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奉卿執(zhí)茶盞虛虛抵在唇邊，平靜地瞟了薛如懷一眼：“就算田嶺萬事俱備，至少當下尚未完成布局，再怎么樣也不至于明天就動手。你慌什么？”
薛如懷灌下一大口茶，訕訕嘀咕：“也是。我慌什么??？”
其實他的震驚與慌亂完全是人之常情，只是在座的云知意、霍奉卿和顧子璇都過分鎮(zhèn)定，就顯得他特別突兀。
若要認真說起來，這三人的反應分明才不太正常。
云知意將自己早前寫下的那張字紙遞給身旁的霍奉卿，紙上都是她整理出的事情脈絡與要點。
霍奉卿與薛如懷不同，本無需旁人掰開揉碎為他從頭捋起，看完這些重點就足夠他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誰都看得出來，對于“田嶺有反心”這件事，霍奉卿并沒有多驚訝。但云知意整理出的那些信息里顯然有他意料之外的東西，因為他自接過那張字紙后，眼神就格外專注。
他一心二用地開口問道：“對了，我方才進來時，依稀聽到你們在說什么匪幫沖突？”
經(jīng)他這么一提醒，顧子璇回過神來：“對，知意，方才你說田嶺有勾結(jié)外敵的苗頭，是與兩年前槐陵北山的匪幫沖突案有關，具體是什么關聯(lián)？”
趁著霍奉卿還在看那張字紙的間隙，云知意也將彎月小刀的事情補充了。
“兩年前槐陵北山發(fā)生那次‘匪幫沖突’，北山里看守孩子的人所用武器，聽起來很像吐谷契人的彎月小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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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幫忙進北山救孩子的邱祈禎常年生活在臨川，以往上陣殺敵對的也是北狄人，所以沒有見過吐谷契人的彎月小刀。
早在列國爭霸時代，原州這一帶還是縉蔡兩國交界地那時，吐谷契就曾多次試探著越山入侵，所以云氏與田氏先祖都曾與之交手過。
吐谷契人最兇猛的一次入侵企圖，幾乎可以算是傾盡其舉國精銳。
當時，縉王李恪昭的王后歲姬并數(shù)位開國名將兵分幾路，繞過鄴城，從松原郡希夷山方向迂回突襲其后方，最終以少勝多，險些全殲了吐谷契主力王屬大軍。
那一戰(zhàn)，吐谷契可謂元氣大傷，想來也留下了深重陰影，之后竟安分了兩百多年。
自顧家坐鎮(zhèn)的軍尉府以來，幾十萬大軍常年輪戍北國門一隅，到目前還沒與吐谷契出現(xiàn)過一次大規(guī)模戰(zhàn)事。
這導致原州像薛如懷這樣的尋常年輕輩就只知隔山有惡鄰，但對惡鄰的具體情況知之甚少。
但云家先祖青山君還在原州做藩主的那些年月里，云氏府兵與吐谷契交戰(zhàn)不下百回，從對方將領手中繳獲過兩把彎月小刀。
青山君將這兩把彎月小刀做為戰(zhàn)利品收藏，后來云氏遷往京中時就一并帶走了。
云知意幼年在京中云府時，她的六叔云孟沖曾拿彎月小刀給她玩過，還對她講過吐谷契人的種種。
吐谷契是個半農(nóng)半牧的邦國，最初是由許多部落松散聯(lián)合而成，與大縉北境隔山毗鄰，沿山往東又與另一游牧悍族北狄接壤。
吐谷契人所占的地盤并不富庶，與得天獨厚的大縉相比，環(huán)境甚至稱得上惡劣。
他們在農(nóng)牧兩項都處在靠天吃飯的窘迫境地，采礦的手法更是原始粗糙，鍛造兵器所需的鐵，主要靠與北狄人互市交換而來。
鍛造兵器的精鐵對吐谷契人來說很不易得，所以他們歷來就不像縉人這樣十八般兵器分門別類，一把便于攜帶的彎月小刀能被派上十八般用途，殺牛宰羊、割草刈麥、上陣搏命都靠它。
云知意娓娓道來：“……彎月形小刀為吐谷契特有，尋?？N人根本用不慣。不管兩年前在槐陵北山看守小孩兒的那些人是不是吐谷契人，也多少能說明事情與吐谷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br/>
既眼下種種苗頭都指向“槐陵北山是田嶺命門”，而北山里疑似有人持吐谷契人常用兵器，顯然不能自欺欺人地說只是巧合。
今夜她之所以急匆匆將三人找來商量，就是因為對“彎月小刀曾在北山出現(xiàn)”這個線索高度警惕。
她自幼所受的教導就是不該“誅心論人”，眼下尚無實證，在背后給田嶺扣上這么大一頂帽子，這讓她有些唾棄自己。
可線索牽涉著外敵，茲事體大，她不得不做一次誅心小人。
“我怕的就是，如若有朝一日田嶺突然引狼入室，而軍尉府又沒防備會有內(nèi)鬼……真不敢想原州會成怎樣的場面?！?br/>
