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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里啪啦的爆裂聲在白茫茫的細(xì)雪中響得清脆而歡鬧，笑聲和拍掌聲也響成了一片。恢弘的府邸外燃著一堆熊熊大火，家奴們把成捆的細(xì)竹投入火焰中，竹節(jié)遇火即爆，就是天啟城民俗所謂的“炸竹花”。那邊樓上則有家奴順風(fēng)拋灑各式紙花，有御樣的紙蝶、紙雀、紙薔薇，都是描金畫紅的?？催^了炸竹花的人們一窩蜂地去搶那些紙花，揭開來，有的里面就朱筆題著“迎春錢三十銖”、“迎春錢五十銖”的字樣。

    圍觀叫好的多半是世家女眷，嚴(yán)冬臘月都是重錦的宮裙，狐裘貂裘的大氅，卻坦然露出堆霜砌雪的胸口，爭搶中裙釵散亂，玉臂縱橫。就有好色的世家子弟混在人群里摸捏，家奴們也不阻止，只在暗中偷笑。

    炸竹花的聲音、擠擠撞撞的動靜、嬌氣的驚呼和竊竊的笑聲正好成就這場熱鬧，誰也不好在這個日子翻臉怒罵。

    而饑腸轆轆的貧苦人是不得靠近府邸的，東街的民巷口有家奴擺下了鋪?zhàn)?，有熱騰騰的熱粥和面餅賑濟(jì)。長長的隊伍排到了一里半之外，拿到粥和面餅的饑民們要說一聲“謝公活命大恩，再生不敢相忘”，然后立刻就找個角落里吹著粥大口地吞食起來。偶爾有人痛喊一聲，隨即卻轉(zhuǎn)成驚喜的聲音，是大口啃咬面餅的時候咬到了里面的金銖。

    一個金銖，貧民人家吃飽肚子可以吃上兩個月之久，縱然為它掉了牙齒，也是高興的。

    “又下雪了呢?！卑滓碌娜苏驹诮诸^，喃喃自語。

    胤喜帝九年冬，十二月七日，這是皇室三公之一的太傅謝奇微的壽誕。

    數(shù)十年罕見的漫天飛雪籠罩了帝都天啟城，有大臣上書說是百年不遇的盛世，所以有祥瑞降下，而欽天監(jiān)的博士們卻紛紛沉默。帝都張燈結(jié)彩預(yù)備迎春，冷清的市面上透出了少見的繁華景象。

    繁華的表象，卻終究掩不住皇室衰敗的事實。

    胤朝有諸侯十六國。而皇帝真正可以掌權(quán)的，只是中州南部一片浩大的“王域”。帝都天啟城就坐落在鎖河山的天然屏障后，是整個大胤帝國權(quán)力的心臟。諸侯和宛州商會都按時朝貢，民間金錢和貲貨的流通也難以估算，是足以和宛州十鎮(zhèn)相比的繁華城市。

    可自從一頭桀驁的猛獅忽然將它的爪牙刺進(jìn)這顆心臟，極盛的白氏帝朝就面臨了崩潰。

    離國，一個原本微不足道的南蠻小國，卻出了一頭咆哮東陸的雄獅。離侯嬴無翳少負(fù)勇名，狂悖尚武，不惜勒索百姓也要擴(kuò)軍備戰(zhàn)。喜帝六年，嬴無翳憑借他得意的五千雷騎一舉突破鎖河山屏障，控制了毫無防備的天啟城，進(jìn)而在鎖河山匯聚重兵擊潰了十五國的勤王聯(lián)軍。

    從此，嬴無翳以霸主之姿威凌諸侯，皇帝在他眼里不過是個保管國璽的傀儡。嬴無翳需要的時候，喜帝只需要及時蓋下國璽就足夠了。

    王域本身并不聚兵，空虛日久，皇室大臣多半是只知道玩弄權(quán)術(shù)的文臣。當(dāng)日嬴無翳帶劍入宮，在太清閣下昂然不跪，大臣們就知道新的霸者絕不會屈尊和他們合作。于是當(dāng)夜嬴無翳的軍營中就堆滿了皇室大臣送來的名刺，無不是表示效忠于新主。而嬴無翳只冷笑一聲，令隨軍長史記下信封上的名字，而后把這些東西都付之一炬。

