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州衛(wèi)地處岷山北麓、洮河中游，南通巴蜀，東接關(guān)中，西連河西，設(shè)立于洪武十一年，一直是大明西北邊防線上的一處重要的據(jù)點。

    此地也是周晉此行的終點。天公不作美，這個冬天比去年的冷，以至于病患較多，病患的病情也偏重，冬至后又連下幾場大雪，使得好多人舊病復(fù)發(fā)，這么一拖，周晉便又多呆了快一個月。

    之后，他又回了一趟貴陽。魏家還不肯解除婚約。趙chūn彥的小道消息稱，周兆瀾對于周晉

    “拋妻棄家”的惡劣行徑痛心疾首，曾不止一次表示要大義滅親。周晉未免和父親發(fā)生沖突，就避開他，偷偷地把小姑娘托付給母親撫養(yǎng)。

    白芷蕁給小姑娘了名，叫周悅欣。周晉頂著刀子似的西風(fēng)，風(fēng)餐露宿，跋山涉水，幾經(jīng)周折，經(jīng)過二十多個rìrì夜夜，才趕到岷州衛(wèi)。

    年關(guān)將至，四方百姓云集到岷州城中置辦年貨，進(jìn)城的時候，城門口發(fā)生擁堵，周晉險些沒被擠成肉餅。

    進(jìn)城之后，直奔曲思畫同棺材鋪。店中只有兩個伙計，一個端把板凳坐在屋檐下曬太陽，一個趴在柜臺上，兩人都昏昏yù睡，可見最近生意不太好。

    周晉推醒屋檐下的伙計。那伙計仰天一跤，摔倒在地，惱羞成怒，起身后破口大罵，他罵了不下十句話，但每句話傳達(dá)的都是同一個意思，那就是他想和周晉的母親親熱親熱。

    周晉一掌就把他打趴下，讓他和地板親熱去。柜臺后的伙計倒是被震人發(fā)聵的巴掌聲完全驚醒了，忙三步并作兩步迎出來，鞠躬哈腰道：“我這位朋友xìng子莽撞了些，其實并無惡意，剛才他說的那些瘋話全是無心之失，客官切莫放在心上。客官蒞臨敝處，不知有何吩咐？”周晉道：“明知故問！到你們這兒來的，能有別的目的？”這句話乃是紅陽教的暗語，那伙計馬上jǐng覺起來，但還不是很相信周晉是自己人，不露聲sè道：“不知客官要什么樣的壽材？”周晉跟劉銜玫等人混熟之后，把紅陽教的內(nèi)幕都套出來了，這種入門級別的暗語，又怎能難得住他？

    從容答道：“不拘什么樣的，我只要七口的上好的柳州棺木。”那伙計眼珠子一轉(zhuǎn)道：“客官一下子要這么多口壽材！”周晉道：“沒辦法，全家都死光了。”那伙計對周晉已經(jīng)深信不疑，四下看了看，低聲道：“請隨我來。”那伙計掀起店內(nèi)的一道簾子，先請周晉進(jìn)去，他隨后跟進(jìn)。

    簾子后是一座院子，十來個做棺材的木工各有分工，或鋸，或刨，或鑿，或雕刻，或上漆，井然有序。

    過了這院子，穿過前廳，天井兩側(cè)，便是兩排廂房。那伙計打開一道門，弓著身道：“掌柜的，有客到！”只聽屋里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進(jìn)！”那伙計請周晉進(jìn)去，隨后把門闔上了。

    棺材鋪的掌柜是個干巴巴的小老頭，兩鬢斑白，掃帚眉，面sè黃中透青，比吊死鬼還難看，身著青布長衫，外罩棉襖，背似駝峰。

    照劉銜玫說的，這個小老頭無名無姓，大伙兒都稱他為官掌柜，余崢的曾祖父還在世的時候，此人便已守著這間棺材鋪，一晃數(shù)十年過去了，余崢的父親余航執(zhí)掌紅陽教都已十二年，此人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教徒升為四大長老之一，以他的資歷完全可以申請調(diào)回總壇安享晚年，他卻繼續(xù)堅守在棺材鋪里，把守紅陽教的第一道門戶。

