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恍惚的人牲，整齊站立在皇穹宇內(nèi)。

    而皇穹宇外，圜丘之上，隱約聽到太常寺少卿的聲音，“迎神，終；奠玉帛，始”。

    祭祀如常進行，其實也是轉(zhuǎn)靈如常進行。

    “祭祀之法，分為迎神、奠玉帛、進俎、初獻、亞獻、終獻、撤饌、送神、望燎等九步。轉(zhuǎn)靈便在于初獻、亞獻和終獻這三步，對應(yīng)祭樂的序破急三部?！?br/>
    “迎神開始時，你便默念《大藏往生經(jīng)》，直到初獻始，便轉(zhuǎn)到《內(nèi)觀清心經(jīng)》，每句經(jīng)文對應(yīng)相應(yīng)的祭樂曲段，破開左臂，吞下通靈丸，催動法盤和雷擊木，待到祭樂破部，你應(yīng)有所感，靈氣由內(nèi)滋生，呼應(yīng)外在天機，可能會有些疼?！庇浀卯?dāng)時皇甫叔交代到此處時，臉上的疤痕微微扭曲，不過端木序知道那是微笑的意思?！?br/>
    “過了疼痛的階段，整個人會處于空靈之態(tài)，似仙非仙。萬不可沉醉其中，切記。待到祭樂急部，你便可服用龜息丸。至于如何出圜方壇，我自會安排。”

    瞥了一眼左臂的傷疤，里面可藏著奪靈所需的物件，用血蘊養(yǎng)的法盤，如指甲大小，通靈丸和龜息丸，如小蓮子般，雷擊木，也不過火柴長短。萬事俱備，端木序卻預(yù)感事情可能不盡如預(yù)料。

    ……

    安靈塔旁，趙落葭趨于入定，默念《大藏往生經(jīng)》。

    端坐的嬌小人影，矗立的挺拔塔身。

    太廟后殿外，奠玉帛畢，進俎開始，樂奏已從“云起之章”轉(zhuǎn)到“云卷之章”。

    趙天印手持盛滿犧牲的禮器，緩步走到圣靈門外，微微曲身，虔誠放下禮器，隨后緩步歸位。

    進俎完畢，初獻開始，樂奏“云聚之章”。

    大國師身披法衣，雙手托舉蒼璧，而其身后，太傅手持黃琮。二人居于正中，前后站立。東角有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手持青圭，南角為監(jiān)副手持赤璋，西角

    有太常寺卿手持白琥，北角為太常寺少卿手持玄璜。

    “吉日兮良辰，祥惠兮濫觴；

    瑤席兮肴俎，桂酒兮瓊漿。

    撫璧兮祝唱，鏘鳴兮琳瑯。

    緩節(jié)兮安歌，鐘磬兮韶樂。

    圜高兮九重，玄靈兮莫量。

    精魄兮安屬，今古兮何方。

    太一兮蒞臨，伏惟兮尚饗。”

