!?br/>
武勝門主吳武勝冷笑一聲,插口道:“祈兄說話得算數才好,李幫主他們自有難處,只有無知之徒才會咄咄相迫?!逼戆贊慌淖雷?,怒道:“你說誰是無知之徒?”吳武勝笑道:“誰咄咄相迫,誰就是無知之徒?!逼戆贊宦暸?,站起就欲上前動手,一旁的折蘭師太忙伸手攔著,說道:“祈大俠別動氣,萬事以和為貴。”折蘭師太向著真定和尚道:“真定大師,你看該如何處理此事為佳?”真定和尚道:“阿彌陀佛,師太和為貴一說正是老衲之意?!逼戆贊樕F青,道:“好啊,你們都甘愿就這樣被賣到京師去,恕我老祈不再奉陪,明早天一亮我就回襄陽去?!?br/>
李亦儒道:“祈兄這樣又是何苦呢,此行于我中土武林有利無害,此刻正該是我們齊心協(xié)力之時?!逼戆贊溃骸爸慌碌綍r得利的是那些另有用心的人,我可犯不著趕上去給他人作嫁妝。”真觀和尚忽然站起,灼灼的目光瞪視著祈百濤,道:“祈施主是堅決不與我們一道共御外侮么?”
祈百濤臉色微變道:“真觀大師言重了,我可不是這意思。哼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不都是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姓祈的還有三分自知之明,這些好事哪會輪得到我?我一向獨來獨往,更不愿受任何拘束。”
李亦儒忙打完場道:“祈兄,此刻一切還沒計較妥當,我們這次前往京師本來便打算對此事再作計議,何不稍候片時,那時再各抒己見?”折蘭師太道:“李幫主所言甚是。大家有幸同坐一船,亦是有緣,該沒有什么是談不來的。說實話,貧尼僻處孤山,也早習慣了閑云野鶴般的生活。貧尼此去,亦就是應個景而已?!?br/>
祈百濤見他們如此分說,折蘭師太亦隱有站在自己一方的意思,若再堅持下去只怕真就得罪了人,先瞪了吳武勝一眼,喃喃道:“好,老祈我就走這一趟,不過我的意思已說得明明白白,別怪我沒事先聲明。”他緩緩坐下來,再沒向誰瞧上一眼。
眾人復又像之前一樣,誰也不再作聲,登船后的第一頓晚飯就在這異樣的氣氛下過去了。
回到房中,韓燁把房門帶上,迫不及待地對駱賓王道:“你看剛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們似乎在一起籌算著什么,但顯然并不齊心?!瘪樫e王點頭道:“嗯,這些人放到江湖中均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這么聚在一起,實不尋常?!表n燁忽地想起一事,道:“我聽老爺子說這艘船是要開往京師的,船上乘客就我們這十個人,他們的目的地應該就是京師長安。駱兄可知長安最近可有盛會?”駱賓王道:“小生不曾聽說。不過長安城內臥虎藏龍,武人眾多,要是城內真有什么大事盛舉亦不稀奇?!表n燁不再多想,笑道:“剛才那情形相信駱兄還沒吃飽吧?要不我們現(xiàn)在到廚房要幾瓶酒找些下酒菜,再回來大快朵頤。”駱賓王摸了摸肚皮道:“韓兄這提議當真不錯?!?br/>
之前的晚飯眾人所吃均少,二人在廚房收獲甚豐,各自一手摟著一壇陳年花雕,韓燁拿起兩只燒得金黃的烤雞,駱賓王則托著一大盤熟牛肉。來到甲板上,駱賓王微一抬頭,但見滿天繁星,提議道:“月白風清,碧波萬頃,如此良辰美景,我們就在這里坐一會兒如何?”韓燁笑道:“駱兄好興致?!?br/>
當下二人席地而坐,你喝一口美酒,我咬一塊肥雞,你引一句詩經,我說一番見聞,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正興高采烈間,船艙內走出一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兩位也是隨性之人,不知這下酒佳肴能不能算上我一份呢?”卻是剛才席上不曾說過話的嶺南漢子宋秋湖,手上拿著一壇酒,緩步向二人走來。韓燁打量宋秋湖,見他步伐瀟灑,行走間帶著濃濃的落拓氣息,有心結交,喜道:“難得宋兄賞面,請。”撕下半邊烤雞遞了過去。
宋秋湖大喜,接過烤雞,在二人身旁坐下,提起酒壺咕嘟嘟地喝了幾大口,轉眼便把雞腿吃個干干凈凈,贊嘆道:“雞好酒也好,好,好?!彼贿B說了四個好,又喝了口酒,微笑道:“剛才我去廚房找吃的,只看到些素菜,幸好遇到兩位,否則有酒無菜,可就大大不妙了?!?br/>
駱賓王把盛滿牛肉的碟子端到宋秋湖面前,微笑道:“這些牛肉鮮美滑嫩,味道可不比烤雞遜色,宋兄來嘗嘗?!彼吻锖F(xiàn)出失望的神色道:“哎,竟然是牛肉,可惜我家祖訓不能吃牛?!?br/>
江湖中人每天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人人都少不了有點迷信彩頭禍福之說,各有各的忌違,韓燁駱賓王自也不以為意。韓燁把沒碰過的一只烤雞遞給宋秋湖,笑道:“那烤雞就是宋兄的,牛肉則由我們包辦?!彼吻锖呛且恍Γ械溃骸岸恍⌒终鎵蚺笥?!”
