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新的一年又要如約而至了，時針分針秒針都在加快著自己的腳步，為2004年劃上一個完滿的句號。

    這一年的春晚，是經(jīng)典節(jié)目頻出的一屆春晚。一場《千手觀音》的表演令人震撼不已；一首《老鼠愛大米》的歌曲開始風(fēng)靡全國；

    魏三和孫小寶作為二人轉(zhuǎn)演員第一次登上春晚；劉德華演唱的《恭喜發(fā)財》讓人倍感喜慶快樂，此后商場里每每響起這首歌時，便知新年又要來了。

    而現(xiàn)在，陳家兄妹倆正守著電視里的春晚節(jié)目看得目不轉(zhuǎn)睛。

    “阿東，桑晚，幫爸爸端下菜?！标惛概e著鍋鏟從廚房里探出腦袋。

    “馬上來?！标悥|隅放下遙控器，示意桑晚一起走。

    他們來回端了好幾次，才將所有菜都搬上桌?？粗雷由蠑[滿的豐盛佳肴，聞著它們飄來的淡淡香味，不由地食指大動。

    “你們先把筷子擺起來，我去叫媽媽吃飯?！焙托置脗z交代完后，陳父脫下圍裙朝主臥走去。

    等到他們不僅把筷子擺好，連碗和杯子都準(zhǔn)備好了，陳父才扶著微微顯懷的陳母出來。

    “過年了，你們又長大了一歲。”陳母對著兩個孩子溫和道，因為懷孕的原因，她的眉宇間不再像往日那樣透著幾分凌厲。

    “這是我和你們爸爸給的壓歲錢?！彼龑蓚€紅包分別遞給兄妹倆。

    “謝謝爸爸媽媽?！?br/>
    “謝謝爸媽?！?br/>
    陳父清了清嗓子和藹地說：“這是我們一家五口過得第一個年，往后年年都會如此?！?br/>
    說著，他將王老吉倒進(jìn)每個人的杯里，率先舉杯：“來，祝我們一家五口永遠(yuǎn)幸福，和和樂樂?！?br/>
    “新年快樂?！彼膫€杯子輕輕相碰，發(fā)出了清脆的響聲。

    “阿東啊，你是哥哥，以后也要像照顧桑晚一樣照顧媽媽肚子里的這個小的，知道嗎？”陳父一邊夾了筷排骨放進(jìn)兒子的碗里，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嗯，我知道?！标悥|隅雖這樣說著，可低垂的眸子里卻是半點情緒波動也沒有。

    陳父聽了兒子的話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對女兒說：“還有桑晚也一樣，做姐姐了，要讓讓小的?！?br/>
    “嗯嗯，爸爸我會讓的。”她可以多讓讓媽媽肚子里的小寶寶，只是希望她(他)可以不那么纏著哥哥。

    “好了，孩子們心里都有數(shù)，先好好吃飯?！标惸敢婈惛高€想說點什么，率先出聲打斷了。

    “好好好，先吃飯?！标惛负┖┮恍?，又給陳母盛了一碗雞湯。

    隨后再聊的便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了。

    等到兄妹倆回到房間拆紅包時，已經(jīng)是兩個小時后了。

    “你怎么比我多200？”陳桑晚眼巴巴地瞅著哥哥手里那四張紅艷艷的百元大鈔，嘟囔道，“難怪摸起來我就覺得你的紅包比較厚。”

    陳東隅看著她，漆黑的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這是哥哥給你的壓歲錢?！闭f著他把毛爺爺疊好重新放進(jìn)紅包里遞給她。

    她眼中一喜，生怕他后悔了似的連忙抬手接過：“謝謝哥哥?！?br/>
    然后她把幾張毛爺爺都抽出來，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那美滋滋的樣子，活像個小財迷。

    “都交給哥哥保管?！标惿Ｍ碛职阉鼈兌集B放到一起裝進(jìn)一個紅包里。

    “好，哥哥替你保管?！彼舆^。

    “桑?！彼蝗唤兴?，嗓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溫和，還有一絲極力掩藏的緊張。

    “嗯”

    “你看?！彼麛傞_了自己的手，手心里躺著一條手工繩編織的掛著貝殼的鏈子。

    “好漂亮”陳桑晚眼睛一亮，不由地感嘆。

    “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喜歡嗎？”他抿了抿唇問道。

    “好喜歡。”她抬頭看著他，如搗蒜般點了好幾下頭，“哥哥快給我戴上?！?br/>
    于是，陳東隅走到桑晚背后輕呼了口氣，將鏈子解開小心地戴在了她白皙細(xì)嫩的脖頸上。

    “哥哥，明年這個時候，你會不會抱著小寶寶就不陪我了？”陳桑晚摸著項鏈突然有些難過地問。

    “不會。”他堅定地看著她重復(fù)道，“絕對不會?！?br/>
    “那就好?！彼潘傻匦α?，朝他懷里拱去，“雖然我覺得我的想法很壞，可是我才不要你被別人分走?！?br/>
    陳東隅抱著懷里柔軟的小身體，心底也是一片柔軟。

