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孩子的父親之謎
庾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總是頻頻想起“北方重化”的事情：孫水侯被抓、試車成功、李英杰結(jié)婚、礦山機械廠廠長的人選……為了這“北方重化”，自己幾乎連『政府』常務(wù)工作都顧不上了；連接見外國領(lǐng)事館官員的事情者交給了分管外事的副省長去做了。
不過，他覺得，自己關(guān)心“北方重化”的事情，也不無道理。首先，他是“北方重化”公司的董事長，企業(yè)的發(fā)展生存是他必須考慮的大事。另外，中央領(lǐng)導(dǎo)最近來省里視察、調(diào)研，反復(fù)強調(diào)要靠創(chuàng)新渡過金融危機，而以他自己多年搞企業(yè)的經(jīng)驗，所謂創(chuàng)新，主要是技術(shù)上的創(chuàng)新，尤其是作為“北方重化”這種特大型企業(yè)，沒有新產(chǎn)品、新品種，是沒有資格占領(lǐng)市場的。他當(dāng)總裁這幾年，企業(yè)之所以取得了良好的業(yè)績，關(guān)鍵是有一支過硬的技術(shù)隊伍，每年都能推出幾個新產(chǎn)品、新品種，所以，他們的節(jié)能、減排工作不用刻意去做，就受到了中央領(lǐng)導(dǎo)的多次表揚。目前，他與老金冒險引進那套洋設(shè)備，就是想使企業(yè)的重化裝備制造來一次更新?lián)Q代。讓他沒想到的是，這次試車竟出了這么多的『亂』子。雖然后來試車成功了，但是這其中經(jīng)歷了多大的風(fēng)險?。∪绻皇抢罱痂T父子二人回到國內(nèi)，這套洋設(shè)備試車還不知道要出現(xiàn)什么羅『亂』呢！
所以，那天在試車現(xiàn)場，他考察了李英杰的知識技術(shù)水平，就與“國家公司”總裁一道，形成了研制新型重化裝備設(shè)想。當(dāng)時，他與李英杰談話時，發(fā)現(xiàn)小伙子對這釿事情很感興趣。但愿楊總裁對這件事情能一直支持下去，讓李英杰的研究工作能出現(xiàn)成效。因為，他知道，科技研制這東西，一旦開了竅，就會出現(xiàn)連鎖效應(yīng)，說不定在哪個環(huán)節(jié)上就會出現(xiàn)新的突破，讓企業(yè)在市場上占有先機。
聽說楊總裁把整個賓館都讓給李英杰做博士后工作站了，他心里十分高興。這個楊總裁想的，與自己不謀而合。有這樣的總裁管理企業(yè)，“北方重化”的工作不愁上不去。
不過，有些事兒就像湊熱鬧的似的，你想得多了，別人也想得多。譬如，這個“北方重化”，不知道怎么就讓龔歆盯上了。他提出要分管這家企業(yè)，要求越來越強烈。如果自己再不撒手，就顯得像攬權(quán)不放似的。這一陣子，龔歆暗中明顯地加大了對“北方重化”的干預(yù)，這幾天，甚至連礦山機械廠的廠長人選都參與意見了，氣得老金直罵娘。遇上這樣的副職，也真是沒辦法。他幾次向省委書記提出，干脆，我把北方重化讓給他算了！省委書記卻嚴(yán)肅地告訴他：“北方重化”是全省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也是全省工粘企業(yè)的經(jīng)營的一個樣板。他批評庾明，在這件事兒上，要有自己的主見，不能賭氣！那意思分明是不要他撒手。所以，盡管龔歆迫不急待地催來催去，他依然靜下心來，穩(wěn)坐釣魚船。他倒要看看，自己不交，他能怎么樣？
可是，盡管他的心里很平靜，企業(yè)的運轉(zhuǎn)卻出現(xiàn)了不和諧和音符。今天早晨，薊原市委孫書記就報告了一件事：李金鑄與孫水侯發(fā)生了沖突，孫水侯決定撤出對礦山機械廠的投資，轉(zhuǎn)移支南方發(fā)展了！
胡鬧！聽到這個信息，他立刻給楊總裁打電話。楊總裁證實了這件事情，還說，啟用李金鑄是個錯誤?，F(xiàn)在，兩個人已經(jīng)決裂，坐不到一條板凳上了；他們只能盡力挽救……
一縷縷寒風(fēng)，掠向了薊原大地。剛剛落下的秋『露』還未待潤及萬物，首場寒霜便攜著冷冷的空氣悄然而至了。
礦山機械廠的廠區(qū)里，處處彌漫了沁人肺腑的秋涼。
