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趕了半個多月，冉佳他們才到了南安，江南水鄉(xiāng)到處都氤氳著秀美，白墻碧瓦圍繞著清澈蜿蜒的河渠，雨朦朧纏綿著。

    便是那連綿不絕的群山也比北方的少了分險峻，馬車顛簸在被細(xì)雨打濕泥濘的山道上，冉佳緊緊抓著桌緣，透過窗戶眸子沉沉地看著一側(cè)的景色，心悶悶地竟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熟悉落魄的那群人。

    離開城鎮(zhèn)他們艱難行進(jìn)了三個時辰視野才開闊，大片喜人第二茬的水稻合著細(xì)雨搖晃著綠油油的身子，梯田錯落有致，四處都能瞧見頂著蓑衣勞作的人們，很難想象如此美麗讓人忍不住駐足生出歸隱之地，竟然也會養(yǎng)育出刁民。

    跟隨他們一起來的鏢師中就有上次幫著冉佳查訪的人，其直接帶路引著他們?nèi)チ松侥_下一片剛用黃泥和茅草壘制成的土屋，周圍是用粗細(xì)不一的木頭圍成一人高的院墻。

    “云家和宋家的嫡支差不多都在這里了，”那人用手指了指山，又道：“他們的田地是在這座山頭的另一邊，群山圍繞而成的荒地，聽說堿度很大，只有些雜草和亂石，生不出莊家的?！?br/>
    正說著，在門前玩耍的幾個孩童瞧見他們一輛馬車三輛牛車外加五匹馬，有些驚奇，一個七歲的孩子警惕遠(yuǎn)遠(yuǎn)地高聲喊著：“不知道幾位叔伯是何人，來此地所為何事？”

    冉佳心里微微激動，這是宋府大房的長孫少爺，記得當(dāng)初離開京都時他才五歲，孩子變化大，但她依然聽出了他的聲音。她連忙從車廂里走出來，腳步有些踉蹌，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抓住安緒寧遞過來的胳膊，一躍而下，咬了下牙高聲顫抖地回道：“孫少爺，是我，冉佳！”

    那孩子手里還拿著泛紅的泥，小臉上也有兩道污痕，他睜大眼睛看著冉佳一步步走來，小嘴巴微微下癟，哇地一聲哭著跑上來，不敢近前，“冉佳嬤嬤，真的是你嗎？”

    在宋府，最受歡迎的丫頭莫過于冉佳，不，應(yīng)該說在每個主子跟前掛名的丫頭是她，畢竟她那一手廚藝征服了所有的人。只是京都那場巨變，主子們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哪里還能顧得上下人們，加上一路族人的死傷，祖籍旁支的各種低賤，他們已經(jīng)不奢求再翻身成為人上人，只求能夠平安和順地過著，只要留得青山在，熬過這艱難的十?dāng)?shù)年乃至數(shù)十年，他們的子孫后輩會尋到機(jī)會替家族平反！也會讓那一群墻倒眾人推的眾人們受到懲治。

    他們歇了心思，每每想起被倆家連累的忠心仆從們，內(nèi)心愧疚、難過、悔恨，渾渾噩噩地度日。

    孩子們都很懂事，不吵不鬧而是很快學(xué)會了做農(nóng)活，大的帶小的，不讓大人操心。

    長孫少爺這會像是得到了發(fā)泄口，見到被七奶奶曾經(jīng)一直叨念的冉佳嬤嬤，像是從她身上看見了兩年前族里的盛況，小小的孩童也淚流滿面委屈著。

    冉佳不顧他身上的泥，將小小的人兒摟入懷中，哎了聲：“是我，是我，我回來了！”

    小人兒平息了好一會，轉(zhuǎn)頭沖比自己更小的一堆蘿卜頭，拿袖子擦擦淚笑道：“她就是七奶奶念叨的冉佳嬤嬤，是以前咱家做飯最好吃的人了?！?br/>
    冉佳的主子雖然才二十多歲，但宋府是個大戶人家，子嗣繁多，輩分相差很大。所以冉佳也跟著才十來歲被人稱呼為嬤嬤。

    小蘿卜頭們排排站著，被曬得黝黑發(fā)亮的小臉滿是好奇地看著她，齊聲喊著冉佳嬤嬤。

    長孫少爺伸手指了個比自己差不多的娃，“九叔，你快去田里喊嗓子，說冉佳嬤嬤來了。”

    說完便領(lǐng)著冉佳往其中一個小院子走去，“嬤嬤您坐，待會大人們就回來了。”

    他還去廚房給冉佳倒了杯茶水，里面竟然是雨前龍井。

    大家族的孩子們早慧，哪怕長孫少爺五歲就離京了，可某些東西印入骨子里是不會輕易被改變的，他看出冉佳的疑惑，笑著說：“是三太爺爺從山里發(fā)現(xiàn)的一片茶樹，特意精心照顧，今年才能采摘出好品種。太爺爺說，我們是守著金山銀山，只是不敢跟別人道其中的好。”

    南方確實(shí)適合種植茶樹，這樣澄澈香醇的好茶便是宮廷里都少有，畢竟是自個兒精心侍弄的，未經(jīng)過長途運(yùn)輸，也沒有被一些不識茶的人隨意倒騰折損茶質(zhì)。

    主子們懂得多，若是想要掙錢那是分分鐘的事情，可比她強(qiáng)多了，但是政敵一直死盯著他們，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空間，只能從事辛勞的農(nóng)事和苦力。