    寫信的大臣中，就有皇室三公之首、太傅謝奇微。

    太傅謝奇微軍旅出生，不通武術(shù)，謀略過人。追隨先帝征戰(zhàn)，數(shù)次平定叛亂，算得上戰(zhàn)功卓著。不過隨著年老，謝奇微漸漸失去雄心，只會在官場上逢迎拍馬，再沒有一點(diǎn)軍人的風(fēng)骨。

    他在天穹殿上參朝議政，竟然從來不說一個“不”字，好說“有理”。市井傳說曾有小股北陸蠻族渡海騷擾邊境，大臣爭論派誰出兵，爭得面紅耳赤，謝奇微卻只顧低頭，嘴說“有理有理”。喜帝性格激烈，不滿他的平庸，怒起來親自下殿推了他一把。誰知道謝奇微全無閃避，當(dāng)場倒地，竟然是一直在打磕睡。于是滿朝皆知謝奇微“有理太傅”，喜帝大怒之余，卻也不敢削去謝奇微的官職，因為一半的皇室重臣居然都能算作謝奇微的門生。

    嬴無翳要借助謝奇微在皇室大臣中的勢力，所以對他還算尊敬。謝奇微也靠著獅子一般的東陸霸主，隱然成了皇室大臣中的第一人。

    謝奇微五十歲生日，太傅府邸賓客如云。

    成箱的禮物從中堂一直擺到門口，司儀的家奴手持禮單，一人還念不過來，需要兩人同時念誦，整整念了一天也不知最后有沒有念完。前來恭賀的世家豪門能夠和謝奇微握手寒暄，已經(jīng)算是得到了恩寵，更多的人只能在堂下遙拜。

    離公嬴無翳也派人送來了一對純銀打造的短斧，謝奇微將短斧連著盒子供在中堂上，就像以前貢著宮中的賞賜一樣，賓客們艷慕之余不敢多看，那雙短斧就如嬴無翳本人一樣，閃閃的寒芒有些刺眼。

    夜色降臨，外面的大宴還未撤掉，后園的筵席又開了。賓客卻只剩下四十余人。點(diǎn)著數(shù)十盞大紅宮燈，“熏風(fēng)暖閣”里一片光明。

    此時能夠入席的賓客，都有與眾不同的身份。謝奇微刻意地不設(shè)桌椅，排下北陸蠻族的燒羊大宴。賓客們一概屈膝跪坐，面前一張矮桌，伸手就有烈酒烤羊，佐以極南之地購來的香椿和紫蘇，醉了就可以躺在地下大睡，全沒有白天的隔閡。

    暖閣正中是謝奇微府中的女樂作北陸旋舞。北陸原本舞姿狂放，謝奇微府上的舞姬卻十分妖嬈，只在身上披了件若隱若現(xiàn)的輕紗，**處嵌了幾塊小小的皮子，掛著銀鏈，旋舞起來膚光致致，令人目眩神移。舞到最后，纖軟如綿的腰上全是細(xì)細(xì)的汗珠，乳臀款款扭動，竟有投懷送抱的妖冶味道。

    賓客中最下首的人心情似乎有些煩亂，手中的銀匕首將一條焦香的烤羊腿切得零零碎碎，卻絲毫沒有食欲。她終于狠狠地一推桌案，想要站起來，卻終于忍了忍，又坐回原處。

    禁軍“羽林天軍”幕府的參謀葉雍容，原本她根本沒有資格坐在這間暖閣里飲酒，此時她想要離去，卻也身不由己。

    她是謝奇微親自指定的客人。

    胤朝立朝七百年，開國時候以功臣劃分，素來有七大世家的說法。分別是：

    帝王白氏，以火薔薇為家徽；

    百里氏，以金色菊為家徽；

    嬴氏，以雷烈之花為家徽；

    江氏，以神鳥大風(fēng)為家徽；

    息氏，以百合為家徽；

    葉氏，以下弦月為家徽；

    姬氏，以黑色翼虎為家徽。

    不過姬氏已經(jīng)沒落，最后一支姬氏子孫因為牽涉了喜帝即位時的奪嗣之亂，被擁立喜帝的一眾大臣上表彈劾，喜帝下旨削去了姬氏的爵位，從此姬姓子孫生生世世不準(zhǔn)進(jìn)入帝都。

