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小鎖會痛苦流涕的道歉，或者解釋當(dāng)初的苦衷，但她只是哭。眼淚劃過臉龐一顆顆掉落，卻倔強(qiáng)的盯著我不說話。

    我走到她身前，拇指擦下兩滴淚水，探頭看她的尾巴，已經(jīng)沒了，不像當(dāng)年那個(gè)盤腿坐在床邊打瞌睡的小丫頭，手支著臉，毛茸茸的大尾巴還掃來掃去。

    柔聲問她：“小鎖，你為什么哭？”

    小鎖緊緊閉眼，又驀然睜開。深吸口氣挺起胸膛，極陌生的說：“你不該解釋些什么？”

    “解釋？”我好笑道：“解釋什么？”

    “那天我送你下山，還將香囊給你護(hù)身，你答應(yīng)來娶我，為什么又與別人在一起。”說著話。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黃大王將我強(qiáng)行要走，要扒我的皮，吃我的肉，我不奢望你能及時(shí)來救，可你起碼也該掉兩滴眼淚，怎么能轉(zhuǎn)眼又與別的女人打情罵俏？難道你為了活命。故意騙我的么？”

    我詫異道：“這是你和五乘商量好的？倒打一耙？”

    小鎖氣的臉色蒼白，粉嫩的笑臉驟然沒了絲毫的血色，她決絕的看我一眼，轉(zhuǎn)身就走，可沒走兩步又停下，從懷里掏出一個(gè)粉包砸在我懷里：“拿去吧，下山。被老虎吃了也沒人再管你?！?br/>
    這不是當(dāng)年給我的那個(gè)，香味淡了許多，也沒有裝著骨頭，而是一縷秀發(fā)，小鎖說：“你們感覺頭暈就聞一聞，盯著太陽月亮總能走出去，走不出去就餓死算了，沒人再心疼你！”

    小鎖抽著鼻子要走，我拖住她的手：“等等，咱們先把話說清楚?！?br/>
    小鎖悲憤道：“還有什么可說的？我都不計(jì)較你當(dāng)年負(fù)了我。可如今你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難道你爺爺厲害，就可以隨意欺辱我么？”

    她的悲哀不像作假，難道我又錯(cuò)了？

    “小鎖，當(dāng)年你是不是拔我頭發(fā)了？”

    “我拔你頭發(fā)做什么？”

    “那你為什么送香囊給我？”

    “不給你，你逃得出迷霧？”

    我問一句，她語似連珠的反問一句，一心一意的針鋒相對，我吸口冷氣：“不對呀，你被黃大王抓走，誰將你救出來的？”

    “五乘大師?！?br/>
    “他對你說什么了？”

    “說你有多么的薄情寡義”小鎖怒視：“我再也不想見你了！”

    該死的五乘，肯定又使壞了，我勸道：“小鎖，這是個(gè)誤會，先給你說說我的經(jīng)歷，那天我逃出狐貍洞就被一只雙頭蛇攔住了，然后五乘將我救走”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講完，著重講述了得知她的死訊后我的悲哀以及與黃大王拼命的決心，小鎖初時(shí)懷疑，后深信不疑，畢竟我說的是實(shí)話，細(xì)節(jié)之處也經(jīng)得起推敲。呆妖雜才。

    小鎖又開始哭啼著道歉，彭海庭和表哥分別靠在一棵松樹上看戲，等小鎖止住眼淚后，斷斷續(xù)續(xù)給我講了截然不同的故事。

    那一晚黃大王帶著耗子大軍確實(shí)去了狐貍窩，討要白天攔它花轎的人，可爺姥卻說我已經(jīng)逃跑，解釋了萬千言語，黃大王只認(rèn)準(zhǔn)一個(gè)理，弱冠少年怎能從七八十只狐貍的看守下逃跑。

    當(dāng)時(shí)爺姥并不知道是小鎖狐貍放跑了我，只說她也不知道為什么這里的迷霧對我不起作用，黃大王冷笑：“你們有意放他，自然不起作用，就算不是你這只老狐貍做的，難保不會有小狐貍色迷心竅。”

    爺姥也有此疑慮，冷哼著問身后的女孩，到底誰將我放跑。

    女孩們唯唯諾諾說不出個(gè)所以然，黃大王一怒之下便要?jiǎng)邮郑℃i不忍心牽連親人，就主動承認(rèn)了，被黃大王擄回洞中。

    她嚇得小臉蒼白，被綁著雙手拖拽前行，以往送給黃大王的女孩，沒一個(gè)再見到的，狐貍精私下里都傳言，黃大王將她們糟蹋了后就殺掉吃肉，小鎖不覺得自己有機(jī)會逃走，但她心中卻不后悔，為了情郎犧牲自己，這才是少年狐女佳話中動人的結(jié)局。

    被帶到洞里，小鎖沒能見到以前的姐妹，反而聞見淡淡的血腥，角落里的爐灶還駕著冒熱氣的蒸籠，黃大王左手尖刀右手鐵棍的忙活，好像大廚一般打扮。

    小鎖靠著石床瑟瑟發(fā)抖，黃大王還沒磨好刀，五乘就帶著樹猴子昂首而入，黃大王向他行禮，五乘也不多說，讓樹猴子扛起小鎖離去。

    杏橋村的人只知道杏橋山有吃人的樹猴子，而山里的怪物都知道這里究竟有什么，爺姥從不允許她的女兒們亂跑，告誡說深處有鬼僧，專門吃狐貍?cè)狻?br/>
    小鎖明白鬼僧就是眼前闊步而行的大和尚，感覺加凄苦了，她知道不會有人來相救，自怨自艾的在樹猴子肩膀上哭泣。

