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外,桃花谷。
靜謐的小山谷中春光明媚,含著春天特有的生命之光的暖融日光灑遍了這個小小的山谷,幾乎遍布了山谷的桃樹也已經發(fā)出了柔嫩的枝條,長出了嫩綠色的枝椏。
自從蓬萊一戰(zhàn)險死還生之后,百里屠蘇沒有選擇回去天墉城,他已不是天墉城的弟子亦不能再為一直庇護他的師尊紫胤真人再平添任何麻煩。所以他選擇帶著身體虛弱的楚長憶居住在這個當初風晴雪發(fā)現(xiàn)并命名的桃花谷中。桃花谷四季如春谷內靈氣充沛又半隱于世間,平日無人打擾若是去江都城中日常采購也甚為便利,很適合急需調養(yǎng)身體的病人居住療養(yǎng)。
楚長憶就在這種充滿希望的陽光中緩緩張開眼,不自覺地眨了幾下眼睛適應了陽光的亮度后,她略略轉了下視線毫不意外地看見了躺在她身旁,與她之間僅僅隔了一條棉被的百里屠蘇那張年輕的臉龐。
就是這張比她還年輕的臉龐的主人,如今日日衣不解帶無微不至地照料她,硬生生地把本就瘦削的臉龐累得越發(fā)棱角分明……
楚長憶微微苦笑。
她以自己的前生來世作為交換彌補屠蘇和歐陽少恭失去的命魂四魄,雖然她失去了輪回轉世的機會,失去了健康的體魄在靜養(yǎng)了數(shù)月還是只能稍稍下床行走一會兒時間一長便四肢酸軟頭暈眼花……但,能夠撿回一條命還能再看見活生生的百里屠蘇,她便該知足了。
也許是對楚長憶的目光太過敏|感,更或許是百里屠蘇最近的心弦太過緊繃,她的目光僅僅只是從他的臉上輕輕掃過,便讓他從淺眠中驚醒了過來。
方才還有些迷蒙的眼神,在看見楚長憶清澈的眼眸后倏地一亮,轉瞬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變得緊張了起來。
“今日醒得比平日早了些?可是餓了?”百里少年緊張兮兮地問了一句,隨即便翻身下床匆匆打理了一下衣衫后便向外沖去目標直指廚房,只在踏出屋門時急急地對猶自躺在床上驚愕的少女解釋了一句:“我現(xiàn)在就去準備早飯。”
然后就只余“踏踏踏”遠去的腳步聲。
楚長憶愕然半響,才半是好笑半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后慢條斯理地從床榻上爬了起來開始簡單的梳洗著裝,一舉一動都極有節(jié)奏仿佛算好了時間似的。
果然不出所料,當她洗漱完畢挽了一個清新利落的少女發(fā)辮后,百里屠蘇恰好一頭薄汗地走了進來表示早飯準備好了。
“我說小屠蘇啊,”楚長憶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用手指輕輕擦去百里屠蘇臉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絲煙灰,“你要不要如此‘賢良淑德’呀?你如此,讓我這個做姐姐的、一個真正的女子情何以堪呀?”
“不是姐姐?!?br/>
豈料,本來還因為她親昵的動作而漲紅了臉頰的少年在她一句話出口后便嚴肅了神情,一把握住了她搗亂的手掌。
“不是姐姐,”百里屠蘇認真地重復道。
他望著如今已經比他矮了半頭的少女,深刻又專注的眼神讓被她如此凝視的楚長憶不禁悄悄紅了雙頰。
“無論我如今是韓云溪也好,是百里屠蘇也罷,我都會一直陪在長憶身邊?!?br/>
再也……再也不和你分開!
楚長憶從他的眼神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執(zhí)念。
“粥快涼了?!?br/>
百里屠蘇沒有等待少女的回應他也無需她的回應。無論今后如何,當消失的少女重新回到他的懷中,當他從少女重新張開的雙眸中清晰看見自己的身影時……
命運便已注定他今生的歸宿:她的一尺之遙,即是他的歸宿!