    而剩余的六個大姓中，有四個都是帝王諸侯的姓氏。宛州江氏雖然不是諸侯，但是以巨商的身份統(tǒng)領(lǐng)宛州商會，不是諸侯卻勝似諸侯了。唯有云中葉氏，卻并非豪強(qiáng)的世家，葉氏以軍武著稱，歷朝出過許多將軍，是“名將之血”的家族。

    謝奇微出身于下等貴族之家，他的壽誕卻要姬氏外的六大世家都來人祝賀，漏了一家鎮(zhèn)不住這個場面。而葉雍容是云中葉氏的女兒，也是葉氏最后的軍人。

    自從她父親病重癱瘓以后，家族中已經(jīng)沒有可以出征的男子，十余代名將之血的家族，男子們都把鮮血灑在了戰(zhàn)場上。父親親手把葉氏祖先留下的劍放在葉雍容的掌中，話語外的殷殷企盼令葉雍容無可退縮。為了葉氏的威名，她十六歲就加入皇室禁軍的幕府，希望續(xù)寫葉氏的輝煌。

    不過葉雍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渴望的并非金戈鐵馬的生涯，她與宿命中的對手相遇的時候，是十八歲，本應(yīng)該枕著心愛男子的肩膀，共坐在花前看月，兩頰羞紅。

    舞姬們的舞姿越發(fā)**起來，柔若無骨地貼在幾個貴客身邊。謝奇微只顧坐在銀簾后殷勤地舉杯，向身邊的皇帝幼弟建王頻頻勸酒。下面賓客漸漸男女雜坐，醉眼朦朧，幾個好色的年輕家主湊在舞姬身邊捏她珠圓玉潤的雙足，謝奇微偷眼看去，笑意越發(fā)地濃了。

    葉雍容心里的煩亂漸漸變成了怒氣，她雙眉豎起，卻忽然覺察到耳邊的琴聲。在這樣的場面下，琴聲依舊沒有亂，清凌凌的像是冰河解凍，雖然其余的絲竹管弦聲音起落，卻有人硬是用一張桐木琴壓住了場面，令樂師們不敢造次。

    葉雍容抬頭，看見了端坐在樂師中的操琴女子。琴師一雙略顯低郁的眼睛也正看向這邊，兩人的目光一錯閃開，葉雍容微微欠身，遙遙地行了一個禮。琴師有些蒼白的臉上帶起一絲笑，只是石子投入潭水驚起一串漣漪，隨即平復(fù)。

    這是葉雍容第一次和琴中國手風(fēng)臨晚相遇，此前她只隱隱約約聽過這個名字。

    “前有青蓮如水，后有芙蓉如面，長公子青眼何者？”

    “息少爺品花鑒玉之術(shù)名震天啟，難道反倒問我？”

    “得青蓮者，慕芙蓉之醉酡，得芙蓉者，念青蓮之雅意，各擅勝場，越是賞花人，越是難舍?！?br/>
    “那么各折一枝，一同品鑒，可否？”

    “不枉我和長公子志趣相投?！?br/>
    葉雍容和風(fēng)臨晚遙遙對視的時候，卻沒有料到不遠(yuǎn)處有這樣的低語。酒至半酣的兩名世家公子牽著衣袖對坐，禮節(jié)一絲不茍有如謙謙君子，說的卻是這種狂蜂浪蝶的心思。而外人看來，此時東倒西斜的堂上，唯有葉雍容身形挺拔，和遠(yuǎn)處風(fēng)臨晚操琴的姿態(tài)相呼應(yīng)。風(fēng)臨晚修長婉約，眉清如水，葉雍容卻明麗如珠玉，清翠的眉宇間有一股英氣。

    “那么就由長公子先騎出陣，息泯在后壓陣，長公子選哪一陣？”年紀(jì)略小的公子笑道。

    “天啟城誰人不知風(fēng)臨晚的‘瑟然聽鶯居’是我父親的兵馬守護(hù)，我若被擋回來，也丟不起這個人。我選葉參謀那一陣?！?br/>
    “好好，那么掉腦袋的一陣就由息泯隨后為長公子拼殺，長公子先請?！?br/>
    “葉小姐不喜歡蠻族的食物么？”