孫水侯撤走了自己的新設(shè)備，裝備車間猶如秋風(fēng)吹落了茂密樹葉的大樹。廠房里滿目瘡痍，空『蕩』『蕩』一片“真干凈”了。
李金鑄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泛起一副凄涼的神『色』。
身旁的張工看見他難過的樣子，設(shè)法寬慰起他來，“咱們庫里還有些備用車床。把它們拿出來，安裝在這兒吧?！?br/>
“那是些經(jīng)濟型車床，干不了精密的活兒?！薄袄习思墶编僦爨洁熘Ｄ桥_心愛的機器人焊機被拆走了。這事兒，他想起來就難受。
“天冷了，把鍋爐生產(chǎn)設(shè)備挪進來吧?！眻F委書記又提出一個建議。
李金鑄沒有回答他們的話，卻轉(zhuǎn)過身來問陳調(diào)度：“今天有多少人上班？”
“該來的，基本都來了?！标愓{(diào)度圓滑地回答。
“到底來了多少人？”李金鑄追根問底了。
“呵呵，……一千多人吧。”
“才一千多人？”李金鑄頓時生氣了，“咱們廠一萬多名職工，都到哪兒去了？”
“李廠長……”陳調(diào)度搖了搖頭，實話實說了，“下崗后，他們都去了四面八方，很難再聚齊了?！?br/>
“都去哪兒了？說……”
“孫水侯的配件商店里，有咱們?nèi)Ф嗳?；到外地?wù)工的，有兩千多人。社區(qū)里，也有一千多人吧。還有些年輕女工，在……”
“在哪兒？”
“在孫水侯的鑫宇賓館……”
“她們都不愿意回來上班？”李金鑄說到這兒，突然轉(zhuǎn)身問道，“張工，‘老八級’……你們的女兒回來上班了嗎？”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僵住了。
“好哇，我才離開一年，咱們的工人就讓金錢瞇住眼了?！崩罱痂T痛心地?fù)u晃起了腦袋，“陳調(diào)度，明天，你讓《薊原日報》發(fā)一條布告：所有職工一律在五天內(nèi)回廠上班。凡是不來的，立刻除名！”
“李廠長，這事兒……”陳調(diào)度看到李金鑄憤怒的樣子，唯唯喏喏的不敢吱聲了。
“金鑄啊，這事兒，咱得慎重一點兒啊?！笔煜すS家底兒的張工不得不規(guī)勸起李金鑄來，“孫水侯一撤資，帳面上一分錢的流動資金都沒有了。你讓大家回來，拿什么開工資呀？”
“一分錢也沒有？”李金鑄聽到這兒，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虎形工藝線的技改計劃不是報上去了嗎？資金還沒有到位？”
“唉，那個計劃只是在薊原市發(fā)改委通過了，‘國家公司’還沒研究呢？”
“大慶油田的設(shè)備款，也沒有到？”
“大慶油田？”看到李金鑄那副著急的樣子，張工苦笑著解釋，“他們的款，下個月才能付呢。嗨，就是來了，也不能都拿來開支呀。我們還得購買材料、繳稅、繳費……”
“你馬上去公司找總會計師，沖他要錢?！崩罱痂T沒等他說完，立即指示道，“我聽說，‘國家公司’撥來了四千多萬。讓他支持我們一下……”
“這種錢，人家楊總裁根本就不能給我們?！?br/>
“為什么？”
“那是國家撥給下崗職工再就業(yè)的錢，?？顚Ｓ?，公司敢動嗎？”
“那讓我怎么辦？”李金鑄愁得撓起了頭皮，“我這廠長剛剛上任。上級一點兒錢也不給，企業(yè)怎么活呀？”
“還指望上級給錢？做夢去吧！”電視屏幕上，省委書記正在大聲地批評著。
電視會議室里，坐滿了薊原市的黨、政官員和大企業(yè)領(lǐng)導(dǎo)。
市委書記，市長、楊總裁他們坐在最前排，眼睛緊緊地盯著屏幕上省委書記講話的表情。
電視上，省委書記喝了一口水，接著又批評起來：“我們有些廠長啊，嘴上天天喊解放思想?？墒?，到了關(guān)鍵時刻，就是不玩兒真的。哼！還指望銀行低息貸款，指望優(yōu)惠政策，指望上級撥款……這都到了什么年代了？你們啊，應(yīng)該到南方看看，看人家是怎么靠自己的努力發(fā)展起來的？”
說到這兒，電視上的鏡頭一搖，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主會場的會標(biāo)：全省招商引資電視動員大會。
“薊原市的領(lǐng)導(dǎo)……是不是都參加了會議？”省委書記突然站立起來，大聲問道。