    沒人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官掌柜道：“姓名！”周晉隨口編了個姓名道：“南天縱?！惫僬乒竦溃骸叭绻麤]記錯，我以前沒見過你？”周晉道：“官掌柜沒記錯，我是剛?cè)腴T的，所以我們以前確實未曾謀面?！惫僬乒竦溃骸澳闶悄膫€堂的？”周晉道：“紅楓。”官掌柜道：“紅楓堂的？余崢手下絕沒有你這等身手的人，不然我不可能不認(rèn)識。你究竟是什么人？”官掌柜聲sè俱厲地問。

    周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含笑道：“且不管我是什么人。我現(xiàn)在懷疑你不是官掌柜本人，所以我要先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得出，證明自己是如假包換的官掌柜，我才能回答你的問題。”官掌柜嘴角向上揚起，在滿臉褶皺的映襯下，看上去就像是在獰笑，上身前傾，雙手合十放在書桌上道：“很好，你問?！敝軙x道：“藍(lán)堂主因何而死？”官掌柜道：“因為和教主的愛妾私通?！敝軙x倏然從書桌上抓過一只筆和一張紙，提筆在紙上寫道：“萬歷十四年，本教攻打縣牢，因何鎩羽而歸？”周晉行的是先聲奪人之計。

    香樟堂堂主藍(lán)風(fēng)是余航義子兼女婿，為紅陽教立下過汗馬功勞，深得余航的信任，與白梅堂堂主赫連幡并稱為余航的

    “左膀右臂”。余航野心勃勃，行事比他的父親和祖父更為yīn狠毒辣、不擇手段，是個典型的梟雄，這樣的人，不會為一個小妾斬斷自己的

    “左膀右臂”。而在余航處死藍(lán)風(fēng)的五個月前，余航最疼愛的兒子余嶺行動失敗，被官兵擒獲。

    為解救余嶺，兩月后紅陽教秘密攻打縣牢，結(jié)果遭遇埋伏，死傷慘重，更重要的是，余嶺也死于這場亂戰(zhàn)。

    種種跡象都表明，紅陽教內(nèi)部有人給官府通風(fēng)報信，余航懷疑那人是藍(lán)風(fēng)，但苦無證據(jù)，經(jīng)過三個月的調(diào)查，最終確定了藍(lán)風(fēng)就是出賣紅陽教的人，但余航又不希望人們知道藍(lán)風(fēng)是臥底，因為這會讓他臉上無光，所以就羅織了一個借口，把藍(lán)風(fēng)處死，小妾只是個可憐的犧牲品罷了。

    這事的內(nèi)幕應(yīng)該沒幾人知道，但官掌柜身為

    “三朝元老”，應(yīng)該是知情的。當(dāng)然以上種種，都是周晉的猜想。若是余航真只是沖冠一怒為紅顏才殺的藍(lán)風(fēng)，那周晉只能認(rèn)栽。

    今天很可能得橫著從這里出去，而且連口棺材都沒有，盡管這里有的是棺材。

    若是周晉所料不差，那官掌柜就會以為這些內(nèi)幕都是余崢透露給周晉的，自然而然地就會把周晉當(dāng)作是余崢的心腹，對周晉的身份將不再有所懷疑，周晉就能順利進(jìn)入紅陽教總壇。

    好在周晉的猜測是正確的。官掌柜道：“你可以走了。”將桌上的筆架轉(zhuǎn)了一圈，書桌上現(xiàn)出一道暗格，暗格內(nèi)有一堆亂繩，他捻住一個線頭，向外一拉，墻壁向兩邊分開，現(xiàn)出一道暗門。

    門后侍立著一個車夫模樣的漢子。官掌柜道：“歐陽，這位是南天縱南兄弟，你好生招呼他?！敝軙x上車以后，那姓歐陽的車夫當(dāng)即將門關(guān)上。

    車廂里鋪著松軟的羊毛毯，毛毯上置一只木案，案頭上有一副筷子、一只酒杯、幾樣jīng致的小菜和一壺好酒。

    筷子、酒杯、盤子、酒壺都是鐵質(zhì)的，木案內(nèi)裝有磁石，所以不用擔(dān)心這些器皿被震落。

    靠近車門的角落里還有一只馬桶。吃喝拉撒睡都顧及到了，不得不說官掌柜想得還挺周到的。

    這里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太悶，因為車廂的木板里襯了一層鋼板，除了車頂上的一些細(xì)如針孔的通風(fēng)孔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密不透風(fēng)。

