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現(xiàn)在艾利面前的,是他完全沒想到的人。
《光明之主》的女主角，和他只短暫見了一面的圣女蜜拉,為什么會跑來這里？
艾利不會天真地認(rèn)為,她是圣女光環(huán)上線，專程來慰問條件艱苦的囚犯的。
人都被稀里糊涂綁上了,擺明了要有□□煩襲來。
所幸他剛剛遭受超巨大沖擊，內(nèi)心承受能力有了極大提升，就算立馬上火堆被燒,都能挺住不去緊張。
“……”
艾利不急著說話,努力觀察。
蜜拉換了一身裝束,也在沉默著看向他。
紅發(fā)圣女頭戴小巧精致的圣冠,穿著帶有光明圣殿標(biāo)志的銀色長裙，每一根絲線都仿佛在閃閃發(fā)光，比那日見到的樣子更加高貴。
她已經(jīng)是真正的圣女了，地位陡然拔升至了頂端，通過圣殿的層層宣告，幾所有光明神殿涉及到的地方，都傳揚(yáng)起了她的名字。
這樣一位尊貴的存在,還是正處于初入世界舞臺的重要關(guān)頭,應(yīng)該很忙碌才對。
但她居然擱置了圣殿內(nèi)部的諸多事宜,以及來自本國皇室的邀請函,私下與被關(guān)押的“邪神”見面。
之所以知道是“私下”……
艾利看她只帶了兩個騎士來到地牢,不像得到任務(wù)特意過來的樣子,而且臉上的表情,就有點(diǎn)不太對。
蜜拉的肌膚就像雪一樣白，平時瞧著分外出彩。
可這時，顧慮寫在淡金色的眼睛里，她的臉色是太白了點(diǎn)，甚至因?yàn)楣饩€不足，在暗黃的光影下，顯得頗為恐怖。
是蜜拉命令那兩名騎士動手，把還沒醒的“邪神”綁起來。
給出的理由是：“我得到了一個預(yù)感，或許是神冥冥之中給予的指引。在審判之前，我想嘗試一下，能不能救贖這個邪惡的靈魂?！?br/>
這是一個，多么合乎情理的理由啊。
新晉的圣女大人心地何等善良，不管是普通人還是最為可怕的“邪神”，她都憐憫他們，一視同仁地想要拯救他們迷失的靈魂。
沒有人不會被她的溫柔打動，正因如此，即使圣女大人臨時提出想要前往地牢，與邪神接觸，看守也沒有阻止她。
蜜拉的行動并未稟告教皇，但這也沒關(guān)系。
教皇殿下只會在重要的儀式出席露面，其他時間都在星塔處理重要事務(wù)，若有問題，神諭會及時地通知下來。
平時圣殿內(nèi)發(fā)生的小事太多瑣雜，大多由圣子拉尼亞斯大人負(fù)責(zé)，沒必要事事都報(bào)到教皇殿下那里。
現(xiàn)在多了一位圣女，圣女大人的話語權(quán)頗大，同樣不容忽視。
“拉尼亞斯大人剛才，也去地牢見了邪神一面?！?br/>
看守說話時，沒注意到圣女大人的神情因此略沉：“他說邪神失去了力量，不足為懼，但蜜拉大人還是帶上人一起前去吧，防止在凈化期間，邪神突然發(fā)狂?！?br/>
相差的時間不算長，蜜拉來之前，拉尼亞斯才從關(guān)押邪神的地牢離去不久。
他下去的時候沒帶別人，花的時間不算久，不過無人知曉他做了什么。
蜜拉無法說出實(shí)情：她就是無意間聽說圣子大人去了地牢，才心頭猛地一顫，鬼斧神差地來到了這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要這么做。
稍稍等了十分鐘，專程過來保護(hù)圣女的騎士就到了。
來的這兩名騎士，都是神圣騎士團(tuán)的成員，光明圣殿對圣女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聽說蜜拉挑不出錯的善良意愿的人，都不自禁地向美麗的少女投去欽佩的目光。
這兩名騎士也不例外，只是，他們的眼神有些古怪。
他們昨天剛見過地牢里的“邪神”，甚至就在帶他去星塔的隊(duì)列之中。
那個少年一點(diǎn)也不像邪神。
只要靠近他，就能神奇地感到身心愉悅。
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笑容，整顆心仿佛都要融化了。
只要一想到他被關(guān)入只進(jìn)不出的地牢，一定會受盡苦楚，他們就不禁心痛如刀割，這個痛苦根本壓抑不住。
如果這就是邪神造成的邪惡影響……
那他不愧是邪神，可怕如斯！
全靠自己頑強(qiáng)的意志，騎士們才勉強(qiáng)抵御住幾近崩潰的情緒，控制住時不時要沖進(jìn)地底的雙腿。
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他們對光明神的信仰，當(dāng)然非常堅(jiān)定。
然而，名為救贖實(shí)為凈化的儀式，圣殿中人都明白，那其實(shí)是換了個說辭的審判。