    “不壞，因為我也是這么想的?！闭l都不能和我搶你。

    零點一到，新年的鐘聲一響，煙花便要漫天綻放了，雖美卻很吵。因此，陳東隅哄著桑晚早早先入睡。

    他將自己的胳膊從她的腦袋下抽出，又替她掖了掖被子，才開門出去。

    在廚房里到了杯熱水后，原本要徑直回房間的。

    這時，突然聽到主臥里傳來父母的交談聲，他敏銳地捕捉到其中有桑晚的話語，于是腳尖一轉(zhuǎn)，輕輕地朝主臥走去。

    “振輝，三個孩子的負(fù)擔(dān)有多重，你該知道。”一門之隔，隱隱約約傳來陳母冷靜的聲音。

    “我知道?！?br/>
    “我們都只是普通的國企員工，生活不過溫飽有余，存款也談不上太多。之前沒想過還能懷孕，才去孤兒院領(lǐng)養(yǎng)了小孩?？涩F(xiàn)在我們竟然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說也得給她最好的物質(zhì)生活。”她頓了頓又說，“既然阿東和桑晚我們領(lǐng)養(yǎng)了也不能現(xiàn)在說不要了，只是我們該給的還是得先給肚子里的這個。”

    “孰輕孰重你得明白。”

    “我明白?！?br/>
    “我是這么想的，阿東是男孩，他成績又不錯，拱他一直讀書也好說。至于桑晚，一個女孩子讀完高中就算了，以后至多給她找個條件好的人家嫁了。”

    “也好，我們這樣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标惛赋聊肆季?，贊同道。

    陳東隅默默聽到了這里，握著杯子的手越收越緊，緊到關(guān)節(jié)都泛起了白。

    他看著另一邊他們兄妹倆的房間，眼底暮靄沉沉，有些考量開始在心底萌生了。

    而這考量直到他小學(xué)畢業(yè)需要開始上初中時才決定施行。

    小升初的考試，陳東隅發(fā)揮到極致，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進(jìn)入俞東中學(xué)初中部，可他為了桑晚決定選擇三年費用全免且能得到一筆高昂獎金的俞東二中。

    這事他是瞞著桑晚悄悄進(jìn)行的，父母也同意他的選擇，可沒想到在結(jié)束報名的最后一天出現(xiàn)了差池。

    “桑桑，先開門好不好？”陳東隅拍了拍房門，焦急地說。

    還好陳家夫婦去了醫(yī)院做產(chǎn)檢，否則兄妹倆現(xiàn)在的樣子怕是會惹他們不快。

    她不理他，房間里甚至也沒有傳來半點動靜。

    這樣干著急也沒用，于是他去了父母的房間里拿了備用鑰匙。

    門鎖打開，眼前的畫面令他呼吸一窒。

    桑晚靠在床尾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肩胛骨突出顯得瘦小而無助，環(huán)著自己的那雙手用力到指節(jié)泛白，微微輕顫的身子很明顯是因為哭泣造成的。

    他又惹她哭了。

    他抿了抿唇，心底一片澀然。

    “不哭，好不好？”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伸手將她圈進(jìn)懷里。

    今天難得天氣陰涼，沒有毒辣的太陽，也沒有淅瀝的小雨，偶爾微風(fēng)陣陣，令人倍感舒適。于是，陳東隅帶著桑晚午后出門散步。

    原本兩人的心情都是極好的，桑晚還時不時說些有趣的小事逗笑他。

    可誰會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個程咬金。

    他們和他的同班同學(xué)撞了個正著。

    本來寒暄兩句便可作罷，誰知他突然提了一嘴別的事：“陳東隅，俞東中學(xué)那么好你不去讀是不是傻??？別人擠破腦袋都去不上，可這好機(jī)會擺在你面前你卻非要白白浪費掉?！?br/>
    “跟你無關(guān)?！彼櫚櫭迹Ｍ硪x開，“我們先走了?！?br/>
    “誒，你這人”那男孩搖搖頭，嘆了口氣。

    “等等”陳桑晚一字不落地聽完了他的話，想到了什么，甩開了陳東隅的手，向他走去。

    “這位哥哥，你剛剛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哥哥是考上了俞東中學(xué)卻不去讀嗎？”

    “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們老師都勸他再考慮考慮清楚，他就是不同意改志愿?！彼麚蠐项^，看著不遠(yuǎn)處陳東隅面無表情的臉，什么也不敢說了，只訕訕一笑，便走了。

    “哥哥為什么不去俞東中學(xué)？”她仰著小臉直直盯著他看。

    “不想有太大壓力，不想每天只死讀書?！彼麤]怎么思索地說。

    “你騙人?！泵髅饔袝r候她半夜醒來還會看到哥哥在打著手電筒學(xué)習(xí)，他那么好學(xué)，也那么認(rèn)真，就應(yīng)該去最好的學(xué)校。

    “沒騙你?！彼蛄讼麓剑f著違心的話。

    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他放棄了在最好的學(xué)校接受最好的教育呢？她想不通，反正肯定不是像他說的那樣。

    “那如果我要你去俞東中學(xué)呢？”她突然呢喃道。

    他搖了搖頭，堅定地說：“桑桑，我做不到?！?br/>
    我做不到讓自己去奔赴最好的學(xué)校，接受最好的教育，迎接光明的未來，卻將你置于黑暗里，在掙扎中選擇妥協(xié)。

    “你為什么不能告訴我實話？”她朝他吼道，然后轉(zhuǎn)身跑回家。

    陳東隅想上去追，卻發(fā)現(xiàn)自己像是被定住般不能動彈，緊握的拳頭里早已是滿手心的潮濕。

    實話？

    告訴她等同于傷害她；瞞著她又是在欺騙她；

    沒有兩全的辦法，只有二者取其輕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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