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似是故人來

    分明是初見，卻似是故人來。

    黎淺怔忡片刻才回過神來，禮貌如常地打過招呼。

    據(jù)思唯說，這小院里住著退隱的食神肖瑜；也是據(jù)思唯說，她的四堂叔陸北堂是個留美的學(xué)者；還是據(jù)思唯說，只有她四叔這位學(xué)者才有機(jī)會嘗得到退隱食神的手藝，因為兩人是至交，所以他們才能吃上這一頓飯。

    是不是真的食神黎淺不知道，只知道端上來的菜式雖是粗碗粗盤，也不講究擺盤，模樣看起來粗獷樸素，可是味道卻真是透著罕見的精致。

    學(xué)者與食神天南地北地聊著，而黎淺和思唯基本只負(fù)責(zé)吃。

    黎淺這段時間以來胃口一直很不好，難得這天中午竟吃下了好些東西，思唯開心得不行，直言帶她來這里是個超級明智的決定。

    陸北堂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是跟肖瑜聊天，偶爾轉(zhuǎn)頭看兩個女孩一眼，見兩人吃得香甜，也只是微笑，并不多說什么。

    吃過午餐，肖瑜很大方地又做出了晚餐的邀請，陸北堂欣然應(yīng)允，思唯立刻附議，黎淺也只是隨思唯一起。

    幫著肖瑜收拾好碗碟之后，思唯拉了黎淺一起去附近遛彎，而肖瑜則沖了一壺好茶招呼老友。

    “千里迢迢從美國趕回來，不就是為了見見那孩子嗎？”肖瑜問，“為什么又不跟她聊些什么？”

    陸北堂端著茶杯，緩緩一笑，“她內(nèi)心封閉，眼睛里都是防備，我不想嚇到她?！?br/>
    沒過多久就下了一場小雨，郊區(qū)天氣涼爽極了，思唯和黎淺遛到附近的小河邊，便在河邊吹風(fēng)泡腳，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眼見著太陽落山，兩人才起身往回走。

    沒想到回到小院，卻已經(jīng)又多了一位客人。

    陸天擎坐在偏廳里，正有些心不在焉地跟陸北堂說話，一抬頭，便看見黎淺和思唯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一看見他，思唯頓時面露不忿，黎淺一怔之后反倒緩緩笑了起來，“四哥也來啦？”

    陸天擎看著她，目光微微凝住。

    “你這兩天好忙的樣子。”黎淺說，“今天空了？”

    陸天擎點了點頭，淡淡應(yīng)了一聲。

    “那你們先聊?！崩铚\拉了思唯的手，“我跟思唯去廚房偷偷師。”

    說完，她便拉著思唯走出了偏廳。

    陸天擎一直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這才收回視線，一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陸北堂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門口。

    一瞬間，陸天擎心里忽然有什么念頭一閃而過，雖然只是飛快，然而他卻還是抓住了。

    待陸北堂收回視線，陸天擎才又緩緩開了口：“您有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沒回國了，這次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來？”

    陸北堂聞言，淡淡笑了起來，“就是因為太久沒回來，所以才想回來看看?！?br/>
    “是么？”陸天擎說，“那時間還真是挺巧的?！?br/>
    陸北堂微微一頓，片刻后才又笑了起來，“你一向眼神銳利。沒錯，我是聽說了跟黎淺媽媽相關(guān)的那些事情之后才決定回來看看的。”

    果然。陸天擎目光微微一沉，想起了黎淺得來不易，總是反復(fù)翻看的那些她媽媽的照片。在某一張十來個男男女女的合照中，他曾見到過年輕時候的陸北堂。

    “你跟黎淺的媽媽是認(rèn)識的?！标懱烨娉谅曢_口，“關(guān)系有多親密？”

    陸北堂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開門見山，“這重要嗎？”

    “重要。”陸天擎說，“如果會產(chǎn)生負(fù)面影響，那就永遠(yuǎn)不要提及。”

    陸北堂聽著這個侄子毫不客氣的冰涼語調(diào)，微微笑了起來，“你是怕對黎淺產(chǎn)生影響，她對你很重要？”

    陸天擎緩緩抬眸看向陸北堂，深褐色的眼眸中是凝萃的冷，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這跟你沒有關(guān)系?！标懱烨嬲f。

    陸北堂聞言，安靜片刻之后微微點頭一笑，“你說得對，你對黎淺怎么樣的確跟我沒有關(guān)系。我只是感到有些詫異，沒想到有朝一日你也會因為一個女孩子而化作繞指柔?！?br/>
    陸天擎顯然不太想提及他和黎淺之間的事，端起面前的茶杯來喝了一口，才又開口：“四叔還是說回和黎淺媽媽之間的事情吧?！?br/>
    陸北堂輕笑著嘆息了一聲，隨后才又開口：“我跟黎淺的媽媽是故友，用你的話來說，的確算得上是關(guān)系很親密的故友?！?br/>
    “那就不要再說了。”陸天擎眼眸一黯，很快道，“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現(xiàn)在黎淺面前，也不要再提及跟她媽媽有關(guān)的事情?！?br/>
    陸北堂看他一眼，緩緩開口：“如果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回來的，你這樣的要求，我怎么可以做到？”