    門的鎖設(shè)在外頭，人一旦進(jìn)入車廂，車夫不把門打開，車廂里的人便休想出去。

    那些菜肴周晉一筷子沒動，免得到時還要上廁所。他把酒喝干了，撒了泡尿，便蒙頭大睡。

    馬車從白天走到黑夜，又從黑夜走到白天，愈走愈是顛簸，周晉骨頭都快被震得散了架。

    天將拂曉之時，馬車停了下來。隨后唔咿一聲，那姓歐陽的車夫從外打開了鐵門：“南兄，請下車，我們到了?！敝軙x跳下車，伸個懶腰，極目遠(yuǎn)眺，眼前除了連綿不斷的群山和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連個人影都沒有，心說他娘的，難道紅陽教的混蛋都跟老鼠一樣，生活在地底，那狗屁總壇，就是個地洞？

    那姓歐陽的車夫善解人意道：“南兄切莫著急。我們來得太早了，到了卯時，總壇才會派人來接應(yīng)?！贝蟾攀敲畷r一刻，只見沿河漂來一艘小帆船。

    因為是逆風(fēng)而行，桅桿上的帆并未升起。船上共有四人，一個黑面虎須，高大威猛，裹著包巾，著素sè長袍，腰圍一條大紅汗巾，扛著把鬼頭大刀，立在甲板上；另外三人，都戴著斗笠，身穿素sè短襖，打著赤腳，坐在船尾劃槳。

    船還未靠岸，那虎須大漢兩肩一聳，跳到岸上。那姓歐陽的車夫根本就沒將他放在眼里，簡單地拱拱手道：“敖堂主！”敖秀青對車夫反而恭敬有加，躬身作了個揖。

    周晉道：“閣下就是白樺堂傲堂主，久仰大名?！卑叫闱嘁娭軙x是個新面孔，甚至都懶得和他行禮，傲慢道：“閣下是？”歐陽車夫道：“這位是南天縱，南兄?！卑叫闱嗟溃骸澳闲质切录尤氡編偷拿?？”周晉謙和道：“是，算到今天，還不滿四個月。”歐陽車夫道：“出門前，官掌柜吩咐我好生招呼南兄。我也是時候回去了，南兄就拜托給傲堂主了?！卑叫闱嗟弥僬乒穸汲雒嫣嬷軙x說話了，立時對他刮目相看，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南兄豐神俊朗，舉止不凡，一看就是個身負(fù)絕學(xué)，滿腹韜略之人，我白樺堂缺的正是南兄這樣的人才！不知南兄有意與傲某共事否？”歐陽車夫道：“敖堂主恐怕要失望了，南兄是紅楓堂的人?！卑叫闱鄬擂我恍Φ溃骸澳闲旨仁橇拥膼蹖?，那傲某就不奪人所愛了?！彼麄冋f話之際，一輛馬車由兩匹馬拉著，全速朝這邊駛來，蹄聲急如驟雨。

    兩匹馬眼白充血，口吐白沫，已經(jīng)失控，車夫死命把韁繩往后拽，但兩匹馬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仍是發(fā)瘋的向前狂奔。

    那車夫又試了一會兒，仍是無用，只好跳車逃命。兩匹馬奔跑的方向，正是他們這個地方。

    歐陽馬夫、兩個船夫以及周晉忙退到一邊，敖秀青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兩匹瘋馬，速度何其驚人，轉(zhuǎn)眼便奔到敖秀青面前。他猛然張開雙臂，抱住其中一匹的脖子，那馬兒頂著敖秀青前進(jìn)了三尺多，四蹄兒便像灌了鉛一般，再不能向前邁出一步。