    冉佳的眼睛被升騰的茶氣打濕，她小口抿著茶水，聲音依舊不穩(wěn)地問：“云家和宋家，還有哪些人？”

    云家和宋家是京都?xì)v經(jīng)多少輩的大世家，這次被卷入到京城事變中，事情鬧得很大，早就脫離了剛登基尚未站穩(wěn)腳跟小皇帝的控制，血腥的洗禮是某些人迫不及待要進(jìn)行的。

    兩家在朝廷謀事有實(shí)權(quán)的幾個老太爺和老爺為了護(hù)住家中妻兒，知曉事情他們難以躲過這次的危機(jī)，便只能咬著牙認(rèn)了，并以死來謀求父母妻兒的生機(jī)。

    云家和宋家確實(shí)逃過了被誅九族，但一些優(yōu)秀的子嗣卻在這兩年多相繼折損，屬于云家和宋家的繁盛徹底成為了歷史，成了大家不能夠提及的傷痛。

    聽著小家伙小臉黯然地掰著手指數(shù)著，冉佳心疼得揪揪地，宋府、云府關(guān)系好，府里主子們關(guān)系不錯，四世同堂都沒想著分家。五個太老爺，大太老爺中年便得病逝去，二太老爺和四太老爺官拜一品文武大臣，已經(jīng)撞柱而亡，五太老爺還未離京便驚嚇得了重病，沒得到很好地醫(yī)治幾天功夫就沒了，只剩下一個三太老爺咬著牙領(lǐng)著一眾人回來。

    幾個太老爺?shù)淖铀貌⒉煌?，嫡子加起來也不過十二人，庶子多，但妾室教育出來的人能有幾個心胸寬廣能成大事的人？大都見家族大勢已去，不愿意被拖累帶著妻兒離開了。

    冉佳的主子爺便是五太爺?shù)拈L子，也是那批護(hù)族甘愿赴死的好男兒！

    老爺這一輩十二個嫡子三十多個庶子，但是嫡子護(hù)族而亡的就有五個，其余七個有一個在途中染病歿了，一個在同旁支打架死推倒腿摔在墻根處的鐮刀上失血沒了，一個郁郁寡歡也得了病沒挺過來，還有一個跟隨著去狩獵護(hù)著子孫輩成了猛獸的盤中餐。而庶子只留下四個重情義的。

    少爺輩因?yàn)槟隁q都不大，加上大人們費(fèi)盡心機(jī)地護(hù)著，多半都保住了，孫少爺們更是如此。

    云府也沒好到哪里去，壯男丁凋零，還要養(yǎng)一群婦孺和孩童。

    男人們?nèi)绱?，女人們的命運(yùn)更加凄慘，有得殉情，有得病逝，有得瘋了，還有得病歪歪地干不了重活。

    冉佳聽得緊抿著唇，等長孫少爺數(shù)一遍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大群人都圍了上來。

    冉佳也激動地從屋里跑出去，經(jīng)歷過生死，在活著的邊緣掙扎著，主仆情誼早就化成了親情。一個個熟悉又滿是滄桑的面孔，讓她一直強(qiáng)忍著的淚再也控制不住，嘩嘩地掉落下來。

    “主子！”瞧著自個兒夫人瘦得脫形，還有那一高倆矮淚汪汪的孩子們，她悲從心生像是原主掌控了身子般，撲到宋七夫人腳前，嗚嗚地喊道。

    宋七夫人連忙也跪坐在地，緊緊地將她抱入懷里，“冉佳，冉佳，你還活著，真好，真好！”

    “老七家的，冉佳一路風(fēng)塵仆仆地來，你們倆就在院子的地上敘舊嗎？”一個頭發(fā)花白卻極為精神的老太太笑著道。

    “五太夫人，”冉佳摸摸淚笑著抬頭喊道，又沖那一圈男女老少自個兒認(rèn)識的都喊了一遍。

    “好好好，往后你也隨著老七家的喊，咱沒了什么夫人老爺少爺?shù)拿^，都是一群泥腿子，沒那么矯情了，”老太太擺擺手，兩年的時間，大家看開了許多，日子還是要過的，雖然不甘，也思念著已亡人，他們還得打起精神給子孫輩們做好榜樣。

    他們的生是男人用命換來的，所以他們得守護(hù)著云家和宋家，替孩子們撐起一片天地，讓他們來再度光宗耀祖。不需要滔天權(quán)貴，但也絕對不能被群山困住，被奸臣邪妄給隨意拿捏，讓小人恣意踐踏。

    冉佳點(diǎn)點(diǎn)頭，跟宋七夫人相攙扶地站起來，瞧著各自裙子上的泥土，皆不好意思地笑笑，先回屋換了衣服簡單梳洗下。

    已經(jīng)是午飯時候了，冉佳挽起袖子非得要下廚給他們做頓好吃的，幾個夫人少夫人都擠到狹小的廚房摘菜洗菜敘著舊。

    冉佳也說了自己的事情，大家互相唏噓著，直感嘆造化弄人，不免又是抹了一通眼淚。

    他們家的田地隔了一座山，原來其不僅是雜草叢生亂石橫軋，土地還堿化的厲害，根本沒法種植嬌貴的莊稼。是他們用最笨的法子，一點(diǎn)點(diǎn)地深掘換土，詢問了許多的農(nóng)戶，用發(fā)酵的淘米水、食醋、爛果子、西瓜皮、酸棗等等埋藏進(jìn)去改善深層土壤。

    文學(xu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