其中一名騎士跟在蜜拉身后，沉默半晌，終于忍不住道：“圣女大人，先不論邪神的危險(xiǎn)性，凈化異端的儀式難免會出現(xiàn)……血腥，您剛來圣殿，會不會不適應(yīng)……”
蜜拉剛剛加入圣殿，確實(shí)不熟悉各類儀式的具體操作，那些一般是祭司的任務(wù)。
所謂凈化儀式，顧名思義，就是用純粹的光明之力，祛除邪惡存在身上的罪惡。
這類儀式，最常見于光明圣殿下屬的各大神殿。
抓到暴露在光芒下的異端，大祭司會先讓人將異端束縛住，然后用灌注了神力的釘子，釘死異端的四肢，最后一根釘子，則扎入異端的心臟。
被污濁的血流盡了，他的罪惡就凈化了。
而通常這個時候，異端的生命也終結(jié)了。
能撐住不死的異端，說明罪孽極端深重，才可以接受手段更高級的“審判”。
要是連神殿的審判都不能解決，再往上才是圣殿騎士的肅清，以及送去圣殿的地牢自生自滅。
到達(dá)“邪神”這種層次，普通的凈化顯然是奈何不了他的。
所以，計(jì)劃是跳過凈化這一環(huán)節(jié)，直接到更為嚴(yán)酷的審判上去。
蜜拉沒有必要多此一舉，但她還是來了。
面對騎士的提醒，少女雙手合十，眼中充滿堅(jiān)毅：“我知道自己的能力還很弱小，可是，我實(shí)在不想放棄，救贖這個靈魂的最后機(jī)會?！?br/>
“不能因?yàn)槲窇?，就放棄任何一個生命啊?！?br/>
周身散發(fā)著圣潔的光輝。
蜜拉既是在對騎士說，也是在對自己說，只為了撫平強(qiáng)烈的違和感，堅(jiān)定自己的決心。
這個解釋同樣完美無缺，以至于騎士無法反駁，反而只能贊美：
“圣女大人多么善良啊，您的胸懷讓我等只能羞愧?！?br/>
“如果邪神能被光明之力凈化，您的功勞就太大了。不過，您不需要祭司們的幫助嗎？”
蜜拉微笑：“只是我個人的嘗試，很有可能失敗，還是不麻煩更多人幫忙了。”
他們進(jìn)入地牢時，被打上邪神標(biāo)簽的少年縮在墻角，睡得很沉。
蜜拉耐心地等待著騎士動手，將少年的身體束縛住。
又等著他們停下來，退到頗遠(yuǎn)的地方，給她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在凈化儀式要用到的釘子，她來的時候就帶在了身上。
釘子由冰髓晶制成，蜜拉將它們捏緊，手心里忽然一片冰涼。
讓她徹夜難眠的罪魁禍?zhǔn)祝驮诖植诘哪炯苌限抢^，仿佛已經(jīng)死去了一般。
即使光線如此黯淡，此刻的形象分外狼狽，他的紅發(fā)竟還是耀眼如火。
一身鮮亮的蜜拉莫名覺得，不管做什么，自己都比不過他半分。
她引以為傲的光，不屬于她自己，而是從……那里借來的。
這個少年，這個“邪神”，是絕對不能和她同時出現(xiàn)的變數(shù)！
怎么會？
怎么會出現(xiàn)這樣可怕的事？
少女抓著釘子的手掌顫抖，她的聲音也是：“不……不能再多等了。必須，把他凈化，神啊，請賜予我神圣的力量。”
將釘子親手扎入活生生的人的體內(nèi)，如果是之前，她會猶豫。
但在前所未有的焦慮和恐懼下，蜜拉不再猶豫。
因?yàn)檫@本來就是【正確】的，全天下的祭司都這樣做過，神默認(rèn)了這一行為的合理性。
“接受凈化吧，接受吧……你是邪惡的化身！降臨在幸福的土壤上，只會給無辜的人們帶來苦難?！?br/>
“為了你之后不那么痛苦，就趁著現(xiàn)在……”
光明魔法的咒語響起了。
艾利睜眼，看到的就是這個恐怖畫面：
跟他無冤無仇的女主角握著一根釘子，那釘子又尖又細(xì)又長，還在大冒寒光。
這一幕，看得人瞬間毛孔收縮，從頭頂傾瀉下龐大的寒意。
——她把釘子的尖兒對著他……的心臟，閉著眼睛扎了過來！
沒錯，不是四肢，上來就是最要人命的心臟。
艾利：“？？！”
來不及說話。
匆忙間，他的眼角余光掃到了視野的邊緣。
有兩張眼熟的面孔停在女主角身后，捏著拳，臉色煞白地望著他。
他們潛意識想沖過來阻止，但不止是理智，還是某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阻止了他們，維護(hù)了蜜拉的舉動。
時間仿若在這一刻凝固了。
冰髓晶制成的釘還未刺下，旁觀者扭曲的表情停滯不變，外界的風(fēng)停下了吹拂，所有在運(yùn)動的事物，都在此時駐足。
只有艾利，他的思緒仍在不受控制地涌動著，他還能聽到自遠(yuǎn)方傳來的聲音：
“開始了?！?br/>
時間重新流轉(zhuǎn)。
最后。
那根鋒利的長釘，穿破了少年的胸膛。
——埋藏了萬年仍未斷的宿命之線，至此，終于重新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