    然而另一匹馬卻還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再走上幾步，便會將馬車帶到河里。

    周晉箭步?jīng)_上去，拽住韁繩，那馬兒去勢不減，掙斷了韁繩，躍到河里。

    它又鳧到對岸，爬上河灘，這才倒斃。另一匹馬已經(jīng)冷靜下來，jīng疲力竭的臥倒在地上。

    敖秀青道：“小年，這是怎么一回事？”車夫小年跳車時，右腳崴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啟稟堂主，屬下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啊。屬下趕了這么多年車，從未出過意外。今天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阿三、阿四竟會突然發(fā)起狂來。”周晉道：“看樣子那匹白馬是八成被黑寡婦咬了?！卑叫闱嗟溃骸澳闲衷跄艽_定它是被黑寡婦咬了？”周晉道：“被黑寡婦咬傷之后，立即便會感到劇痛，所以那匹白馬才會突然發(fā)狂。盡管被一些毒蛇、蜈蚣和蝎子咬了以后也有相似的癥狀，但它們都要冬眠。而黑寡婦不同，它們不僅無需冬眠，而且分布廣泛，尤其是像這樣的森林?！卑叫闱酂o以辯駁，只好轉(zhuǎn)移話題道：“小年，交代你辦的事，辦好了沒？”小年道：“已經(jīng)辦好了，人都在車上呢?！卑叫闱嘣谝粋€船夫的屁股上踹了一腳，罵罵咧咧道：“跟個木頭似的，都不會去搭把手?。　毙∧晏统鲨€匙，把車門打開，三個船夫爬上車，各扛著個人出來。

    那三人手腳都被捆得嚴(yán)嚴(yán)實實，嘴里也塞著一塊布，無法吱聲。周晉道：“這三個都是什么人？”敖秀青道：“是岷州城里最好的廚子?！比齻€船夫已把廚子都扛到船上。

    周晉道：“好好的，把人家廚子抓來做什么？”敖秀青道：“前陣子六公子從外頭抓了個美若天仙的小妞回來。教主看上了那小妞，yù納她為做妾。明兒就是大婚的rì子，教主命我多抓幾個廚子回來，辦一場大宴，犒勞犒勞眾兄弟們?！敝軙x五雷轟頂?shù)溃骸澳阏f什么！”敖秀青道：“南兄，你這是怎么了？”周晉道：“沒什么。首次到總壇來，便遇上這么一件盛世，所以心情有些激動?！卑叫闱嗟溃骸白詮陌l(fā)生了那件事，教主很久都沒這么高興了。兄弟們都在為教主重新振作起來而感到高興呢?！敝軙x默默把余航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個遍，龜兒子半截身子都已經(jīng)入土了，還老牛吃嫩草！

    也暗自慶幸能夠及時趕到，若再晚上個一天，瞿姑娘和這只老烏龜木已成舟，他就只有遺恨終身的份兒了。

    這條河水路百轉(zhuǎn)千回，淺灘暗礁不計其數(shù)，不熟悉地形的人，只怕走不上一里，便會舟毀人亡。

    小船起了帆，乘風(fēng)破浪，如履平地，不到一炷香功夫，行了不下二十里。

    敖秀青一聲令下，兩個船夫齊力把帆收起，另一個將錨拋入河中，把船停了下來。

    敖秀青昂首挺胸，站在甲板上，斷斷續(xù)續(xù)地發(fā)出了一連串長短不一的哨聲，聽來像是黃鸝在求偶。

    河岸上很快便有回應(yīng)，也是這種鳥一樣的叫聲，隨后岸邊的蘆葦蕩從中分開。

    蘆葦蕩只是一種偽裝，茂密的蘆葦之后，是一條隱蔽的小溪。小船駛?cè)胄∠?，航行不久，溪邊便有一個碼頭。

    派有重兵把守，碼頭四周的屋舍，全是駐軍的營地。遠(yuǎn)處是一座巍峨的山峰。

    山頂白雪皚皚，雪線之下、山腰之上多為草甸和灌木，山腰至山腳落木蕭蕭，山腳下則花開成海、四季常青，同一座山上，竟有同時演繹著chūn、夏、秋、冬四個季節(jié)！

    令人嘆為觀止。一條蜿蜒的石道，從碼頭一直延伸至山腳下那片森林的深處。

    碼頭上早有馬車等候。敖秀青吩咐屬下將三個廚子搬上車，然后和周晉坐上另一部馬車，向總壇天一山莊進(jìn)發(fā)。

    天一山莊完全就是一座小型的水上城市！山莊的主體建筑，不是建在湖畔或是湖中的小島上，便是把參天古木沉入湖底作墩，再在這些巨大的木墩上建造樓閣，然后利用數(shù)量龐大的拱橋、長廊將所有的建筑物連為一體。