“屠蘇,這個……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喝……
楚長憶盯著面前一碗黑乎乎熱氣騰騰的湯藥,美麗的面容此刻卻布滿了濃濃的怨念,一半對準那碗苦藥,令一半卻是毫不掩飾地射向一旁的罪魁禍首——此刻化身監(jiān)工的百里屠蘇。
“不可以!”對于心上人哀求的目光,百里屠蘇難得硬起心腸了一回,目不斜視語氣強硬:“良藥苦口,對你的身體好?!?br/>
“…………”
楚長憶對著黑乎乎的藥碗不知在心里詛咒了多少遍,卻終究還是在少年堅持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虎著臉捏著鼻子一干而盡——最后再扔給百里監(jiān)工一個惡狠狠的眼神以泄憤恨。
滿意地看著自己一大早起來的辛苦成果被楚長憶“聽話”地喝了下去,百里屠蘇欣慰地站起來收拾好藥碗正準備端出去,卻在眼瞅著伊人一臉憤憤然表情的時候頓了一下腳步,轉過身來摸了摸她的腦袋以示安撫后才欣欣然離去。
徒留下原地一臉被雷劈表情的楚長憶。
辛苦你了。楚長憶明明白白地從少年的眼神里讀出了這四個字。
其實這四個字也沒啥……問題是騷年你這一臉安撫炸毛貓咪的表情和動作算神馬????
真是造反了??!可是偏偏……
楚長憶內心的小人不斷咬牙切齒扯著帕子:為神馬她居然就那么容易地被少年安撫了下去呢?
嘴硬又死要面子的楚長憶堅決不肯承認,當少年摸著她的頭發(fā)微微一笑的時候,她猶如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心如擂鼓腦袋被電得一片迷糊空白的糗態(tài)……
在如此這般雙方強勢主次完全顛倒的日子里,楚長憶一步退步步退,日日掙扎在每日飯后一頓補(苦)藥中苦不堪言……就在她以為自己將終身沉淪“苦?!奔磳⒈谎a得飆鼻血的時候,她的救星終于來了。
紫胤真人大駕光臨。
紫胤的道行遠超楚長憶與百里屠蘇數(shù)倍不止,他來的時候又習慣收斂氣息鋒芒,是以對于他的到來兩人均無半點察覺。
而彼時,楚長憶正對著一碗苦藥眼淚汪汪,而在她身邊監(jiān)工的百里屠蘇則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又半是強迫地誘哄著她趁熱喝藥。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的天真撒嬌和少年的小意溫柔——滿室溫馨。
紫胤的腳步不由一頓,旋即又好似若無其事地步入其中,并且刻意加重了腳步。
“弟子拜見師尊?!?br/>
“師兄?你可來了!”楚長憶大喜過望猶如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上前扯著紫胤的袖子訴苦,“師兄你一定要給我評評理啊!哪有天天一日三頓喝補藥的,更別提補藥之前還有藥膳的,我好苦啊……”邊說邊示威地瞪了對面的百里屠蘇一眼,復又頗為‘狗腿’地抬頭討好地對紫胤一笑。
紫胤低頭望著少女明媚的笑顏,心中澀然之下,卻還是安撫地拍了拍少女扯著自己衣袖的雙手。
“……”
楚長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紫胤那略顯黯然的神色讓她想起了她離開天墉城的那一日、那一刻。
“紫胤之情衷,唯有楚長憶。”
那日的承諾言猶在耳,她怎么能、怎么能夠……
楚長憶松開了手中的衣袖,她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自相遇起,便對她愛護有加呵護備至的男子?她無法欺騙他更無法欺騙自己蓬萊之后的每一日每一日,她的心早已告訴了她的選擇——只是她逃避了面對這個自相遇以來便對他呵護備至的師兄。
紫胤將楚長憶的神色看在眼中。