    國師祝文誦畢，手中的蒼璧慢慢化成齏粉，卻并未墜落。太傅眾人手中的黃琮、青圭、赤璋、白琥和玄璜也如此，碎成末，卻不散。

    有風(fēng)來，未從天上來，而是貼著地面，徐徐而來。

    不知起于何處，卻集齊了凱風(fēng)、谷風(fēng)、涼風(fēng)和泰風(fēng)，瞬間從后殿各個角落的地面吹來。

    看不見的風(fēng)，聽得見的風(fēng)，輕浮地拂過這些大憲國權(quán)貴的臉，笑納著各色的玉石齏粉，變成彩色的風(fēng)，一起往圣靈門吹去。

    初獻畢，亞獻始。樂奏“云門之章”。

    太傅跪拜于地，口中祝曰：

    “甘霖兮既降，幽萱兮北堂。

    川澤兮渚崖，湍湍兮汪洋。

    云聚兮精匯，寰宇兮齊光。

    云門兮初成，翱游兮八荒。

    天命兮有當(dāng)，靈云兮有方?！?br/>
    彩色的風(fēng)在圣靈門前縈繞，順著窗欞直鉆進去，如同飛蛾撲火一般，直躥到塔剎處。

    “轟”！猶如烈火烹油。

    塔剎的剎座處光芒四射，好似一輪初升的朝陽，和煦的光芒觸及后殿內(nèi)上下四方，與塔身上的神徽互相輝映。

    這炫目震撼的美景，趙落葭卻未能看到，她沉浸在《內(nèi)觀清心經(jīng)》，遺忘了一切外在，從每一寸肌膚往里內(nèi)觀，遠離喜怒憂思悲恐驚，歸結(jié)到內(nèi)心，觀我又忘我。

    驀然，長長的睫毛猶如玉牗輕開，明眸如水，七情歸來，她從入定中醒來。

    面前是灼灼生輝的安靈塔，她來不及感慨，便覺得猶如千萬支柔軟似水的羊毫，輕觸著每一寸的肌膚，又突地化作瓊漿甘露，往身內(nèi)灌去。

    難以自禁的歡悅，莫名言狀的輕盈。

    她略一抬手，沒有兩心簪固定的隨云髻好似垂瀑般松散而開，烏黑長發(fā)堪堪垂到了纖細的腰肢處。不想有心結(jié)，不再有心結(jié)。過去三年縈繞在心的怨恨，好似春雪在這朝陽的光澤中層層化盡。

    濁氣漸盡，清氣自生。

    羽化而起，翱翔周章。

    身體漸漸輕盈，宛如一片丹鶴的翎羽，將御風(fēng)而去，趙落葭身與意，在這層層靈光中，蛻變演化。

    她未能發(fā)覺的是，塔剎之上的靈光，透過她的身體，不斷地向外漫延。

    后殿外，亞獻畢，終獻始。樂奏“云散之章”。

    彩色的風(fēng)消失在后殿之中，天上卻涌來了黑壓壓的烏云。大國師皇甫重的眉頭一皺，欽天監(jiān)夜觀天象，這個時辰應(yīng)無雨。

    這烏云起得突兀，如一口龐大無邊的黑鍋蓋往下傾覆。

    大國師皇甫重的眉頭皺得更緊，隱隱感覺到遠處云中的波動。在如此要害的關(guān)頭，出人意料的事情總讓人不放心，也不尋常。

    “皇上，這烏云來得有些異常。微臣察覺在西郊的云層中有些波動，可派人去查看一二?！?br/>
    “國師既然有所感應(yīng)，必定有其緣故。這對落葭的承靈是否有影響？”

    國師打量了一眼后殿的圣靈門，道了聲“無妨。”

    趙天印回頭看了一眼，那鎮(zhèn)撫司指揮使李牧便躬身言道，“微臣告退，去查看一下”，筆直的軀干，再配上合體的飛羽服，腰間的龍雀刀，這大憲國殺人最多的人，已然變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干凈利落，一眨眼后便離開了太廟。君臣之間，已無需多言。

    天上來了不測風(fēng)云，會給誰帶來旦夕的禍福？

    烏云籠罩的不僅僅是宮城，還有圜方壇。

    皇穹宇內(nèi)，一百六十二位人牲皆伏倒于地，漸漸沒了氣息。端木序也如是。

    “云聚之章”祭樂響起前，所有的人牲早已陸陸續(xù)續(xù)伏倒，口中《六度真經(jīng)》也已停歇，端木序便借助伏倒之便，將左臂壓在身下，趁機撕開左臂的傷疤，生疼不過竟然流血不多，里面的法盤等被血塊所敷蓋，呈褐色，暗道皇甫叔真是好手段。

    他吞服下通靈丸，便用拇指摁在法盤中間凸起的符字，按照祭樂的節(jié)奏，急速的摩挲著，而雷擊木正好插入法盤的中空上，一直就指向某個方向。

    “云門之章”奏起，端木序手指未停，法盤上的符字竟?jié)u漸消融。他的拇指漸漸發(fā)燙，好似火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