    樹猴子將她仍在墳前，小鎖便給五乘下跪，磕頭求他饒命。

    五乘說：“小狐貍，你為什么救走那位少年？”

    小鎖不知何意，卻老實(shí)道：“山中寂寞，我想跟他下山?！?br/>
    “你想嫁給他？”

    小鎖紅了臉，喃呢道：“想?！?br/>
    五乘又問：“你僅見過他一面，就愿意委身下嫁？”

    小鎖解釋說：“他性情忠厚，長的也俊俏，這就夠了。”

    “你知道他是誰么？”

    “不知道?！?br/>
    樹猴子此時(shí)回來，捧著幾個(gè)野果放在地上，五乘讓小鎖起來，邊吃邊說：“小狐貍，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爺爺和五乘當(dāng)年搶了三只小狐貍，這是五乘出的主意，他們在大興安嶺被追殺，五乘受了傷，吃了許多苦頭，就讓爺爺做陷阱，將風(fēng)林窩里漂亮的三個(gè)女孩抓了，分別是爺姥和另外兩位，而這三位都是風(fēng)林窩要嫁給其他狐貍窩的女孩。

    爺姥跟著到了杏橋山定居，我估計(jì)她和爺爺有貓膩，絕不會是五乘護(hù)著她，凡是與五乘親近的，后都沒有好下場。

    另外兩位卻沒有跟來，也許是死了，也許是被放生，而五乘之所以問小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便是因?yàn)樗皇菭斃训暮⒆印?br/>
    上次在五乘墳前我問爺姥，到底誰和她生了一窩母狐貍，爺姥滿臉羞紅的不告訴我，卻可以肯定那些狐貍是她的孩子。

    小鎖不是，她是另外兩只狐貍之一的孩子。

    聽五乘說了緣由，小鎖才明白過來，為什么她在狐貍洞就是個(gè)打雜的小丫頭，誰都可以使喚她，以前還以為爺姥不疼她，卻沒想到根本不是爺姥的孩子。

    我有個(gè)猜測，爺爺和爺姥有一腿，但五乘是畜生，肯定經(jīng)常欺負(fù)爺姥，所以爺姥虐待他的孩子，也因?yàn)槭亲约旱墓侨?，五乘想著法往我身上推?br/>
    至于小鎖究竟是不是五乘的孩子，她也不知道，五乘之所以說這些，只是為了告訴她我的身份，確切的說是想讓她明白我背后還有個(gè)爺爺。

    小鎖很驚喜：“大師，是他求您來救我的么？”

    五乘冷笑：“不是，只是想告訴你，他爺爺早為他安排了妻子，你被黃三搶進(jìn)洞里即將扒皮割肉，他在山下與爺爺商量何時(shí)與那女孩成親?！?br/>
    小鎖震驚，瞪大的眼睛里淚珠滾滾：“怎么會這樣？他答應(yīng)會來娶我的，難道也是負(fù)心人么？”

    五乘漠然道：“也不盡然，你對他有救命之恩，可他又不是小女兒，還會對你以身相許？他倒是決定明天來找你，可貧僧估計(jì)八成是答謝救命，讓你活的自在一些罷了，就算他有心娶你，他爺爺那老東西也不會答應(yīng)?！?br/>
    小鎖泫然欲泣：“不娶就不娶，我也不是嫁不出去?！?br/>
    “賭氣了？我倒是覺得他沒什么錯(cuò)，情況危急得你救命，自然心中感激便立下盟約，可你們并前緣，日后也不見得會好，看你也是機(jī)巧的小丫頭，難道喜歡那種尾生抱柱的木魚腦袋？”

    傳說古代有個(gè)叫尾生的男人，與一位美女約好在橋上約會，可當(dāng)夜下起大雨，美女沒來，尾生就一直等著，等到河水漫了橋，他就站在臺階上，河水再高，他就抱著柱子往上爬，后把自己淹死了。

    尾生雖然信義，卻是個(gè)木魚腦袋，就算美女與他成功私奔，婚后叫他去買油，恰巧賣油郎回鄉(xiāng)探親，估計(jì)尾生會一直等著將自己餓死。

    既然小鎖是機(jī)靈女孩，自然不會喜歡這種木魚腦袋，五乘勸她：“小狐貍，得到一個(gè)男人的心，僅靠色相是不夠的，而他的那位女孩，容貌秀麗，也不在你之下，他們前緣已深今生再續(xù)，你與他卻是初相識，自然比不過那女孩?！?br/>
    小鎖幽幽道：“比不過就比不過嘍。”

    “癡兒，緣深緣淺，總歸是有些，”五乘從地上撿起一根枯草，手指一捻便燃燒起來：“這火花脆弱，你能將它吹滅？”

    小鎖吹口氣，五乘橫掌擋住。

    “大師，你耍賴?！?br/>
    “不是我耍賴，是山下的老東西耍賴，前生已去，他偏偏搞出個(gè)來生緣，今生與前生勾結(jié)，又如何斬?cái)嘁蚬?？”五乘拉著小鎖的手向山下走去：“你與他的緣分就是草芯燈火，雖然燈花脆弱，可貧僧一掌回護(hù)，誰也不能將它弄滅。”

    小鎖不知道五乘要做什么，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暖洋洋，笑的美滋滋。

    在狐貍洞得不到重視，又經(jīng)歷黃大王的恐懼，忽然冒出來一位很厲害的和尚要幫她，小鎖覺得有依靠了。

    我問她五乘做了什么？

    小鎖說不知道，五乘將她帶到山下，在她額頭拍了一掌，小鎖昏了過去。

    小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長時(shí)間，等她醒來之后，已經(jīng)到了**金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