聽到領(lǐng)導(dǎo)這樣問，坐在前排的官員都站了起來。電視角屏上，立刻出現(xiàn)了薊原市官員們的影像。
“好，我看見你們了?！逼聊簧系念I(lǐng)導(dǎo)人點了點頭，接著便毫不客氣地批評起來，“我聽說，你們那兒有一家國有大企業(yè)，硬是把一個合資了一年的民營企業(yè)家趕跑了。有這事兒嗎？”
市委書記愧疚地低下了頭。
“哼，你們這是要干什么呀？”省委書記看到市委書記的表情，立刻印證了自己的消息，不由地敲起了桌子，“現(xiàn)在，我們招商都招不來；你們卻敢把十幾億資金『逼』出去；有你們這么干的嗎？……嗯，昨天我看了報表，你們下崗的職工已經(jīng)突破三十萬大關(guān)了，你們害不害怕呀？這十幾個億，能讓我們上多少好項目，解決多少人的就業(yè)問題啊。你們這樣做，對得起中央對我們這個工業(yè)大省的希望嗎，對得起薊原的百姓嗎？今天，我警告你們：如果你們不能把這筆資金留住，我就建議省委：撤你們的職！”
“書記，請放心?！笔形瘯浟⒖套叩皆捦睬?，堅定地表示，“我們保證把這筆資金留下來?！?br/>
“好吧。你們坐下吧?！笔∥瘯浾f完，自己也坐下了，“下一步，我要看你們的行動?！?br/>
“同志們，今天的動員大會到此結(jié)束了?！笨吹绞∥瘯涀拢鞒謺h的龔歆拿起了話筒宣布，“下面，請各市自行召開會議，研究落實省委領(lǐng)導(dǎo)的講話精神。散會?！?br/>
電視信號切斷了，屏幕上一片空白。
市委書記嚴(yán)肅地轉(zhuǎn)過身去，面對大家說：“開發(fā)區(qū)的領(lǐng)導(dǎo)，工商、稅務(wù)、環(huán)保、財政、電力、城建、規(guī)劃部門的領(lǐng)導(dǎo)，請留下……呃，楊總裁，你也留下……”
“還有你！”市委書記剛剛說完，鐵玉市長卻又點了一個老者的名字。
這位老者坐在前排座位上，留了一綹花白的胡須。看上去，一副仙風(fēng)道骨的神『色』。他聽到散會二字，剛剛轉(zhuǎn)身要走，市長就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有我什么事兒呀?！彼７Φ厣炱鹆烁觳?，懶懶地問市長。
“你……能不能先和他‘談’一次？”市長悄悄問他。
“孫水侯？”
“是啊?！睍浺沧哌^來，沖他點了點頭。
“‘談’，好吧……”他像是不太情愿，但最后還是不得不同意了。
書記、市長執(zhí)意要留住孫水侯，他們應(yīng)該親自登門拜訪，直接做他的思想工作才對呀。現(xiàn)在，這兩個人沒有出馬，卻要找這個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先找他“談”。這事兒，如果不說開，誰都會覺得奇怪？
其實，這“內(nèi)情”說起來呀，又簡單，又可笑。孫水侯這個人呀，喜歡算命。每逢決策重大事情，總要先打一卦，才能拍板。而這位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是研究易經(jīng)的專家，堪稱算命大師吧。他自己不信命，社會上卻不乏崇拜和追隨者。說到這兒，你們明白了吧！
看來，省委書記這一批評，市委書記、市長，確實感覺到自己肩上那種沉重的壓力了。不然，他們怎么也不會求助于這種社會上的閑云野鶴，通過這種旁門左道運作如此重大的事情了。
不過，這世界上大凡存在的東西，總有其合理『性』吧！老者剛剛走出會議室，孫水侯就打響了他的手機。
他氣急敗壞地告訴他，他的秘書李英娣出走了，去向不明……他要他帶上幾個“大仙”朋友，趕緊去他那兒算一算。
“好的！”他痛痛快快地答應(yīng)了他，心里想：正好，連你這個孫猴子一起算！
辰月丙申日（辰巳空）
《風(fēng)火家人》《天火同人》
兄弟卯木、妻財戍土、
對方…子孫巳滅、應(yīng)官鬼申金、
妻財未土×子孫午火、
父母亥水、父母亥水、
求測人…妻財丑土、、世妾財丑土、、
兄弟卯木、兄弟卯木、
孫水侯拿起大仙的簽筒搖了搖，大仙的助手們根據(jù)他搖出的卦象，列出了以上的卦表?？粗@張卦顯示的內(nèi)容，幾個大仙分析起來：
