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開著車穿過閘北區(qū)、普陀區(qū),經(jīng)過紀王鎮(zhèn),前面就是接近昆山的黃渡鎮(zhèn)了,這一路開過來,道路兩邊的茅草越來越高,人家倒?jié)u漸稀少,尤其是黃渡鎮(zhèn)附近也是河道密布,有很多岔路,若是對這一帶不熟悉的人是很容易開錯的,夜晚尤其如此,若不是阿次時時的對著地圖,阿四估計會開到臨近的南翔鎮(zhèn)去,這一路上沒遇到什么盤查,畢竟現(xiàn)在的上海已不是戰(zhàn)區(qū),不像剛淪陷的時候查的那么嚴密了,只有在經(jīng)過鎮(zhèn)口的時候會遇到盤查,但是看到車上有日本人派發(fā)的特別通行證,也就揮手放行了。
等到了黃渡鎮(zhèn),已經(jīng)是半夜十二點多了,十一月的夜晚濕冷濕冷的,寒意往骨頭里鉆,走下車的阿次和阿四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可月色卻非常好,恰巧是月圓是時候,銀光瀉地,照得邊上的河水泛著層層白光,反射到兩邊的樹上和草叢上,像是鍍了一層銀霜。月光下的河水更像一條通坦的大馬路,反而襯得邊上的公路倒像一條黑黑的蜿蜒的小河。遠處看不清是什么,可是從空氣中的味道就知道是大片大片剛剛完成收割后的農(nóng)田,新翻的泥土氣息在暗夜中讓人有種踏實的感覺,可以想見白日里田野中閑散的耕牛和農(nóng)人。
這是一個岔路口,一邊是往紀王鎮(zhèn)走,一邊是往南翔鎮(zhèn)去,這兩個鎮(zhèn)在黃渡鎮(zhèn)的一上一下,從昆山過來,經(jīng)過嘉定區(qū)的黃渡鎮(zhèn)而后穿過這兩個鎮(zhèn)就可以抵達上海的普陀區(qū)而后進入閘北區(qū)。阿次站在岔路口仔細看了看,兩邊的雜草已經(jīng)有一人多高了,指示路牌也是歪歪扭扭的斜在了路邊,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阿四,你把車掉個頭,然后打開車燈,我要看清楚些?!?br/>
“是,”不一會阿四將車掉了頭,車燈一開,兩束白晃晃的光就從阿次的身后照了過來,掠過阿次的身體直往前去,將阿次的身影和兩邊的樹影都拉得長長的指向了遠方。
這個岔路口很有意思,公路先是朝著南翔鎮(zhèn)的方向轉(zhuǎn)彎,行進大概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再向下往右的方向伸出朝紀王鎮(zhèn)的岔路,如果不仔細看路牌很容易就沿著南翔鎮(zhèn)開過去,這樣就會繞遠路了。
阿次往岔路的方向走了過去,兩邊的雜草和凌亂的樹很快就將阿四的視線給遮擋住了,他趕緊往上跟了幾步,才看見阿次的背影正站在分岔的地方,阿次在打量地形,這里是必經(jīng)之路,如果要有所行動這里應(yīng)該是最佳地點,邊上有河加上公路在這里交匯,而且又是三個鎮(zhèn)的交界的位置,容易隱藏和撤退,可是要怎么才能做到不引人懷疑?迷惑敵人的視線?
有些發(fā)呆的阿次全然沒有留意到月亮已經(jīng)悄悄的移動了位置,霜已經(jīng)漸漸的開始在枝葉上凝結(jié),阿四都感到了有些刺骨的冷,他猶豫了一下,悄悄的開動了車子靠近了阿次,然后走到阿次的身邊,輕聲說道:
“楊先生,看好了嗎?太涼了,您別在外面站太久了。(百度搜索:隨夢,最快更新)”
“阿四,如果是你想掩人耳目的話,你會在白天還是晚上趕路?”阿次突然沒頭沒腦的問著阿四,阿四一愣,
“那應(yīng)該是晚上吧?您看我們這一路過來幾乎沒有遇到什么人,如果白天有車經(jīng)過這里,肯定會讓人注意的。”
“說得有理,不過如果是我,我可能也會考慮選清晨,一是那時路況更容易辨認,二是人煙稀少,這樣既能有夜晚人少的便利,又能避免不熟悉路況的麻煩,他們是不用擔心路上盤查的,”說著阿次抬頭看了看夜空,因為圓月星星就顯得略為黯淡,兩邊的樹叢中時不時的傳出一兩聲驚夢的鳥鳴。
“阿四,車里油還夠嗎?我想往前看一下,兩邊都要看一下?!?br/>
“放心,我出來的時候把油加的滿滿的,車后還備了一個小油桶?!边@點上阿四是不會讓阿次操心的。
“好,那我們先往紀王鎮(zhèn)的方向開下去,我想看看五公里之內(nèi)有沒有哨卡之類的,等會再折返往南翔鎮(zhèn)開過去看一下。”說著阿次坐進了車里,車里的溫暖讓兩人都感覺有股冷氣從身體里往外跑,都忍不住有些發(fā)顫。
松雪街的燈光一直亮著,雅淑在客廳,阿初在實驗室,兩人靜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時不時的看一下墻上的時鐘,留意著門外的動靜,有家人還沒有回家。
等南翔鎮(zhèn)也看過后,阿次的腦子里已經(jīng)有了大概的行動方案,他讓阿四再次折回剛才的三岔路口,此刻已經(jīng)接近凌晨三點了,離天亮也就兩個小時左右,阿次看了看四周,指著前面路邊樹叢間的一塊空地,
“阿四,停過去,把車熄火,我們等到天亮,我需要再看一下地形和四周的環(huán)境?!?br/>
“是,”阿四慢慢的將車隱藏進了樹叢下,然后熄火,兩人坐在車里看著外面銀光一片的大地。
“楊先生,要不你先睡一會,等會天亮了我叫你。”
“沒事,我不困,咱們再熬一會吧,要不你睡吧,等會你還得開車?!?br/>
“我也不困,您冷嗎?”熄火后車里的溫度也漸漸的低了下來,
“還好,阿四,我們說會話吧?打發(fā)一下時間,”阿次覺得身上越來越冷,看來剛才大哥應(yīng)該讓他多穿件被子才是,而不是多穿件衣服。
“好,”阿四跟了阿次阿初這么久,其實真正坐下來聊天的時候真不多。
“阿四,我一直也沒問過你,你家里還有親人嗎?”