    這個聲音忽然出現(xiàn)在咫尺之遙的面前，驚動了出神的葉雍容。名將世家的女兒都不會荒疏武藝，她一推桌子忽然就退出了兩尺，切肉的銀刀在掌中一翻，露出戒備的姿態(tài)。

    跪坐在她桌前的是個青色華衣的年輕貴族，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相比暖閣里其他客人，這個年輕人的臉色略顯黝黑，服飾卻又華貴了許多，金繡云雷紋的前襟邊墜著一塊圓形的銀牌，其中無數(shù)雷電環(huán)繞成花。

    “雷烈之花！”葉雍容脫口而出。

    她并不認(rèn)識這個年輕人，卻認(rèn)識諸侯霸主的家徽，離國嬴氏的雷烈之花，離公嬴無翳就是在天啟城下高舉這面大旗，驚破了帝都的平靜。

    “是離公府上長公子嬴真公子么？”葉雍容記起了這個名字。

    “想不到賤名能入尊耳，”嬴真倒也喜歡這種效果，“今日太傅家宴，葉小姐容色冠絕，卻沒有精神，是否蠻族的食物粗糙，難以入口？我在旁邊坐看許久，不由得擔(dān)心呢?！?br/>
    “不敢稱小姐，”葉雍容對于嬴真的謙卑并不感激，“我是禁軍參謀，軍旅中吃得簡陋，我早已習(xí)慣了。何況太傅家宴，所供的都是少見的佳肴?！?br/>
    “記得隨父親宮內(nèi)閱兵曾匆匆見過葉參謀一面，如今重見，清減了許多啊?！辟婧敛槐苤M地凝視著葉雍容的臉蛋。

    嬴真沒有父親的驍勇，喜歡各國的女樂，素來仰慕帝都五原少年的風(fēng)雅。他跟著父親殺入天啟城，立刻就和豪門少年們交好起來，沉迷于逸樂，府中蓄養(yǎng)的各國美女不下兩百人，時常招呼朋友，擺酒夜宴，競相比較所蓄養(yǎng)的舞女妖姬，而后趁著酒興狎戲。

    葉雍容對這樣的傳說也有耳聞，微微一側(cè)頭，并不回應(yīng)。

    “葉參謀……名將之后，卻如此美麗嬌嫩，實在不宜從軍。沙場艱苦，紅顏易老啊?！辟姘ぶ雷硬淞诉^來和她貼著并坐。

    以嬴真的想法，剛強(qiáng)的女子從來不少，最后卻都化作了他懷里溫柔的尤物，在風(fēng)流場上，他不是輕易言退的人。

    葉雍容面無表情，退開三尺：“沙場戰(zhàn)死、馬革裹尸都不算什么，我自從從軍，就不怕有朝一日埋骨他鄉(xiāng)，何況容貌?！?br/>
    “葉……”

    “嬴公子還有什么要說么？”葉雍容忽地打斷了嬴真的話，她一抬頭，目光如刀，驚得嬴真一時啞了。

    “兩位說得好熱鬧，怎不喝酒？”一人忽然插進(jìn)兩人中間，兩手各持一杯淡酒，一杯塞給葉雍容，一杯塞給嬴真，“葉將軍也說得過了，想那世上無數(shù)的販夫走徒，卑賤之人，上陣沖殺何須動勞云中葉氏名將之血。就算從軍，纖指遙點(diǎn)，決勝千里，才是葉氏的風(fēng)骨，何須葉參謀親冒矢石？又想茫茫宇宙間你我都是微塵，人生數(shù)十載最終都成枯骨，青春日短卻不能即時行樂，枉費(fèi)了千嬌百媚的女兒身啊。”

    原來息泯看著嬴真上來就不曾討好，覺得他是南蠻之地來的，言語無味不得仕女歡心，于是搶上來助陣。

    嬴真卻比大醉的息泯更要敏感些，看見葉雍容的臉上冷色越發(fā)的凌厲，急忙擺了擺手：“這些先不說，先不說，難得太傅壽誕，不能盡興而歸，豈不可惜？喝酒喝酒?！?br/>
    他率先飲下那一杯，卻看見息泯拿袖子遮著臉，對他暗暗比了個眼色。