先看世爻，世爻本身旺相。在卦當(dāng)中有一個未土沖它，未土也是旺，但它是動，動沖靜，有散之意，因為它旺相，沒有全散。這就是說，主人想走，又不想，走之后怕把財運沖了。世爻本身是財，又是個庫，凡是土是財，它本身存在那種東西，這在月又是旺，說明世爻有錢?。?br/>
有錢，但是他對環(huán)境擔(dān)心，這個財不要給我沖了，不要投資過去拿不回來。這是從沖上看，這個未土雖然跟它是同類，但對它起到的是刺激作用，或者是忌神，或者是用神，這還要看其它條件。
其它條件？嗯……世多頭的原神是對方，對方勸他了，既然薊原不歡迎你，你來我這兒投資吧。但它這兒是空，主人有點兒不好的感覺，他聽得出來，對方的話有點兒不實?？章铮砻嫔仙?，實際上沒有生，他聽出來，覺得有點兒『毛』病。所以要求算一卦。
還有一種情況，忌神卯木，卯木克世爻，因為卯木在這里有余氣，有克它的作用，所以世爻還有些壓力，或者有些限制。這錢到底投不投？猶豫不決。
再看看應(yīng)爻，應(yīng)爻是休囚、日合、旬空這幾項，臨子孫爻，看來對方說得很好，我這兒如何如何，來這兒能發(fā)財，能經(jīng)營好，能有利潤，這是它本身的特『色』。但是因為空，難免有不實之意。再加上有日合，日合呢，日是官鬼，合中代克，這里邊有合走之意。除了跟主人講之外，還跟其它人講，看哪個能中計，有這個象啊。
本身又生世爻，來給它講，但實際又合走（日合），有兩頭扯之象，月的舉動大，因為月的權(quán)力大，從雙方條件看，是這樣的情況。應(yīng)爻的局神是亥水，亥水旺相，說明它還有很多難處，有好多條件限制他。生他的有兩個木，但是余氣木，他還不爻生，別人給他出的主意還不聽，他就按照對方說的去做。
幾個大仙嘟嘟囔囔地說了半天，孫水侯越聽越糊涂，便著急地問那位仙風(fēng)道骨的領(lǐng)頭大仙：“我這轉(zhuǎn)移投資，前程到底怎么樣？”
“現(xiàn)在這些情況的分析，對你轉(zhuǎn)移投資很不利?！贝笙上铝顺醪浇Y(jié)論。
“不著急。再看看……看看這財?！绷硪粋€大仙像是有新的理論，還在那兒搖頭晃腦。
“財也不行?！鳖I(lǐng)頭大仙像是早已經(jīng)看破了，提示他，“財在月是旺相，有沒有這個財呢？有財，但是這個財，世爻得不到，沖脫了。對應(yīng)天它是一種耗泄，因為應(yīng)爻是休囚，它的力量是有限。我說過休囚的爻，不能再化泄，再化泄肯定不是好事。它要有月日去生，才不怕化泄，這不過是個小流通。這個是它本來氣脈就不足，你還未止化泄，它的精力、財力，不是更差了嗎？”
“對對對對對……”領(lǐng)頭人這樣一說，那個持異議的大仙服氣了，別人就不再說話了。
“照你們這么說，我還是留在薊原比較?？浚俊睂O水侯仰起臉來問著結(jié)果。
“呵呵，孫老板，大主意你自己拿。我們不過是分析一下卦象。反正，根據(jù)我們的分析，你不宜走?！?br/>
“難道，我要是走，就一點錢也賺不到？”孫水侯還有點不服氣。
“財，是有?？墒?，這個財是世爻的?！鳖I(lǐng)頭大仙向他作最后的陳述，“未土是外方來的力量。這就等于你拿錢來了，外方也來力量了，它不是給你添財來了。而是把你手里的財沖掉了。此卦具有沖脫之意。你明白了吧？”
這一下，孫水侯不得不連連點頭了。
“是這兒嗎？”英娣問。
“就是這兒?！睂O水侯回答，“不過，當(dāng)年的設(shè)備很落后，這兒擺的，全是清一『色』的國產(chǎn)30型車床，很笨重的?！?br/>
“那時，媽媽是車工？”
“是的。那天晚上，我們倆一齊上夜班。”
“現(xiàn)在，這兒……燈好亮！”她抬頭看看熾熱的白『色』的燈光，顯出些猶豫不決的樣子。
“哦，可以閉掉?！彼斐鍪郑P(guān)閉了棚頂?shù)拇鬅?，廠房里一片黑暗。
“我不喜歡黑暗……”英娣顯得有些恐惶不安了。
“可以打開床子上的燈光?！睂O水侯說著，將新購置的一臺數(shù)控車床的照明燈打開了。燈光的柔和中，顯出些曖昧……
“那時，我?guī)湍銒寢尭苫顑海_始洗臉……”孫水侯的嗓音里顯出些顫抖和激動，“哦，就在那邊……”
“想重演當(dāng)年的場景？”英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我多想，讓往事重演，讓愛重來啊……可是，會有人擔(dān)當(dāng)往日的角『色』嗎？”
孫水侯說著，關(guān)掉了車床上的燈光。