    山莊坐落在一面清可見底的平湖上，到了月圓之夜，整座山莊都沉浸在皎潔的月光之中，明凈如雪，仿佛就是神話里的玉宇瓊宮。

    不僅如此，將房子建在水上，一來可以防火，二來冬暖夏涼，也具有良好的實用xìng。

    周晉說自己肚子不大舒服，借故同敖秀青分道揚鑣。他潛到廚房外邊，只見那三個廚子已被松了綁，在廚房里干活。

    廚房里還有五個廚子，估計也是敖秀青派人擄來的。周晉在廚房外蹲守了半天，終于見到一個身量和自己相去無多的伙夫。

    周晉喚住了他。在廚房里打雜的伙夫都是山莊內(nèi)地位最低下的人群，見人三分笑：“兄臺有何吩咐？”周晉道：“我們兄弟倆奉丁總管之命去聚寶閣搬一件屏風(fēng)。我那不爭氣的兄弟突然鬧肚子，這都去了半柱香功夫了，還沒回來。丁總管的脾氣你又不是不清楚，再不把屏風(fēng)搬過去，肯定會被他責(zé)罰的。而我一個人又搬不動，所以想煩你幫個小忙?！蹦腔锓蛞宦犞軙x只是個端茶遞水的雜役，地位并未比自己高多少，頓時為難道：“小弟給三少nǎinǎi煎藥，若是晚了，也是擔(dān)待不起的。不是小弟不幫忙，實在小弟也有任務(wù)在身，愛莫能助?。　背弥南聼o人，周晉塞了一錠銀子給他道：“煎藥可是一門jīng細(xì)活，半分馬虎不得。慢工才能出細(xì)活嘛?！蹦腔锓虻嘁坏嚆y錠子的分量，眉飛sè舞道：“兄臺所言極是?！敝軙x一直朝幽徑中走去。

    那人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不禁起疑道：“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據(jù)我所知，聚寶閣好像是在另一個方向上?！敝軙x心想此處都是些人跡罕至的柴房，在這兒下手應(yīng)該萬無一失了，便懶得再忽悠他，橫切一掌，那伙夫悶聲栽倒，手里的藥包掉落在地上。

    周晉拾起藥包，用鼻子聞了聞，鑒別出這只是一副尋常的安胎藥，沒什么可稀奇的，便隨手把藥包丟到一旁的樹叢里。

    而后踹開一扇門，把那伙夫拖進(jìn)去，把外衣跟他換了，再將其五花大綁，藏在一堆草垛后面。

    自己則假扮成一個伙夫，大搖大擺地走向廚房。雙腳才邁入廚房，就被人揪住耳朵，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隨即便在他的耳邊響起：“好你個德全，讓你來煎藥，這都過了半晌了，爐子還是冷的呢！三少nǎinǎi交代的事你都敢懈怠，是不是不想活了！”周晉側(cè)目看去，只見揪他耳朵的是個正當(dāng)妙齡的女子，柳眉小口，面若傅粉，頗有姿sè。

    他現(xiàn)在的身份雖然只是個卑微的伙夫，但遇上被人揪著耳朵罵這等事，還是無法忍氣吞聲，忍不住反唇相譏道：“你的眼睛是一對掛件么，青天白rì下，連個人都能認(rèn)錯？你睜大這對掛件，再好好瞧瞧，老子是不是德全！”說著伸長脖子，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甚至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伙夫們一時間都鴉雀無聲，廚子們也跟著停下手中的伙計，廚房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少女是白長老的閨女、三少nǎinǎi的親妹子、教主余航的干女兒、大公子余巖的義妹、天一山莊的霸王花，在山莊這一方土地里，從沒人敢惹她。

    身為同行，伙夫們已經(jīng)開始為周晉默哀了。白荷耳根通紅道：“不是就不是嘛，你對我這么兇干嘛？”周晉道：“換成是你的耳朵被人擰著，你會身心愉快么？”