閱盡世情的他只有在心中一聲長嘆。所以,他任由少女松開了他的衣袖。
“屠蘇,你先出來,”紫胤對著百里屠蘇吩咐道。
隨后,他定下心神輕輕呼出一口氣,按捺下心中對楚長憶手心溫度的不舍走出了屋子。
“是,弟子遵命,”百里屠蘇立刻應聲道。
楚長憶默默地看著白發(fā)的仙人一步一步走遠,走出了她的世界。
也不知是紫胤對他的小弟子囑咐了什么,在之后的日子里,楚長憶終于用不著面對除了早餐外每頓的藥膳,還有用膳后必不可少的補藥了。倒是百里屠蘇,大概是紫胤傳授給他的方法吧,開始每日堅持為她輸送靈氣并輔助紫胤帶來的丹藥調理。
如此這般堅持了將近兩個月之后效果顯著,最起碼楚長憶不用每天躺在床上下床多走動一會兒就胸悶氣短了。
雖然百里屠蘇嘴上從不多說些什么,但是從他日益舒緩放松的面容還有他黑眸中時不時閃現(xiàn)的愉悅目光……楚長憶知道,他欣喜若狂。
再過了些日子,楚長憶身體虛弱之癥顯得越發(fā)好轉,甚至可以隨著百里屠蘇前往江都的集市采購生活物品時閑逛大半天都不顯疲累,并且面色仍然紅潤光澤生機勃勃。
于是,在那天從江都城回到桃花谷之后的晚上,百里屠蘇照舊在晚飯后正在洗碗的時候……
“屠蘇,我嫁給你好不好?”楚長憶在他身后輕輕問。
洗碗的水聲戛然而止。
“屠蘇,你愿意娶我嗎?”楚長憶繼續(xù)問道。
百里屠蘇木然著身體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他屏住呼吸幾乎一動都不敢動,他甚至不敢出聲——他怕這只是一個他期待已久的美夢一出聲便會夢醒。
“你不說話,是因為你不愿意么?那好,那就算……啊……唔……”
楚長憶故意逗人的話語,終結在百里屠蘇炙熱的愛吻中。
百里屠蘇和楚長憶這對最新出爐的未婚夫妻的婚禮,定在一個月之后的七月初七,正是中原大地傳統(tǒng)的七夕節(jié)。
喜帖是由他們各自的愛鷹阿翔和天空分頭派送的。本以為要過大半月的時間才會有人過來,沒想到才過了一周不到就有好友上門賀喜了,且還不是他們以為的距江都最近的方蘭生,而是分別后就再未有消息的襄鈴。
原來自從蓬萊一別后,襄鈴就來到江都和生母姜離住在一起。
“屠蘇哥哥,長憶姐姐,我和娘一起來看你們了。”
襄鈴一進門就圍著楚長憶唧唧喳喳說開了,身后跟著一名白衣女子溫柔地看著小姑娘——想必這就是與襄鈴自幼分別的母親姜離了。讓楚長憶大感驚訝的是,曾經是某人狂熱粉絲的襄鈴小姑娘一上來,圍的居然是她而不是她家親親準老公?
楚長憶不清楚,當姜離從襄鈴那里聽聞了兩人的喜訊后,雖然知道他們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彼此又皆非心胸狹隘的性格,但深知人情世故的她好好教導了一下天真的小女兒,莫要去賀喜還給人家新娘子去添堵——畢竟友誼都是需要細心維護的不是?端的是一片慈母之心。
“哇~~~長憶姐姐穿著這個真好看,襄鈴也想穿……”
襄鈴磨著楚長憶穿上新娘吉服后大贊,同時兩眼巴巴地望著大紅的吉服,躍躍欲試的行為十分明顯——可惜被自家娘親扼殺于搖籃之中只能望之興嘆不已。
“嘿嘿,小襄鈴要是想穿的話也很簡單呀,”楚長憶好笑地望著聞言兩眼閃閃的小姑娘調侃,“趕快找一個愛慕襄鈴的小哥兒立即成親不就得了?”
“長憶姐姐真壞!”襄鈴小姑娘捂著雙頰直跺腳,“哎呀真是羞死人了?!?br/>
時刻關注著愛女的姜離也是望著小姑娘暗笑不已。
“哈哈木頭臉,想不到你也有開竅的一天??!不過,還是比不上本少爺我!”這是方童鞋揚眉吐氣的豪言。
再過了半月不到,方蘭生也帶著成親數(shù)月的妻子孫月言來了。讓大家驚訝的是,孫月言的小腹已經微微鼓起——看不出方小少爺?shù)膭幼髦鴮嵧ρ杆俚摹?br/>
“小寶寶就是在這里嗎?”襄鈴圍著孫月言的肚子小心摸了又摸,“再過幾個月就出來了?為什么現(xiàn)在不出來?”