燈熄了，嘩嘩的潦水聲似美妙的音樂響了起來。借著月光瀉入的一道道清涼，她的身體猶如一紙剪影，在依稀的黑暗中凹凸有致……
在久久期待后的沖動里……他感覺了她發(fā)絲的柔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發(fā)『露』水的芳香。
她仰過了一張?zhí)一ㄊ㈤_的臉，將一綹綹散開的黑發(fā)落向了他的肩頭。
在這冰冷的機器旁，他初次感受過戀愛的甜美……此時，他又回到了那時的妙齡時代……
他摟緊了她柔嫩彈『性』的身體，聽見了她心的顫動。他吻著她雪白的脖頸，目光漸及深處……
她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感受了成熟男人身上傳來的那種氣息：那寬寬的胸膛、健康的心跳、激奮的回聲……
他的靈魂頓時爆炸開來，炸得四分五裂了……
起先，他們還像是在辦公室里調(diào)情，挑逗，身子像是擁抱著，親熱著，接著，他們?nèi)怏w接觸的面積越來越寬，每一處細(xì)胞都在接觸著，都在貼近著……原來想睜大眼睛窺視仔細(xì)的沖動……所有的這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不，不行?！钡搅岁P(guān)鍵時刻，進入到關(guān)鍵部位，姑娘開始反抗了。
“白雪，啊，白雪！這么多年了……我想??！想得苦啊……”
“那也不行?！惫媚飹暝?，嘴里開始嘟嘟囔囔，“我……我是你什么人??？你……你憑什么要對我這樣？不。不行！”
“別……別，白雪……不、英娣！請答應(yīng)我……”強烈的沖動升騰起來，他難以煎熬，幾乎是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苦苦哀求起來。
“英娣，我心中的天使，我的好姑娘，你答應(yīng)了我吧！從今天起，我孫水侯的一切，啊，那十幾個億，都是你的！”
“壞蛋，我伸手向你要錢了嗎？”
“你可以不要，但是，我情愿全部送給你，給你……”為了那偉大的、莊嚴(yán)的、一刻的享受；為了圓那個青春斷裂了的美好的夢想，烈火中的孫水侯，不知道說了多少個“給你”“給你”……
??！低低的聲音帶著悠長的回聲，像從幽幽山谷間傳來的虎嘯……
……
一夜的時光，瞬然滑過──
兩個人剛剛整理好衣服，天亮了。
東方，『露』出了一絲絲晨光。
工廠的汽笛鳴響了。它悠揚地回『蕩』在關(guān)東的上空，為這座古城奏響了新生的樂章。
又是一個亢奮之夜；三十年前，那個失敗的亢奮之夜奪去了他前程、他的幸福、他的女人……他嘗到了觸『摸』女人的快感；釋放了男人的獸『性』。卻險遭滅頂之災(zāi)。
三十年后，他要的女人回來了，他的風(fēng)情債討回來了；這一次，他得到的不止是女人本身，而是一種成熟男人的快感。但是──
在這次通體舒泰的極致享樂之后，他不知道，上帝將又會讓他失去什么？
孫水侯啊孫水侯，你這一只記住了“吃”的快樂卻忘記了“挨打”痛苦的瘟雞??！
水侯風(fēng)情一夜，李英娣就離他出走了。
李英娣走得很絕決，也很明快。她沒有像那些癡情少女因為戀愛未果或者為殉情悲天怨地大鬧著離開，也沒有故作神秘那樣悄悄離去，然后給人們一個不解的謎，讓人們議論紛紛地去猜疑她未知的增向。走之前，她給哥哥打了電話，明確告訴她要去德國，投奔在那兒打工的同學(xué)。對于公司的事務(wù)，她也沒有丟棄不管，而是給孫水侯寫了一封告別信，把自己的出走的事情說得明明白白：
侯：
對不起，我要走了。
說實在的，我也不想離開。不想離開的原因，是因為我在你身邊擁有了這份美好的工作、美好的事業(yè)；另外還有你的關(guān)愛──這份難得的、美好的感情。
但是，我覺得，我們之間，該發(fā)生的都發(fā)生了；這其中，不存在任何世俗的引誘、利益的交換、這都是你情我愿，順理成章發(fā)生的。對于這一切，我不后悔。
不過，有句話，你說的很對；這種感情，盡管美好，卻是沒有結(jié)果的。如果有結(jié)果的話，只能是受到人們的譴責(zé)和社會的公憤。這件事情一旦傳播開來，不僅會影響你的聲譽；連我的爸爸、媽媽、『奶』『奶』、哥哥、嫂嫂，他們都不好在社會上做人了。那樣，我們的情感、我們的交往，豈不成了一樁罪孽！