    “嗯？噢！”白荷松手后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周晉道：“天外天?！卑缀傻溃骸澳挠小臁@個姓氏呀？”周晉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別說是姓‘天’的，就是姓‘貓’、姓‘狗’的，也屢見不鮮?！卑缀珊闷娴溃骸罢娴膯?？”周晉道：“譬如說貓蛋，狗剩什么的?！卑缀煽┛┬Φ溃骸斑@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你不愿說真名也罷，反正我遲早也能查到。暫時我就叫你天外天好了?！敝軙x道：“隨你的便。姑娘若沒什么事就請便，小人還要做事?！卑缀衫∷母觳驳溃骸澳銊e走！我還真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周晉忙把手抽回：“有事姑娘盡管吩咐，咱們做下人的無不從命。但男女有別，拉拉扯扯的有失體統(tǒng)，還請姑娘自重，今后別再這么做了?！卑缀舌恋溃骸吧僮宰鞫嗲榱?，誰稀罕拉你了！”周晉道：“那可就謝天謝地了！姑娘要我做什么事？”白荷道：“德全也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我要你代替他，給我二姐煎藥?！敝軙x道：“藥呢？”白荷道：“你傻啊，我又不是郎中，怎會攜帶藥草在身上？你！隨我去藥房抓藥?！敝軙x道：“小人那是大智若愚?！敝軙x走路總是比白荷慢兩步，白荷停，他就停，白荷走，他也走。

    白荷問他為何不跟上來。周晉回答說仆人與主人并駕齊驅(qū)，那就壞了規(guī)矩了。

    而事實是他不懂那藥房要怎么去，跟在她后頭，便不必帶路。白荷道：“你是新來的吧？”從進(jìn)曲思畫同棺材鋪之后，就不斷有人問這個問題，周晉早有準(zhǔn)備，不緊不慢道：“是。小人起先是在香樟堂效力，后因誤傷頭領(lǐng)，才被判到總壇打雜?！卑缀尚缕娴溃骸耙驗檫@種事而被處罰的，我還是頭一回聽到呢。你是怎么誤傷同伴的，說來給我聽聽？”周晉道：“兩個多月前，我們小隊在執(zhí)行任務(wù)時，撞見了一幫螳螂門小兔崽子。圣教與螳螂門一向誓不兩立，我們仇人見面，自然是分外眼紅，二話不說，抄起家伙便動起手來。打到最后，我們老大和敵人比拼內(nèi)力，戰(zhàn)斗陷入了膠著狀態(tài)。我出于好意，想用飛鏢攻擊敵人，助老大一臂之力。但是奇怪得很，我手里的飛鏢瞄準(zhǔn)的明明是敵人，shè出去后卻偏了，把我們老大的眼睛打瞎了。以致小隊群龍無首，潰不成軍。七個弟兄，死了一個，其余六人，全部重傷?！卑缀膳醺勾笮Α?br/>
    周晉佯怒道：“我們損失了一個弟兄，就這么可笑么！”白荷忍住笑道：“沒有沒有，實在是這事太新鮮了。”周晉道：“更氣人的事是，從此以后，我的暗器便再也打不準(zhǔn)了，我要打西，它偏向西；我要打西，它偏向東?！卑缀傻溃骸罢娴?？”周晉道：“你不信？不信我不妨試給你看。你身上有暗器沒？”白荷道：“你看這個行不行？”她手上拈著一支珠花。

    周晉心說頂多別把它弄到湖里就是了，于是道：“行，就用這個了。”然后指著走廊拐角處的一根畫棟道：“我的目標(biāo)是那根柱子?！闭f罷已經(jīng)出手。

    那珠花筆直飛行了一丈之后，突然拐了個彎，咚的一聲，釘在窗戶上。

    白荷驚嘆道：“還真是！”

