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廚房,灶中的火星隱約,光從另一間房透過縫隙穿過來,照亮一半喬雀灰撲撲的小臉。
隔壁是夏姨喬叔的臥室,前兩日新?lián)Q的六十瓦燈泡懸掛在墻邊,黃色的燈光傾泄,照亮了坐在床邊的兩人和床上小小的鼓起。
夏姨眼眶微紅,將一只小手放在手中輕輕摸著。
喬叔嘆口氣道:“還好送去的及時,打上了血清。大夫說應該沒事了,這兩天給孩子好好補補?!?br/>
血清?是廣播里被蛇咬了要打的那種嗎?
似乎是聽見了一個有些陌生的名詞,小喬雀歪了歪腦袋,更湊近了幾分縫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發(fā)亮。
“我的阿玥啊……”夏姨用臉頰蹭著女兒的小手,發(fā)出沙啞的哀鳴,“要是今天沒讓你出去玩就好了,要是……”
要是我答應帶她一起上山就好了。
盡管這段回憶不知重復了多少遍,喬雀仍會在這時后悔。
幾乎貼在墻邊的小喬雀身形僵住,手無意識地扣著墻體。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意識恍若陷進時間長河,被一種陌生的情緒所包裹。
那時候的喬雀還不知道,這叫愧疚。
等到意識重新清醒,聲音繼續(xù)從縫隙傳進黢黑的廚房。
“你爸上次說,現(xiàn)在上學都變嚴了,要有戶口才能上,不然沒有書也沒有學籍?!?br/>
“沒有書就借一本來抄?!?br/>
“那這也不是事啊,你爸是在村小學當老師,但書能有,沒有學籍怎么辦?”
聲音沉寂片刻。
“實在不行就把玥玥的名額先給小雀,反正玥玥也小幾個月,正好也修養(yǎng)一段時間,等到明年說不定就有轉(zhuǎn)機。再再不行,就看看能不能說服我弟名義上收養(yǎng)小雀,先把小雀的戶口定下?!?br/>
年幼的喬雀只隱約知道自己沒戶口這件事,但卻沒有在意過,卻不知道沒戶口就沒學上這件事。
“你弟?”光線照射下夏姨眉頭皺起,“你弟不是從小就被抱到隔壁縣人家,現(xiàn)在雖然是回來了,但會答應嗎?”
當然會答應。喬雀看著這一幕在心里默念。
喬叔沒有回答,因為門突然被劇烈敲響。
打開門,喬雙雙的媽媽抱著她氣勢洶洶地走進來。
“你們家喬雀怎么回事?。课覀兗译p雙醒來可都跟我說了,都是因為她雙雙和玥玥才會遇到蛇的???!雙雙的臉上都被蛇咬了一口,這以后要是毀容了怎么辦?”
明亮的燈光照在喬雙雙臉上,圓鼓鼓的臉蛋上有兩點紅,那是被蛇咬的。
夏姨下意識反駁:“怎么可能,我們家喬雀可不是那種人?!?br/>
“怎么不會,我們家雙雙難道會說謊?雙雙,跟你夏姨說?!?br/>
喬雙雙縮了縮脖子:“是因為喬雀不帶我們上山玩,我們才遇到蛇的?!?br/>
“看吧,你們還有什么好說的,難道雙雙這么小的孩子會說謊嗎?”
這場鬧劇最終以夏姨賠給喬雙雙母親一小沓皺巴巴的錢結束。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錢,但卻知道那些錢本來要給喬樂玥買東西補身體的。
小喬雀從縫隙前離開,一個人默默收拾好上床睡覺。
沒過幾日,喬叔帶著一個很像他的人來到喬雀面前。
“小雀,這是喬叔的弟弟,現(xiàn)在因為一些原因要他們夫妻收養(yǎng)你,但是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和夏姨喬叔一樣生活好不好?”喬叔彎下腰對喬雀解釋。
“收養(yǎng)?”小喬雀眨巴眼,“那他們以后就是我的爸爸媽媽了嗎?”
喬叔愣住了,喬父笑著抱起她:“是啊,以后你就可以叫我爸爸?!?br/>
小喬雀環(huán)抱住喬父的脖子:“真的嗎?我喜歡這個爸爸?!?br/>
“小雀……”喬叔緩緩直起身子,有些無措。
小喬雀將腦袋貼緊喬父:“喬叔,我之前在村里看到過這個爸爸,我很喜歡他,我想讓他當我的爸爸。”
喬雀小時整天在村子里外亂跑,倒是真的見過幾次,但卻談不上喜歡。
喬父哈哈大笑,對喬叔說:“既然小雀這么喜歡我,那不如就假戲成真。你們要照顧三個孩子負擔也打,不如就讓孩子跟著我吧?!?br/>
“這……我得和玥玥她媽想想。”
“不要想,不要想了?!毙倘搁_始哭鬧,“我就要這個爸爸!我就要他!?!?br/>
喬雀看著這一幕,突然迷茫了。她自認為如果能夠重來一次的話,不論是裝聾作啞、撒謊還是自欺欺人,哪怕用盡所有手段也要留在夏姨家。
就算夏姨發(fā)現(xiàn)真相后自己被排斥,就算那個喜歡穿公主裙、喜歡和她一起練字的小姑娘遠離她,就算喬樂章不再保護她。她也再也不要落入那個狼窩。
但捫心自問,再經(jīng)歷一回,她真的會留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