    葉雍容指上用力，幾乎要把那個錫杯捏碎，卻終于咬著牙灌下了那杯酒，酒入喉像是有道暖流，融融地化在心口上。她重重地將杯子放在桌上，面冷如霜。

    息泯和嬴真也不再糾纏她，只在旁邊坐著看歌舞。舞姬又換了一撥，先前那些雜坐在客人中侍酒，身上的輕紗被扯得零零落落，酒后的浪語不時傳來。幾個家主似乎是醉倒在舞姬的腳下了，立刻就有家奴進(jìn)來把舞姬和家主一起送進(jìn)后堂歇息。嬴真當(dāng)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內(nèi)里更加地心猿意馬，偷偷看了旁邊的葉雍容一眼，葉雍容冰封的臉上已經(jīng)泛起輕紅，在乳白的肌膚下越發(fā)地誘人。

    嬴真心里暗喜。息泯那個眼神，是說給葉雍容的酒里下了藥。息泯不知從哪里買來一些極淡的**，有時候偷偷下在仕女的酒里，借著機(jī)會尋歡。事后往往也難以察覺到底是酒后亂性還是藥物作祟。

    那邊一個家主酒性大發(fā)在舞姬雪嫩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舞姬一聲魅惑的**，葉雍容忽然有些吃力地用手撐住桌案，鬢邊一滴滴細(xì)汗涌出。

    “葉參謀，”嬴真終于忍不住上去環(huán)抱了葉雍容的腰，“葉將軍醉了，我送葉將軍回后堂歇息。”

    他使勁貼著葉雍容的身子，去聞她身上的味道，心里有如急促的鼓點(diǎn)。

    “你放肆！”葉雍容忽地怒吼起來，她根本未再留情，一掌揮出去，結(jié)結(jié)實實扇在嬴真的面頰上。

    隨即她跪起身體前傾，側(cè)身手一探，滿座忽地被這個聲音和葉雍容的動作驚呆了，他們驚的不僅是葉雍容敢扇嬴無翳的兒子，而且是跪坐而起的姿勢完全是云中葉氏“坐劍殺人”的劍勢，這個劍勢曾有典故，幾乎是人人皆知的。

    誰敢殺嬴無翳的兒子？

    正給建王勸酒的謝奇微也被驚動，掀開銀簾看著這個放肆的女將軍。葉雍容凝神一顧，明艷中一股殺氣逼人，整個暖閣中都驚得不敢動彈。

    “葉氏的女將軍？是何人的屬下??？”謝奇微拖長了聲調(diào)。

    “太傅，是……是屬下的屬下……”禁軍幕府之首、兵機(jī)參政白立滿頭冷汗，急匆匆地跪倒在下面。

    “云中葉氏的女兒，好重的野氣??！”也不知謝奇微怒不怒，聲調(diào)還是懶洋洋的。

    “是……是屬下軍令不嚴(yán)！”

    “要罰！”

    “不必，不必，誤會而已，不過是場誤會！”嬴真臉上還帶著掌痕，卻急忙起身為葉雍容辯解。他自命風(fēng)流，還是迷于她的明艷，不忍她受苦，何況這種事情被嬴無翳知道，免不了雷霆震怒。

    嬴無翳并不寵兒子，卻專寵長女。

    “大罰不必，長公子都求情了，”謝奇微一笑，“小罰不可免，既然葉將軍帶劍，那么就舞劍為大家助興?！?br/>
    “那……正是，”白立忽然想起，諂媚地笑著，“葉氏世傳的破陣之舞神妙無比，是難得一見的劍舞，足以和太傅府上的舞姬一爭高下?！?br/>
    “白將軍！”葉雍容低喝道，一股屈辱沖塞胸口。葉氏世傳的劍舞陽剛疾烈，內(nèi)蘊(yùn)沙場男兒救國存危的壯志，這是葉氏一貫的教導(dǎo)。不知道多少葉氏名將在出征前為戰(zhàn)士做此劍舞，震動軍心一往無前，如今卻被拿來作為這種歡場的娛樂，與淫糜的艷舞相比。

