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有一來歷不明、姓名不詳?shù)纳⑿蓿蕴柦？停蝗怀霈F(xiàn)在廣平，直接救下了你的孫子？”

    軍帳內(nèi)，人皇一邊飲茶，一邊瞪著眼睛，盯著黑袍染血的青陽王，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長陵王為了這次行動，準(zhǔn)備了至少兩年，動用大量暗子，讓你孫子被劫走后就如人間蒸發(fā)，杳無蹤跡。”

    “上千名鏡衛(wèi)日夜調(diào)查，也只大致找出了兩個方位，那江?？鸵唤樯⑿?，又是如何鎖定目標(biāo)的？”

    對面，一身戎裝、剛剛逼退妖族的青陽王，在談起這段經(jīng)歷時，也是難掩惑色。

    “……會不會真是巧合？”

    人皇被逗樂了，捧著茶盞呵呵一笑，“二十年前碰巧救你一次，二十年后又碰巧救了你的孫子，你信嗎？”

    青陽王雙手一攤，無奈道：“不信又能怎樣？江海客行蹤不定，我又不能找他對質(zhì)?！?br/>
    人皇哼了一聲，“你找不到，朕未必就找不到。”

    青陽王有些訝異，這位陛下好好的，怎么突然跟一個散修較上勁了？

    他沒說話，但下意識里覺得，那么神出鬼沒的人，或許人皇也未必能找得到。

    隔著一層顯化如云煙的人族氣運，青陽王沒能發(fā)現(xiàn)，人皇端著茶盞的雙手，此刻竟輕輕顫了一下……

    不多時，金雕展翅，龍輦升空，直奔皇都方向飛去。

    珠簾之后，人皇神色復(fù)雜，方才和青陽王聊天時的鎮(zhèn)定自若，已經(jīng)變成了按捺不住的驚疑。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正是第五代先皇的親筆札記。

    這幾日公務(wù)繁忙，又要準(zhǔn)備戰(zhàn)事，這本札記沒來得及看完，只隨手翻了一半。

    以他的修為，自然是過目不忘，這上半冊內(nèi)容牢記于心，寫的是五代先皇年輕時的一些經(jīng)歷。

    聽青陽王描述江?？蜁r，人皇便立刻想到，五代也有類似的經(jīng)歷！

    五代先皇，年輕時喜好冒險，曾加入誅妖盟，成為一名獵妖人，在邊境之外行動，結(jié)果遭遇上境大妖，險些丟了性命。

    危急時刻，一名青衫老者出現(xiàn)了。

    此人自山間漫步而來，手里捧著一只雛鷹，神態(tài)悠然，仿佛這里不是妖族地界，而是他家的后院。

    青衫老者展現(xiàn)出至少宗師境的修為，輕松擊退上境大妖，救走年輕的五代。

    兩人回歸人族地界，一路上相談甚歡。

    談及修行，青衫老者對煉氣之道理解深刻，點撥幾句，就讓五代茅塞頓開。

    老者想給手中雛鷹找一個落腳之地，五代也自告奮勇，動用關(guān)系，推薦了一個不錯的門派。

    五代養(yǎng)好傷后，想感謝這位救命恩人，卻已經(jīng)找不到人了。

    此事他始終念念不忘，登基后還下令尋找，結(jié)果鏡衛(wèi)們忙活半天，根本找不到一點關(guān)于青衫老者的信息。

    就好像，這是一個憑空出現(xiàn)的人，然后又憑空消失了。

    沒有來歷，也沒有結(jié)局。

    仿佛人間的過客，雁過長空，影落流水，最終沒留下半點痕跡……

    龍輦內(nèi)，人皇將整本札記細(xì)細(xì)看完，許久無言。

    “世間，還有多少這樣來歷成謎之人？”

    “長陵王之死，又與他們是否有關(guān)系？”

    一樁疑案還沒查明白，便發(fā)現(xiàn)了另一樁疑案，謎團(tuán)接踵而至，如湖中的暗流漩渦，深藏水面之下，暗暗攪動乾坤，又讓人難以追尋。

    “不回皇宮了，先去玄機(jī)閣。”