然而，不幸的是，我們的情感，已經(jīng)展開了。
我不知道你的感覺是怎么樣的，對于我，一旦覺出這種感情的美好，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去投入、去繼續(xù)、去延續(xù)……這種感情連同公司的事業(yè)一起，會慢慢擴展、慢慢壯大及至成熟、結(jié)果。
美好的事業(yè)與美好的感情聯(lián)接在一起，這是人生多么幸運的事情！
可惜，人在得到的同時，總會失去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們的情感，在這個有著古老傳統(tǒng)的國度里，會使我們付出怎樣的代價？
思想來思想去，我感到了一絲可怕；這種可怕促使我停止、促使我懸崖勒馬；我覺得這樣做對不起你；但是，為了你逐漸騰飛的事業(yè)，為了你的后半世的安寧和幸福，我還是選擇了離開；理智地離開。
你會想我嗎？反正我是會想你的。
這幾天，我們“在一起”的這幾天，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是我永遠(yuǎn)不能忘記的日子；尤其是9月19日那個甜蜜、瘋狂的夜晚，更讓我終生難忘；你也不會忘記這一天、這一夜吧！
短短時日啊，如同情人渡過的蜜月，讓人流連忘返，韻味深長！
今后，我們雖然不能朝朝暮暮，但是現(xiàn)代化的通信設(shè)備會使我們天涯若鄰；我把我的emall、qq號碼留給你，那是我們交流的最安靜的地帶！
再見了，我的侯。
想念你的娣
辰月丙申日（辰巳空）
《風(fēng)火家人》《天火同人》
兄弟卯木、妻財戍土、
對方…子孫巳滅、應(yīng)官鬼申金、
妻財未土×子孫午火、
父母亥水、父母亥水、
求測人…妻財丑土、、世妾財丑土、、
兄弟卯木、兄弟卯木、
孫水侯拿起大仙的簽筒搖了搖，大仙的助手們根據(jù)他搖出的卦象，列出了以上的卦表?？粗@張卦顯示的內(nèi)容，幾個大仙分析起來：
先看世爻，世爻本身旺相。在卦當(dāng)中有一個未土沖它，未土也是旺，但它是動，動沖靜，有散之意，因為它旺相，沒有全散。這就是說，主人想走，又不想，走之后怕把財運沖了。世爻本身是財，又是個庫，凡是土是財，它本身存在那種東西，這在月又是旺，說明世爻有錢啊！
有錢，但是他對環(huán)境擔(dān)心，這個財不要給我沖了，不要投資過去拿不回來。這是從沖上看，這個未土雖然跟它是同類，但對它起到的是刺激作用，或者是忌神，或者是用神，這還要看其它條件。
其它條件？嗯……世多頭的原神是對方，對方勸他了，既然薊原不歡迎你，你來我這兒投資吧。但它這兒是空，主人有點兒不好的感覺，他聽得出來，對方的話有點兒不實?？章铮砻嫔仙?，實際上沒有生，他聽出來，覺得有點兒『毛』病。所以要求算一卦。
還有一種情況，忌神卯木，卯木克世爻，因為卯木在這里有余氣，有克它的作用，所以世爻還有些壓力，或者有些限制。這錢到底投不投？猶豫不決。
再看看應(yīng)爻，應(yīng)爻是休囚、日合、旬空這幾項，臨子孫爻，看來對方說得很好，我這兒如何如何，來這兒能發(fā)財，能經(jīng)營好，能有利潤，這是它本身的特『色』。但是因為空，難免有不實之意。再加上有日合，日合呢，日是官鬼，合中代克，這里邊有合走之意。除了跟主人講之外，還跟其它人講，看哪個能中計，有這個象啊。
本身又生世爻，來給它講，但實際又合走（日合），有兩頭扯之象，月的舉動大，因為月的權(quán)力大，從雙方條件看，是這樣的情況。應(yīng)爻的局神是亥水，亥水旺相，說明它還有很多難處，有好多條件限制他。生他的有兩個木，但是余氣木，他還不爻生，別人給他出的主意還不聽，他就按照對方說的去做。
幾個大仙嘟嘟囔囔地說了半天，孫水侯越聽越糊涂，便著急地問那位仙風(fēng)道骨的領(lǐng)頭大仙：“我這轉(zhuǎn)移投資，前程到底怎么樣？”
“現(xiàn)在這些情況的分析，對你轉(zhuǎn)移投資很不利。”大仙下了初步結(jié)論。
“不著急。再看看……看看這財?！绷硪粋€大仙像是有新的理論，還在那兒搖頭晃腦。