    “水云圖”是一門cāo控真氣的武功，周晉習(xí)練

    “水云圖”還不到三個月，只是略知皮毛，但要在珠花脫手之際，運氣改變其飛行的軌跡，卻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晉道：“若非我的暗器會拐彎，堂主早就以通敵之罪將我處死，又怎會讓我到總壇來打雜，將功折罪？”白荷道：“那在加入本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周晉道：“小人祖祖輩輩都是木匠，到了小人這里，還是個木匠。小人父母俱在，家中也有幾畝薄田，雖不是富貴人家，rì子倒也還過得去。”白荷道：“這不是蠻好的。那你為何還要加入本教？”周晉道：“小人有個錢姓的世伯，膝下有一女，名曰蓮衣。小人幼時，兩家老人便給我們定了親?？墒呛髞恚夷鞘啦錾獍l(fā)達(dá)了，漸漸露出市儈的嘴臉，三番兩次想要斷絕這門親事。而我的爹娘也覺得我和蓮衣門不當(dāng)戶不對，勸我放棄，但我都沒答應(yīng)。小人并非是攀龍附鳳之輩，我和蓮衣青梅竹馬，小人是真心想娶她為妻。姓錢的見我軟硬不吃，最后竟瞞天過海，偷偷地將蓮衣許配給了一個富商的兒子。小人不服，就一紙訴狀，告到縣衙里。怎想訴狀還未遞上去，拘捕令倒先入小人家門了。姓錢的買通了縣官和一個死囚，誣告我是殺人案的幫兇，一番嚴(yán)刑逼供之后，將我判了終身監(jiān)禁。爹娘傾家蕩產(chǎn)，才將我從牢里贖出。小人發(fā)誓要向所有誣害過我的人報仇，就加入了圣教。”白荷義憤填膺道：“太沒天理了！后來，你報仇了么？還未報的話，我可以幫你！”周晉長嘆一聲道：“報了仇了又如何？爹、娘還有蓮衣都已離我而去，他們再也回不來了?！卑缀砂阉幏浇o郎中，抓了包藥。

    她把藥交給周晉道：“我先回我二姐那兒去了。一會兒藥煎好了，記得送過來呀。”周晉巴不得她快些走，免得影響他的大計，連聲說好。

    周晉把藥一股腦兒倒入藥罐，加兩瓢清水，拿把蒲扇，心不在焉地守著爐子，尋找和廚子獨處的時機。

    約過了半個時辰，時機終于來了。有個廚子要去解手，周晉主動請纓去監(jiān)視他。

    這提議得到了眾人的一致?lián)碜o(hù)。出門沒幾步，周晉同那廚子嘮家常道：“老兄，你是哪里人？”廚房里的喧鬧和嘈雜，雖然聽著令人心煩，卻保證了他們的對話不會傳到別人的耳朵里。

    那廚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小的祖上是紹興人氏。”周晉道：“那可巧了，我祖上是杭州的，說起來我們還是老鄉(xiāng)呢。就在今年夏天，我還去過紹興。紹興水美，園美，酒美，人更美。老兄若是有空，一定要去看看?！蹦菑N子道：“是么？說來慚愧，身為紹興人，我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未回過家鄉(xiāng)?！敝軙x見他已不似初時那么緊張，話鋒一轉(zhuǎn)道：“老兄可知他們此次擄你們來所為何事？”那廚子道：“據(jù)說是要辦一場酒宴?！敝軙x道：“老兄有沒想過酒宴之后會怎樣？”那廚子搖頭說不知。

    周晉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這是千古不變之理。”那廚子驚得下巴都快脫落了：“你是說他們會卸磨殺驢！”周晉道：“這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邪魔外道。為了不讓你們泄露此處的秘密，十之仈jiǔ會殺人滅口。就算他們無意取你們xìng命，也會將你們終身囚禁于此。老兄難道不想念家中妻兒么？”那廚子汗如雨下：“我兩個孩兒，一個才四歲、一個還在襁褓之中，孩子他娘又體弱多病。沒了我，他們娘兒仨可怎么辦！兄弟，你一定要救我呀兄弟！”周晉安撫他道：“老兄，你別激動。對策我已經(jīng)想好了，不過需要你的幫助?！蹦菑N子道：“只要我們一家子能夠團(tuán)聚，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周晉道：“我準(zhǔn)備了一包藥粉，今晚我會將其塞到水缸里那條最大的鯉魚腹內(nèi)。明早你設(shè)法將藥粉取出，從申時起，在沒道菜里都下一些藥?！蹦菑N子道：“不會死人吧？”雖然他對紅陽教的人深痛惡疾，但殺人這事他還是做不來。

    周晉道：“不會，這藥只將他們迷倒。巳時左右，我就會來救你們?！敝軙x并未親自把藥送到三少nǎinǎi那兒，而是誘以重利，請另一個伙夫代勞。

    那個伙夫回來時臉腫得跟豬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