    謝奇微也不看他們，持著酒杯冷冷地轉(zhuǎn)過頭去。周圍幾個大醉的貴族已經(jīng)叫起好來，身份卑賤的舞姬再妖媚，又怎么能和云中葉氏名將之血的女兒相比？

    “葉將軍！”白立壓低了聲音吼道，“你好自為之。只要我白立還掌握禁軍幕府，你就是我的屬下，軍法如山，管你什么云中葉氏，不從令者，就不要在我禁軍中為將。天下可不缺一個兩個名將！”

    葉雍容的憤怒凝在臉上。她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齒，可是那股怒氣被什么東西遏制著，像是被封住的火山，無法噴發(fā)。

    云中葉氏，名將之血……

    “破陣之舞是剛極烈極的舞蹈，雄風(fēng)懾人，并非舞姬媚人之作可以相比。太傅當(dāng)真要看，也是揚(yáng)我帝朝雄兵的軍威，古本破陣之舞失傳已久，風(fēng)臨晚仰慕多時，今日有幸。”

    冷清清的聲調(diào)來自樂師中。葉雍容一抬頭，看見風(fēng)臨晚的雙眸。她身體里那股燥熱似乎被冰了一下，頓時清醒起來。

    “讓這些舞女撤下去，”葉雍容立身而起，“我從來不和別人共舞。樂師可能奏薔薇皇帝破陣之樂？”

    “不才略能模仿，”風(fēng)臨晚淡淡地道，“不過就算薔薇皇帝時，天下能操破陣之樂者，不過三五人，恐怕這里其他樂師不能與我配合?！?br/>
    “無妨，即使沒有樂師也沒什么。薔薇皇帝創(chuàng)此曲的時候不過以刀擊柱為節(jié)拍?！?br/>
    “是，以刀擊柱！”風(fēng)臨晚的聲音中也多了些金戈氣。

    葉雍容微微靜了片刻，從懷里抽出銀梳，側(cè)過頭，在席邊豎起了自己瀑布一般的長發(fā)。一篷火星炸開在紅色的燈罩里，***照得烏發(fā)流淌出華麗的暗紅色，仿佛新婚的紗帳里那動人心魄的色澤。

    也就是這一刻，那個唇邊淺笑、眉上輕愁的白衣青年無聲地走進(jìn)了歷史……

    后世傳名為“詭道者”的絕世兵法家、大燮王朝霸業(yè)的奠基人、亂世戰(zhàn)場上無冕的帝王，他的來歷已經(jīng)無從考證，人們知道的故事的開頭，是他走進(jìn)了謝太傅家的暖閣。就是那一步，歷史開始記下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叫做項空月。

    項空月堂而皇之地踏入熏風(fēng)暖閣，全然沒有遇到阻攔。他并未手持請柬，而且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從何而來，不過這個青年那一身勝雪的白袍，背手前行時輕蹙的長眉，輕抿起來的雙唇，一切的一切看來都有股逼人的貴氣，即使隨意一個手勢的優(yōu)雅，也絕非一般的公卿子弟可以模仿。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這個陌生的世家子弟是熏風(fēng)堂遲到的貴客。

    他踏上熏風(fēng)暖閣的臺階時，頓了一步，迎候的侍女緋紅著雙頰持帚輕輕為他掃了掃臺階。他踏進(jìn)暖閣，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束暗紅色的長發(fā)，拂過葉雍容白皙修長的脖子，然后被挽作了一個武士髻。

    他彈了彈手里的鶴羽扇，說：“好！”

    葉雍容起身。她身上是一件火紅的軟鎧，織金腰帶扎緊纖纖長長的腰肢，一路走到了堂中，果然是令人動心的妖嬈。不過隨著她拔出腰間的佩劍，一股英武之氣颯然浮空，周圍賓客都是一驚。誰也沒有見過的“破陣之舞”本來就是剛烈的軍舞，并非公卿們想象的舞蹈。一旦拔劍，無論男女就都如陣前的武士，再無款款扭送的酥胸長腿，只有武士的殺意和霸氣。

    葉雍容握劍當(dāng)胸，劍鋒指天凝住。

    風(fēng)臨晚深吸一口氣，十指初動。琴聲像是炸開的一般，她一人操琴，卻仿佛千軍萬馬列陣沖鋒，沙場之音在堂中激蕩，不曾防備的賓客驚得立起。

    項空月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一個起身的貴族少年：“《破陣》第一節(jié)又名《鐵蹄》，所以有這一段千軍萬馬的殺伐之音，到了《夜雨》一節(jié)剛極而柔，自然溫和起來。”