“財也不行?！鳖I(lǐng)頭大仙像是早已經(jīng)看破了，提示他，“財在月是旺相，有沒有這個財呢？有財，但是這個財，世爻得不到，沖脫了。對應(yīng)天它是一種耗泄，因為應(yīng)爻是休囚，它的力量是有限。我說過休囚的爻，不能再化泄，再化泄肯定不是好事。它要有月日去生，才不怕化泄，這不過是個小流通。這個是它本來氣脈就不足，你還未止化泄，它的精力、財力，不是更差了嗎？”
“對對對對對……”領(lǐng)頭人這樣一說，那個持異議的大仙服氣了，別人就不再說話了。
“照你們這么說，我還是留在薊原比較?？?？”孫水侯仰起臉來問著結(jié)果。
“呵呵，孫老板，大主意你自己拿。我們不過是分析一下卦象。反正，根據(jù)我們的分析，你不宜走?！?br/>
“難道，我要是走，就一點錢也賺不到？”孫水侯還有點不服氣。
“財，是有?？墒牵@個財是世爻的。”領(lǐng)頭大仙向他作最后的陳述，“未土是外方來的力量。這就等于你拿錢來了，外方也來力量了，它不是給你添財來了。而是把你手里的財沖掉了。此卦具有沖脫之意。你明白了吧？”
這一下，孫水侯不得不連連點頭了。
聆聽了大仙們的教導(dǎo)，孫水侯確實感覺出了不祥之兆，于是，決定留下。但是，即使這樣，他也不想與李金鑄攪一起了。趁薊原市領(lǐng)導(dǎo)挽留他的機會，他狠狠地敲了『政府』一筆竹杠：開發(fā)區(qū)降價30%的土地他不買，卻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價格，買下了市郊市機械廠現(xiàn)成的廠房。單獨成立了孫氏機械公司。為了保證公司有新產(chǎn)品上市，他原想把女婿李英杰拉過來入股，搞一個翁婿聯(lián)盟，共同對付李金鑄，但是，李英杰這個人講究孝道，不愿意與父親決裂，就沒有入他的伙；不過，李英杰不入他的伙，也沒與父親攪到一塊兒去。他覺得自己跟父親在一起做事業(yè)不會太順當(dāng)，干脆就自己干，成立了民營事業(yè)單位──英杰研究院。念及楊總裁對他的支持，他將研究院的大本營依然設(shè)在了賓館。他希望靠自己的智力，依仗“北方重化”這棵大樹，開發(fā)研制新型重化裝備，不斷開辟市場，創(chuàng)建自己的事業(yè)。這樣，他與自己的父親、岳父各自為戰(zhàn)，在薊原的重化裝備研制行業(yè)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庾明省長聽說了這件事，非常支持英杰的想法，為了保證研制工作的順利進行，他讓楊總裁投入了五個億的開辦資金，開業(yè)那一天，他自己親自到場祝賀，讓李英杰深受感動。他說，別看公司是我的，我的宗旨是卻為“北方重化”服務(wù)，為省『政府』服務(wù)，只要庾省長有需要，我們公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英杰說出的這番話，可真所謂是聰明之舉，因為，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市場經(jīng)濟發(fā)育還不成熟，大凡開創(chuàng)一項事業(yè)，沒有『政府』的支持是萬萬不能的。
這不，他的公司剛剛開張，麻煩事兒就來了……
薊原市公安局的刑事警察大隊，接到了德方國際刑警發(fā)來一份機密文件。內(nèi)容是：德國西格瑪公司丟失了一套秘密圖紙，被德國警方列入了偵察范圍。現(xiàn)在，他們得知這套圖紙在李英杰的手里，就要求中國警方配合，將這套圖紙完璧歸趙。
接到公安人員的問訊，李英杰如實說明了情況。圖紙在他手里不假。但是，他已經(jīng)與德方人員就這套圖紙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歸屬、利益分成問題達(dá)成了協(xié)議?，F(xiàn)在，德國警方要求歸還圖紙是不合適的?？墒牵@套說法，他與德國同行怎么說都行；到了德國警方，就通不過了。為此，他不得不求助于市委孫書記，要求領(lǐng)導(dǎo)出面，向中國警方說明情況，然后和德國警方予以交涉。
市委孫書記聽了李英杰的匯報，覺得這件事關(guān)系重大，市公安局難以把事情擺平。不得不向庾省長通報了消息。