孫月言寬容地望著襄鈴微笑不語。方蘭生在一旁摟著愛妻目光平靜絲毫不見當初的迷戀莽撞。
很多事情,過去了便是過去了;有些時候,錯過一時,便是錯過一世。
有緣無份。
風晴雪和陵越芙蕖幾乎是在大婚那日一前一后前后腳到的。前者是阿翔在南疆地界繞了無數(shù)圈才憑著所謂的“調味粉氣味”好不容易逮到了游歷人間的天然呆少女,才總算是送到了喜帖;后者是在芙蕖的一再催促下才趕緊趕慢地處理完繁雜的門派事宜,帶著師尊紫胤的賀禮和兩人各自的禮物趕到了桃花谷。
“長憶姐姐,屠蘇哥哥,恭喜你們喜結連理,芙蕖真為你們高興!”芙蕖一到便拉著百里屠蘇的手又是笑又是哭的,想來還是對他當日上天墉城解封訣別的事心有余悸。
“師弟,長憶,恭喜你們?!?br/>
陵越祝福的話語雖短語氣卻是分外的欣慰。
隨著陵越一起來的,還有紫胤親手所書的“佳偶天成”的手書。
楚長憶與百里屠蘇鄭重接下了這份祝福深深的禮物。
當大婚的所有儀式完成,百里屠蘇手執(zhí)著紅繡球準備牽著他心愛的女子入洞房的時候,某個天然呆少女忽然一拍手掌說道:
“對了蘇蘇,我忘了還有在南疆新做的調味粉沒有給你呢!”
“……”
前一秒還喧鬧的屋子頓時一片寂靜。
百里屠蘇拉著忍笑忍得全身顫抖的新娘頭也不回直沖新房。
良辰美景,月上中天。
“長憶……長憶……我終于……”終于可以永遠留在你的身邊了。
百里屠蘇虔誠地親吻著懷中的新娘,近乎膜拜地輕撫著伊人如絲緞凝脂般的肌膚。
“屠蘇……屠蘇……”她熱烈地回應著他。
彌漫喜氣的洞房內,一片被翻紅浪春光旖旎。
一年后,名都洛陽。
“唉喲,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的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某個不長眼試圖調戲佳人的小混混哀嚎著,一張豬頭臉上滿是腫脹青紫鼻子嘴角鮮血斑斑看不出人樣。
“滾!”百里屠蘇一聲厲喝。
居然膽敢調戲長憶……百里屠蘇看著一旁臉色不佳的愛妻,握著劍柄的手又是一陣彈動。
“是是是,小的馬上就滾……就滾……”
小混混屁滾尿流地逃之大吉了。
“長憶,可是身體不適?”
百里屠蘇摟著楚長憶,擔憂地摸了摸她有些蒼白的面頰。最近她的胃口不佳,脾氣不定,難得今天興致頗好御劍來到洛陽逛街卻又碰上了那樣的敗類。
“沒事,我……唔……”
楚長憶安撫地搖搖手以示無恙卻在下一刻彎下腰嘔吐了起來。
“怎會如此,我馬上帶你去看大夫!”
已經長成的青年雙手一橫抱起妻子,直接沖到附近的醫(yī)館,扯著一位顫巍巍老大夫的白胡子為她診治。
老大夫不負他的一大把胡子,很快就有了診斷。
懷……懷孕?
百里屠蘇抱著楚長憶整個人傻在了那里,連老大夫之后的叮囑和開方都沒能讓他清醒過來。
讓楚長憶好笑不已。
而當他反應過來之后……
“不行!回家!回桃花谷!長憶你一定要回家好好安胎!”
“嗯?!?br/>
“食欲不振,吃何種食物為好?酸梅?老母雞燉湯?”
“……”昏昏欲睡中。
“安胎藥應不應該喝?”
當百里屠蘇從準爸爸的焦慮中回神之后,發(fā)現(xiàn)楚長憶已經在他的懷里睡著了。
他怔怔地看著她嬌美的睡顏感慨萬千。
隨后,俊朗軒昂的青年低下頭,輕柔地親吻了一下妻子熟睡的眉眼:
“長憶,謝謝你?!?br/>
謝謝你,給了我又一次的生命;
謝謝你,將你唯一的愛戀給予我;
謝謝你,再一次給予我一個完整的家。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