    “如果四叔固執(zhí)己見，我不介意用別的方式讓四叔閉口不言?！标懱烨媛曇羲查g已凜如寒冰。

    陸北堂聽了，神色卻依舊平靜，“你覺得你這樣是保護(hù)黎淺的方式？”

    “我怎么做事，不需要四叔來評價。”陸天擎說。

    陸北堂看著他，恍惚之間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在美國的陸天擎，陰鷙寒冷、固執(zhí)桀驁，像一塊森冷而鋒利的寒冰。

    可是卻依然不盡相同。

    十年前的陸天擎，和十年后的陸天擎，除卻年歲增長，終究還是發(fā)生了一些細(xì)微變化。

    而這樣的變化，無疑是因為黎淺。

    大概是因為美好善良的姑娘總會有某種治愈的奇效，如丁夢，如黎淺，這般地一脈相承。

    “我看得出來黎淺被這次的事情傷得很深。”陸北堂終究還是又緩緩開了口，“而我這次回來，其實是想要告訴她，她媽媽并不是那樣的人。”

    陸天擎眼神赫然一凝，“你說什么？”

    陸北堂看著他，肯定地重復(fù)了一遍，“我說，她媽媽并不是那樣的人?！?br/>
    話音剛落，門口的光線驟然一暗，兩人同時抬頭看去，看見了緩緩出現(xiàn)在門口的黎淺。

    她手中端著一疊小點心，應(yīng)該是準(zhǔn)備送進(jìn)來給他們品嘗的，可是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聽到了他們說的話。

    陸天擎心中驟然一沉，只是抬眸看著黎淺。

    而黎淺卻只是看著陸北堂。

    似乎到了此時此刻，她才終于有心思將這位陸天擎和思唯的堂叔仔細(xì)地打量清楚，連他眼里的溫和與沉痛，她也一絲一絲地辨了個分明。

    黎淺緩緩將手中的茶點放在桌子上，這才緩緩開了口：“您也認(rèn)識我媽媽？”

    陸北堂看著她有些空泛的眼神，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黎淺似乎有些想笑，扯了扯嘴角，到底還是沒有笑出來。

    這樣似曾相識的畫面，是在哪里出現(xiàn)過來著？

    很快她就想了起來，應(yīng)該是她初識蔣天和的時候，那個男人也是這樣，彬彬有禮，溫和慈愛，懷念著與媽媽相識的往日，夸贊著媽媽的美好。

    可是到頭來，到頭來——

    黎淺沒有再想下去，而是看向了陸天擎，“四哥，我有些頭疼，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陸天擎的視線從陸北堂身上掠過，目光已經(jīng)寒涼到極致。他站起身來，握了黎淺的手便往外走去。

    思唯從廚房里走出來的時候，只看見小院門口人影一閃，有些好奇地跑出去一看，卻看見陸天擎的車已經(jīng)徑直駛離了這里。

    思唯連忙轉(zhuǎn)身跑進(jìn)偏廳，一看黎淺也不在了，只剩下陸北堂獨自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悠遠(yuǎn)。

    “四叔，怎么了？”思唯連忙問，“我哥跟黎淺怎么突然走了？”

    陸北堂站起身來，淡淡道：“沒什么，也許他們都需要一段時間冷靜冷靜?！?br/>
    夜里，陸天擎在時隔三天之后，終于又一次留宿在黎淺的公寓。

    大約是因為下午在河邊吹了風(fēng)，黎淺有些頭疼，早早地就睡下了。而陸天擎將她抱在懷中，感覺著她微微蜷縮的睡姿，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臥室里一片漆黑，始終睜著眼睛不曾睡著的陸天擎卻忽然一下子坐起身來。

    懷中的黎淺仿佛一點都沒有被他驚動，依舊乖巧沉睡著。

    黑暗之中，陸天擎面容分外沉晦地坐在那里，幾分鐘之后，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了客廳。

    這個時間萬籟俱靜，他拿出手機(jī)來，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陸北堂清醒而平靜的聲音，“天擎？”

    陸天擎在沙發(fā)里坐下來，給自己點了支煙，才緩緩開口問道：“你下午說黎淺的媽媽不是那種人，是指什么？”

    陸北堂對他這個問題似乎一點都沒有感覺到驚訝，再開口時，他聲音中似乎已經(jīng)含了一絲寬慰：“我不知道中間出了什么差錯，我只知道，小夢不會做破壞別人家庭的事?！?br/>
    “你確定？”陸天擎問。

    “我確定?！标懕碧没卮稹?br/>
    沉默片刻之后，陸天擎掛斷了電話，迅速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好一會兒電話那頭才傳來賀川有些含糊卻緊張的聲音：“陸先生，出什么事了嗎？”

    陸天擎靠坐在沙發(fā)里，緩緩開口：“再檢測一次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