云知意以齒沿輕刮唇角，長長一嘆，神情凝重。
“眼下一切都只是我的推論，還不能輕易將這事當做普通公務擺在臺面上來處置。所以我真正能信敢信的，也就你們?nèi)肆??！?br/>
顧子璇和薛如懷都已深刻明白事情有多棘手，此刻各自沉默地思索著，一時無話。
這事有點復雜，任誰智計通天，也很難眼珠子一轉(zhuǎn)就想出萬全對策，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若然證據(jù)不夠瓷實，被田嶺反咬一口都是輕的。
云知意倒也不催促他倆發(fā)表意見，畢竟她自己都暫無準主意。
她還猜不透田嶺用小孩兒試了什么藥，那些藥是目前最大的隱患和變數(shù)，她本就不擅長耍心眼，此刻委實不知該如何著手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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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報朝廷行不行？”薛如懷小心翼翼道。
他此言一出，滿室沉默。
片刻后，霍奉卿放下手中那張字紙，從容否決：“沒用。在無確鑿實證之前，即便將這些線索上報，朝廷也不會貿(mào)然插手。田氏身份微妙，與原州許多豪強大族的利益盤根錯節(jié)，目前田嶺在百姓中的威望又還算穩(wěn)固，朝廷對田氏投鼠忌器不是一天兩天了?！?br/>
他和田嶺斗了將近兩年，私底下不知將田家盤過多少遍，顯然知道許多在場另三人不清楚的事。
聽他這么一說，大家心中就有了底：云知意的推測基本是無誤了。
顧子璇憂心忡忡地揉著太陽穴：“照你這么說，若沒有如山鐵證，朝廷也奈何田家不得。那我們怎么辦？就一切如常地干看著，等田嶺坐實罪行再跳出來？”
以不變應萬變，這在顧子璇看來倒也是個沒法子的法子。
“田家能打的人就三千，哪怕他們引外敵在國境上纏住軍尉府的主力，憑他三千人在原州也掀不起太大風浪……吧？”
霍奉卿淺啜一口溫熱茶水，搖搖頭：“倒也不能干坐著等。若等到田家將所有布局完成，場面隨時可能失控?！?br/>
他的語氣頗為平淡，可在場三人卻莫名覺得頭皮發(fā)麻。三人異口同聲：“什么意思？！”
霍奉卿不答，斜睨向云知意，眼神幽邃，其下藏了太多讓人看不透的東西?！拔茵I了。云大人能賞口飯吃嗎？”
這個瞬間，云知意、顧子璇和薛如懷同時生出了打死他的沖動。
都什么時候了，還惦記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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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往飯廳去時，霍奉卿與云知意并肩，漸漸落后了薛如懷與顧子璇七八步遠。
云知意越想越不對勁，低聲問他：“你方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就你說餓了之前?！?br/>
霍奉卿稍怔須臾，似是回想起方才所思，唇角淡淡勾起：“我就是在想，云氏家學實在深不可測，至少在史學上是這樣?！?br/>
云知意不過循著幾縷模糊的蛛絲馬跡，竟就從古籍、史冊中將事情拼湊得幾近嚴絲合縫。其中有些事，還是他和盛敬侑耗盡心力，追著田嶺極其黨羽查了兩年都沒完全弄明白的。
“哦，原來那個眼神，竟是霍大人甘拜下風的意思，”云知意抿住笑唇，“那你現(xiàn)在又偷笑什么？”
“沒有偷笑，”霍奉卿目視前方，一本正經(jīng)道，“我只是在想，我們的孩子，史學必須辛苦你來教，但算學萬萬不可?！?br/>
云知意面上有些燙，不可思議地笑瞪著他的側(cè)臉。
方才談那么嚴肅的話題，這人竟還能抽空想到“孩子的家學教育”？！
他的笑意更深，盯著前面交頭接耳說著話的兩人，忽地扭頭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云知意唇上偷了一吻。
趁著云知意發(fā)呆，他重新站直，步子邁得人模狗樣，語氣一派縱容妥協(xié)：“好吧，若你非要連算學都一并教，請務必等到我也在場時，這樣我才好及時幫你找補遮掩?！?br/>
話音未落，一記惱羞成怒的粉拳捶在他腹間：“醒醒吧霍大人，你并沒有孩子。”
“會有的?！彼兆≡浦獾娜^，展顏笑開。
“你還鬧？！”云知意好氣又好笑地瞪他，“我正發(fā)愁怎么兵不血刃解決田家這事，你……”