    金雕長嘯，縱身云端。

    ……

    玄機(jī)閣，以“探尋天地玄機(jī)”為任，兩千年來收集了世間海量情報，掌握無數(shù)秘聞。

    這也是半官方的修行勢力，其總閣就位于皇都，層樓高峙，檐牙幽砌，一派深沉氣象。

    人皇走出龍輦，目光掃過總閣大門口的一幅對聯(lián)。

    “玄通天地有形外，機(jī)隱風(fēng)云無相中?！?br/>
    邁過門檻，前邊梁柱上又是一副聯(lián)。

    “以往知來，以見知隱?！?br/>
    看到這兩聯(lián)，人皇胸中頓生一股信心，感覺此行或有收獲。

    他邁上階梯，直登閣頂。

    頂層空空蕩蕩，唯有一口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內(nèi)盛滿色澤純凈的淡黃細(xì)沙。

    有人推門，細(xì)沙便騰空而起，凝聚成一個瘦削老者的形狀，向著門口微微欠身。

    見此情景，人皇不禁感慨一聲。

    “魂魄暗藏，以沙顯形，老閣主的手段確實高妙?！?br/>
    不到真正的帝境，人族終是壽命有限，假帝也難活千歲。

    眼前這位玄機(jī)閣主，卻是三朝元老，以五境修為，硬生生活了一千多年。

    不過嚴(yán)格來說，也不能算是活著。

    身死而魂魄不消，是為鬼。

    老閣主的肉身早已亡故，神魂卻寄居于至陰寶物之中，經(jīng)年不散。

    需要出面，便借物顯形，這也是五境煉神師的神通。

    歷經(jīng)千余年世事滄桑，又執(zhí)掌玄機(jī)閣，通曉無數(shù)奧秘，這樣的人物，或許知道得更多。

    人皇開門見山，“我有一事，請老閣主幫忙解惑。”

    ……

    昏暗的閣樓內(nèi)，細(xì)沙凝成的瘦削老者端坐椅上，仔細(xì)傾聽人皇訴說疑竇。

    “蹤跡成謎、找不出來歷的神秘高手啊?！?br/>
    老閣主沒有變幻外觀，就一幅沙子鋪成的面龐，臉色呆板，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是低沉的聲音中，語氣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變化，似乎內(nèi)心并不平靜。

    “這樣的人，老朽的確知道一些?！?br/>
    果然有收獲！人皇暗喜，急切地追問：“玄機(jī)閣可曾打探到這些人的底細(xì)？”

    老閣主扯著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老朽千年前就已下令，不查這種人?！?br/>
    “為何？”人皇滿臉不解。

    沙粒流動，老者抬手，一指閣樓頂端。

    三行文字在虛空中緩緩顯形——

    不言仙家。

    不言妖祖。

    不言無始無終之人。

    “這是初代閣主留下的警示?！崩先苏Z氣滄桑，“天下玄機(jī)，有些是我們不宜探查的?！?br/>
    “前兩者很好理解——仙家至高無上，不容凡人窺視；妖祖一身禁忌，屠戮古妖一戰(zhàn)更是上古謎團(tuán)，隱秘之中蘊藏兇險?！?br/>
    “唯獨這第三條，老朽年輕時也百思不得其解。”

    “只要是人，怎么都有來歷，都有去向?！?br/>
    “無始無終之人，現(xiàn)于世間，不留痕跡，難道是隱世門派出山游歷的弟子？”

    “但天下幾大隱世門派，我們都大致知曉，并非禁忌，區(qū)區(qū)幾個紅塵歷練的弟子，查一查又能怎樣？何況，這也算不上真正的無始無終之人?！?br/>
    老者又抬手，指向一扇許久沒有打開的窗戶。

    “直到幾百年后，老朽站在那窗邊，思索此事，突然就看到了答案。”

    人皇已經(jīng)急不可耐，匆匆上前，打開窗戶，讓明媚的陽光驅(qū)散閣樓中的黑暗。

    玄機(jī)閣位置偏僻，視野卻是極好，站在窗前，能望見皇都中幾座標(biāo)志性的建筑。

    其中一座宏偉的廟宇最為顯眼，門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裊裊青煙升起，氤氳半空，經(jīng)久不散。

    老者贊嘆的聲音響起。

    “看到此景，老朽才意識到，最早出現(xiàn)的無始無終之人，其身份并非秘密，甚至全天下都知曉?！?br/>
    人皇身形巍峨不動，臉上卻難掩震撼之意，目光微微顫抖著，穿透朦朧的青煙，落在那座恢弘的廟宇上。

    廟前匾額高掛，上書三個古體篆字——

    三祖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