    “公子精通樂曲？”貴族少年對項空月頗有好感。

    項空月微微一笑，就勢坐在他身旁：“《破陣之樂》是我朝薔薇皇帝在白河大戰(zhàn)中以刀擊柱，即興而成的軍曲。第一節(jié)《鐵蹄》，暗喻敵人千軍萬馬，勢不可擋；次一節(jié)《夜雨》，是皇帝決戰(zhàn)前自己在帳中拔劍舞蹈，已有了死志；第三節(jié)《火幻》，據(jù)說是先帝大醉，凝視火薔薇的旗幟而忽然感覺到星辰諸神的耳語，眼里出現(xiàn)種種幻覺，都是破陣的關(guān)鍵；最后一節(jié)才是真正的《破陣》，雄歌傾世，以火燃火，陽中之陽！千古之下，聽來還是令人神往。”

    “看，”項空月羽扇平揮，“《鐵蹄》已過，琴聲入破，這是《夜雨》?！?br/>
    葉雍容正在自己的劍光中轉(zhuǎn)折，紅色的箭裙烈烈飛起，長劍拋下大片的寒泓，劍鋒指向四周的時候，賓客們紛紛為之避席。她身子輕盈曼妙，隨劍而走，如同一片紅葉飄在寒芒中。劍卻還是戰(zhàn)場武術(shù)中剛陽的殺手，應(yīng)和風(fēng)臨晚越來越高亢的琴聲，仿佛七百年前的帝王重歸大地，在戰(zhàn)場的雨夜里揮劍指天。

    “壯哉，不愧是薔薇皇帝！”項空月?lián)艄?jié)贊嘆。

    而風(fēng)臨晚曲調(diào)再轉(zhuǎn)，琴聲飄忽不定，已經(jīng)是《火幻》，像是風(fēng)中不斷起伏的火焰，神秘荒涼的氣息在連綿不斷的琴聲中加劇。葉雍容的劍舞更快，人已經(jīng)籠罩在周而復(fù)始的劍影中，銀色的劍刃映照燈光更有一片火紅色。

    賓客的嘖嘖贊嘆聲中，項空月反而皺眉：“怎么反而不能以輕御重了？”

    在場的也只有風(fēng)臨晚、項空月和葉雍容自己覺察了異狀。這一段的劍舞本來應(yīng)該舉輕若重，可是葉雍容隱隱覺得胸口那團(tuán)火躍動不熄，而且越來越熱起來。她心里煩躁，御劍的本領(lǐng)就打了折扣。

    對于公子們所用的東西，葉雍容絲毫不懂。她酒量很淺，本以為心里的不安是那杯酒的酒力，好在葉氏對于呼吸之術(shù)的家學(xué)深厚，她調(diào)整呼吸，就可以勉強(qiáng)壓過煩惡。不過此時在舞劍中不由自主，她越是難以御劍，越是不得不緊跟風(fēng)臨晚的曲子，全力舞劍，劍勢漸漸散亂起來。

    “呲啦”一聲微響，一片紅色的布帛從劍圈里飛了出來。竟是葉雍容的快劍把自己衣帶的一角切落了。劍本雙鋒，最容易自傷，那一劍一擦，葉雍容肩上已經(jīng)多了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痕。

    忽然有人鼓起掌來。堂中除了曲聲劍聲，有了第三個聲音。那掌聲極沉穩(wěn)，賓客們都無意跟著鼓掌，只是不由得轉(zhuǎn)頭看去。一個白衣青年緩步走向了內(nèi)堂中央，他含笑擊掌，每一步都從容地踩在風(fēng)臨晚的琴聲節(jié)間，神采曼妙。息泯和嬴真也自慚形穢起來——那簡直不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葉雍容大驚，手上劍卻不能停，此時已經(jīng)到了《破陣》一節(jié)，她的劍幾乎忍不住脫手而出……那個白衣的青年卻忽然對她微笑，而后他寬袍廣袖灑灑展開，整個人變成了云中的飛鶴，在劍影中配合著葉雍容洋洋起舞。