“別愁，有我呢。”他緩緩將長指扣進她的指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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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簡單吃過飯后，索性就在飯廳內(nèi)接著談。
霍奉卿看似漫不經(jīng)心道：“若按我的想法，你們就該當今夜只是聽了個鬼故事，什么也別管，獨善其身即可?！?br/>
他抬眸看向云知意：“也包括……”
要想兵不血刃地解決田家這件事，風險很大，若證據(jù)不夠瓷實，說不得還會反被田嶺摁死。
若沒有堅定無畏的決心之人，真的沒必要蹚這趟渾水。
“閉嘴！我除了算學，沒有什么比你差的?！痹浦饷靼姿窍氇氉钥赶滤形ｋU，自是強硬否決。
“哦?！彼栈啬抗?，又看向薛如懷與顧子璇。
顧子璇不以為意地笑笑：“田嶺三番兩次想借我生事，進而扳倒我父親。就算我這次作壁上觀，他也不會與我為善。軍尉府即將整軍秋訓，我會告知我父母兄姐，讓人設法暗中細探北山詳情?！?br/>
她選擇和伙伴們一起蹚這渾水。
薛如懷也跟著笑：“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自是與你們站在一處啊。”
大家年少同窗，如今共在仕途，相熟十幾年，也算知根知底。簡單質(zhì)樸的三言兩語，就已足夠亮明心中赤誠信念。
“好，既如此，那就言歸正傳?！被舴钋湟膊怀C情再勸，看看薛如懷，又看看云知意。
“還記得官考之前那年，我們在槐陵過冬的那個客棧么？”
二人自是記得，雙雙點頭。
那次顧子璇并未與他們同行，只能滿臉茫然，抓心撓肝地等待霍奉卿揭曉謎底。
可霍奉卿卻不緊不慢地又問：“當時客棧掌柜的夫人佩戴了一枚異形香囊，還有印象嗎？”
薛如懷愣愣搖頭。
云知意卻是記得的：“因為形狀特殊，我和子碧還問掌柜夫人要來仔細看過。怎么了？香囊里有玄機？”
她之所以對那夫人的異形香囊印象深刻，是因為香囊瞧著是一朵花的形狀，卻不知是什么花。
當時宿子碧還隨口問過，可那夫人自己也答不上來是什么花，只說是從打娘娘廟求來的。
“香囊里沒什么玄機，香囊本身的形狀卻有玄機，”霍奉卿這才揭曉謎底，“盛敬侑啟程進京之前，我憑記憶畫了那花的模樣。他帶去京城找太醫(yī)署的人問過，前天派親信快馬加急回來告訴我，是吐谷契那邊人為培育出的一種花，叫‘側(cè)葉望月蘭’。”
云知意和薛如懷都不曾聽過這個花名，登時陷入迷茫。
顧子璇卻滿眼驚駭?shù)氐芍舴钋洌骸半y怪你先前說，‘若等到田家將所有布局完成，場面隨時可能失控’！這花是做‘提線香’的主要原料！”
在座都是讀書人，根本不必解釋“提線香”是干嘛使的，望文生義就能想明白，這玩意兒多半能操控人的神志。
在眾人驚駭?shù)纳裆?，顧子璇整個人漸漸發(fā)木：“吐谷契人祖?zhèn)魃弥圃幩帲瑧?zhàn)史上有記載，古時有一次他們與北狄軍隊交戰(zhàn)前，曾秘捕兩名北狄將領，灌下提線香后放其歸營……”
誰也說不明白其中原理，總之那兩名將領在歸營當夜就成了吐谷契人的死士，揮刀屠戮毫無防備的自家士兵。
就是那一戰(zhàn)之后，北狄人才不得不松口，答應與吐谷契開通“互市”。
“若他大規(guī)模用在尋常百姓身上，驅(qū)使百姓做肉盾為叛軍開路，我爹總不能下令無差別屠城，”顧子璇僵坐在那里，兩眼發(fā)直，“必須兵不血刃，必須?！?br/>
霍奉卿冷靜總結(jié)：“所以，田家這事萬萬急不來，必須從長計議。我們要將方方面面都推敲到位，再不動聲色地卡死田嶺正在運作的所有環(huán)節(jié)，務必做到同一時間齊齊發(fā)難。但凡漏掉其中一兩環(huán)，他就有余力反撲?！?br/>
從眼下種種跡象看來，田嶺手中不但有隕星礦、有金冶巨匠素合、有與外敵勾連的跡象，還有詭秘的“提線香”，真真是防不勝防。
撇開旁的，單只說那提線香，鬼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存貨、打算在什么時候用、對誰用。
在尚未謀劃周全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輕易將田嶺逼到妄動刀兵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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