三人又吃喝了一會,宋秋湖一拍肚皮,遙望著岸上風景嘆道:“如此享受,生活才有點味兒,可苦了我這五臟小廟白餓了半天啊?!表n燁奇道:“難道剛才晚飯的時候宋兄沒吃東西么?”宋秋湖搖頭道:“烏煙瘴氣,食之無味?!?br/>
韓燁又是一奇,心道:“這位宋兄與那些人一道而來,現(xiàn)在卻在我們兩個外人面前說他們的不是,到底是何用意。”他心中有了警覺,試探地道:“嗯,晚膳的伙食本是好的,不過大伙相互間似乎有點芥蒂?!彼吻锖朴幸鉄o意間看了韓燁一眼,道:“所以我說啊,今晚月白風清,在此良辰美景下有佳肴有美酒,吃起來才叫痛快。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若是再來幾首歌舞,那可就更妙了。”
韓燁怔了一怔,本以為宋秋湖自會接話把來意道出,哪知他只輕輕一言帶過,還別過頭呆看著夜色出神。駱賓王似是被宋秋湖言語所感,臉色一沉,低下頭不知在想什么。
早已被勾起好奇心的韓燁終忍不住問道:“素聞長安城聽雨坊的歌舞是為天下一絕,宋兄莫不是為此而去?”宋秋湖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長安呢?也是,這條船經常于長安往來,想必韓小兄早已知聞。屆時若有空的話我定會往聽雨坊一行,就只怕到得長安后煩事不斷脫身不得?!表n燁道:“宋兄的意思是你們到長安所為之事非常復雜麻煩?不知是何事讓宋兄如此煩惱呢?”
宋秋湖哈哈一笑,大有深意地又看了韓燁一眼,低聲道:“韓小兄,我知道你對我們這些人甚是好奇。我與兩位一見如故,實言告知本無不可。不過江湖有云閑事莫理,而有些事也確是不知為妙?!?br/>
韓燁被他道出心意,更知若是出言否認徒然只會被他看不起,點頭道:“宋兄當有難言之隱,請恕小弟實按捺不住好奇之心。”
宋秋湖眼里閃過贊賞之色,道:“咱們相處時日尚多,說不定機緣巧合之下韓小兄自會知道個中緣由。”一晃手中吃剩下的雞骨頭,笑道:“兩位贈雞之德宋某日后定有回報,天色已晚,我找周公談心去也。告辭?!?br/>
看著宋秋湖回入船艙中,駱賓王若有所思道:“此人并不簡單?!表n燁做了個鬼臉,道:“應該說這船上的每一個人都不簡單?!瘪樫e王笑道:“可別把小生包含在內。”接著又道:“昔年魏武帝嘆人生幾何,實是概嘆人生須及時建功立業(yè),沒想到數百年后已成及時行樂的典句。”
韓燁道:“原來駱兄剛才是為此而深思,難道你也想到朝廷討個一官半職玩玩?”
駱賓王道:“小生熱衷功名利祿,只怕讓韓兄見笑了。”韓燁肅然道:“我雖然沒讀過圣賢之書,但也知家無規(guī)不興,國無法不立。以駱兄才干,若能一展抱負定能為萬民做福?!?br/>
他沒說多年以前無錫貪官污吏橫行,朝廷忙于戰(zhàn)事無暇管制,農奴苦不堪言。若不是韓傲獨闖官府把那些貪官殺掉一半,嚇走另外一半,再廣交當地有能之士重振綱紀,無錫也沒有方今的興盛。是以韓傲“無錫第一高手”的美譽從來沒有人會去質疑,既因他武功高強,也是民眾感恩戴德之故。
駱賓王一生中何曾被如此推崇備至,心中感激顫聲道:“韓兄過譽了。他日若小生有幸中舉,必不負韓兄厚望。”
“當”,兩壇花雕重重地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