    他的動作看上去并無雄沛的力道，可他的舞蹈卻如大海深不可測，在葉雍容的劍影中來去，絲毫不受傷害。他飄飄的長袖拂起，仿佛帶起大山轉(zhuǎn)動。葉雍容的動作漸漸和他合拍，不再維持武士雄壯的風(fēng)格，而是輕盈飛動，貼著他旋轉(zhuǎn)，仿佛大山上盤旋的紅色飛燕。

    “難道是……《若依》？”葉雍容忽然記起了這個名字。

    傳說真正的破陣之舞只有云中葉氏還有流傳，不過葉雍容自己也知道，葉家家傳的這段舞蹈并非全本。始皇帝白胤在白河大戰(zhàn)中創(chuàng)制舞曲的時候，歌舞絕世的薔薇公主陪伴在他身邊，所以本來是兩個人共舞。只是薔薇公主最終等不到封后的一天，就辭世了。所以等到太清閣建成的時候，世上已經(jīng)無人和白胤共舞。白胤最終修改了舞譜，把原本屬于女子的《若依》刪去。

    有傳說后來白胤喜歡在百尺太清閣上趁夜起舞，眼力好的人可以遠(yuǎn)遠(yuǎn)看見皇帝朦朧的身影，在入云的高閣上獨(dú)自一人。

    此時，這個白衣青年儼然就是薔薇皇帝的化身，而她的劍舞被引動，扮演的恐怕就是那個害怕黑夜和鮮血的公主。

    “《破陣》的全本竟然還有人知道！”風(fēng)臨晚心中震驚。

    她也曾用心在各家藏書中尋找當(dāng)年《破陣》的殘譜，終究拼不出《若依》一節(jié)，此時這段舞蹈就在眼前，不由得人已癡醉。

    項空月忽然放聲而歌，聲震屋宇：

    “我有屠龍之術(shù)，

    欲翻流云起舞；

    我有蒼茫之志，

    欲煎七海成田；

    我懷絕世之鋒，

    欲解抵天之柱；

    我是藏玉之璞，

    欲覓神匠成材。

    吾曾笑云夢鄉(xiāng)里文皇帝，

    長生何須吞白玉；

    吾曾笑長鋒空折武皇帝，

    揮軍難渡雪河西。

    吾不懼青天之高，黃地之厚；

    獨(dú)恨不逢琢玉手，

    晚生不見鳳凰來。

    噫噓兮，

    山之既高，神女空候；

    水之既深，龍死荒灘?！?br/>
    “哈哈哈哈！”眾目睽睽下，白衣公子在堂中仰天長笑。紅衣的女子劍光收斂，默默依在他背后，而風(fēng)臨晚拍掌在弦上，止住全部余音，垂頭沉思。

    笑聲經(jīng)久方絕，堂中只剩下天地初開般的寂靜。七百年前的大戰(zhàn)后，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帝是否也這樣依著自己心愛的女子，看浩瀚的草原？

    一個并不大的掌聲忽然響起，賓客們順著掌聲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銀簾后端坐在謝奇微身邊的建王，已經(jīng)起身站立。建王年僅十二歲，此時卻半點(diǎn)沒有孩子氣，神情中自然地流露出帝王家的威嚴(yán)。

    “好！”謝奇微不愧為“有理太傅”，最善于順流附和，立時拍案而起，大聲喝彩。

    像是一股沙場的勁風(fēng)忽然間吹散了暖閣中異香縹緲的奢靡之氣，頃刻間四十多個賓客朦朧的醉眼都清明起來。掌聲如潮，經(jīng)久不息，外面的侍衛(wèi)被驚動了，按刀疾步登上臺階查看，只看見帝都的豪門貴胄們都離席起立，人群中掩映著一紅一白兩襲衣衫。

    喧鬧中，樂師席上的風(fēng)臨晚默然良久，臉色忽然漲得血紅，她捂著胸口起身，疾步從側(cè)門離去。直到走廊里，風(fēng)臨晚才頓了一步，一口鮮血吐在衣袖上。《破陣》到了最后一段，她已經(jīng)是被那個白衣的公子帶動起來，精神都在他舞蹈的節(jié)奏中起伏，輪指撥弦不由自主。風(fēng)臨晚身體羸弱，憑著《破陣》以火燃火的極陽之氣，才能沖到曲終，隨即仿佛大病一場。

    “天下竟有此人？”風(fēng)臨晚低低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