“都不在了,”阿四的語氣很平靜,
“對不起,阿四,”
“楊先生,沒事,那年我們逃難到了上海,是杜老板救了我們,后來我的父母因病而逝,從此我就跟了杜老板,后來跟了你大哥,”
“阿四,你想過你以后想做什么嗎?”
“我還真沒想過,現(xiàn)在就想著能跟著您和榮先生?!卑⑺暮芴拐\,“像我們這樣的人,很少會去想將來的,原來在青幫的時候成天打打殺殺的,誰都沒那個時間去想將來了?!?br/>
“那如果以后不用打打殺殺了,也不用打仗了,你最想做什么?”阿次忍不住的用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寒氣逼人。
“楊先生,老實說,我有時會夢到小時候和父母在鄉(xiāng)下的日子,那個時候成天無憂無慮的,雖然窮可是日子過得踏實快樂?!卑⑺囊贿呎f一邊脫下了外套,遞給了阿次,“楊先生,您披上吧,別著涼了?!?br/>
“不用,阿四,你自己穿上,我沒事?!卑⒋紊焓謸踝。?br/>
“楊先生,您別推了,我不冷,您現(xiàn)在不能生病,如果病了后面的事誰來安排?我阿四從小就這么過來的,以前大冬天的照樣一件單衣,您趕緊披上吧,否則榮先生又要操心了?!?br/>
阿次看了看阿四,伸手接過還帶著阿四體溫的外套披在了身上,真的很溫暖,
“謝謝你,阿四,有時我真覺得我快離不開你了。”說完阿次輕聲笑了,“萬一將來你要是離開我了,我還真不適應(yīng)?!?br/>
“不會,我不會離開的,除非您和榮先生不要我阿四跟了?!?br/>
“阿四,這么長時間,我一直沒有好好的對你說聲謝謝,從茶室開始你就一直在保護我,一路走下來,你在我心中早已經(jīng)是親人了,所以阿四我希望你將來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擁有自己的生活。”
“楊先生,您總是想著替別人考慮,那您自己呢?您和俞小姐這么苦著自己,值得嗎?”阿四并不粗心,聽到阿四這么問,阿次倒有些愣住了?是啊,自己的將來想做什么?如果將來真的實現(xiàn)了理想后,自己想做什么?他和曉江會選擇什么樣的生活?阿次深深的看著阿四,這個問題連大哥都沒問過他,反而是阿四問了出來,“為了我們的將來,也包括自己”,可自己何曾想過將來?他愛曉江,所以他說會將自己的未來交給曉江,可是他和曉江有多少未來?阿次沉默了一會,然后慢慢的開口說道:
“阿四,似乎很少有人這么問過我,我的將來想做什么?除了楊羽樺,他問過我,他希望我能遠離這個國家。或許我的將來只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和很多人做的事都是為了將來做的,但是不是我自己的很難講,俞小姐和我一樣,我們這輩子很可能沒有機會像大哥大嫂那樣真正的走到一起,心里是苦,可是我們不后悔,起碼我們可以看到我們所鐘愛的親人能過上幸??鞓返娜兆樱@就足夠了。”
“楊先生,您太苦著自己了,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我不知道,我只能時刻提醒自己別放棄!阿四,這些話我連大哥都沒有說,可是我有時真的很害怕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太過濃厚了,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親情和溫暖是最大的敵人,可是我是那么的渴望和不舍,如果我讓大哥知道我心中的這份害怕,他會很傷心。我有時真的很想離開,重新回到那個冷漠疏離的狀態(tài),我離大哥的世界越遠他就越安全,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了,所以阿四,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無法做到兩全的時候,我希望你能一直守在我大哥身邊,替我保護他?!庇行┰挳斨蟾绲拿姘⒋尾荒苷f。
“楊先生,您這是什么意思?”阿四莫名的緊張起來,
“沒什么意思,只是假設(shè)而已,我們不是在聊天嗎?放心,我不會輕言離開的,阿四,你現(xiàn)在也是越來越像我大哥了,動不動就緊張。”
“那還不是被您嚇得?我看榮先生說的沒錯,將來您身邊的人心臟都不會太好?!?br/>
“哦?我大哥背后還這么編排我?那你后悔留在我身邊了?”
“我?聽真話?”阿四突然賣起了關(guān)子,故意學著阿次的口吻,阿次忍著笑,回道:
“嗯,聽真話。”
“后悔,可來不及了!”阿次一愣,然后笑出了聲。
霜露越來越深重,可天色也漸漸有了青色的痕跡,眼見著魚肚白就要在天邊出現(xiàn)了,車里的兄弟倆搓了搓手,等待著第一聲破曉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