“哦……是這樣啊。”庾省長懂德文，一看那份德語文件就知道了大致的內(nèi)容。他立刻打電話告訴了公安廳，要求他們出面協(xié)調(diào)。一天之后，公安廳長告訴他，德國警方已經(jīng)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把案件的偵察目標(biāo)轉(zhuǎn)向了國內(nèi)人員。認(rèn)為是公司內(nèi)部人員盜出了這套圖紙，他們只是想讓中國警方協(xié)助偵破這個案子。
“哦……”庾省長中到這兒，心情舒展開來，“只要他們不『逼』著我們交圖就行。再說，這套圖，也是李博士的研究成果啊！”
“現(xiàn)在，他們……他們已經(jīng)盯上了西格瑪公司的一個高級職員?！惫矎d長告訴他。
“是誰？”
“銷售部的一個副經(jīng)理。”
“副經(jīng)理？”庾明想了想，記不起這個人了，可是，他幾次去德國贖買設(shè)備，此人一定見過面的?！霸囓嚂r，他一定來過我們這兒……嗯，還有什么內(nèi)容？”
“沒有了。”公安廳長說著，將庾省長遞過來的文件還給了身邊的機要警察。
“嗯。這件事……很重要??！”庾省長看了看公安廳長，又看了看薊原市委孫書記和公安局長，立即下達(dá)指示說，“你們知道，我們的薊原市是個重化工業(yè)城市。最近，我覺得，在重化設(shè)備的設(shè)計、生產(chǎn)、采購環(huán)節(jié)上，總有一股暗流與我們作對；而這股暗流牽涉到我們審查未果的省技術(shù)監(jiān)督局那個破壞設(shè)備軟件的工程師。所以，德方案件的偵破對我們查清他的犯罪事實有直接幫助。你們應(yīng)該好好協(xié)助人家開展工作?！?br/>
“明白！”公安廳長和公安局長齊聲回答。
“另外，李英杰博士的研究院正在研制新型重化裝置。如果這股暗流繼續(xù)流淌，就會把那兒當(dāng)作主要目標(biāo)給盯上……呵，盡管這個研究院是個民營機構(gòu)，但是你們必須要全力保護好?！?br/>
“是。我們在研究院周圍加強警力，絕對保證李博士安全?！彼E原市公安局長立刻談了自己的想法。
“好?！扁资￠L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問公安廳長，“你估計，德方破案得需要多長時間？”
“這……”公安廳長沉思了一下，預(yù)測說，“外國人辦案的程序特別復(fù)雜，就是快，也得五個月吧？”
“五個月……”庾省長聽到這兒，皺起了眉頭，“那要等到冬天了！”
庾省長關(guān)于保護好英杰研究院的指示，立即在薊原得到了落實。
早晨，李英杰打的來到研究院大門口，就看到一輛公安巡警車停在大門口，幾個警察正在向保安人員交待著什么事情。從早晨八點鐘上班到下午五點鐘下班，幾輛警車不時地閃著警燈、響著警笛從研究院門前的馬路上呼嘯而過。中午，他吃了飯，剛要想睡個午覺，一輛警車開進了院子，接著，保安隊長帶領(lǐng)一名警察進了大樓。這位警察正是巡警隊的隊長，他禮貌地敲響了李英杰的辦公室，建議他在樓里的關(guān)鍵部位安裝監(jiān)視噐，以防不測。李英杰答應(yīng)了。當(dāng)問及安裝價格時，這位警察十分客氣地說，什么錢不錢的，只要能保證李博士的安全，我們就放心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警察帶領(lǐng)的工程隊進了研究院，他們接過圖紙就干了起來，不到一天時間就完成了工程。李英杰打開監(jiān)視噐一看，整個大樓的情景一目了然；就連資料室犄角旮旯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這一下，不但能記錄大樓里每時每刻的動靜，連員工的考勤都不用挨屋子查看了。只要打開監(jiān)視噐一搜索，哪個在工作，哪個在侃大山，哪個遲到，哪個早退都看的清清楚楚。
呵呵，這么干，人家會不會提抗議，說我們侵犯職工的隱私權(quán)?。±钣⒔芸吹竭@兒，覺得有些過份。
不會的不會的。警察立刻向他解釋，這是公司在工作時間里監(jiān)視員工的工作情況，不是監(jiān)視他們的私人空間，在法律上不會引起麻煩的。在國外，這種監(jiān)視是受法律支持的。
是嗎？李英杰笑了笑。他在德國就沒聽說有這么監(jiān)視員工的。也許公司安裝了這套裝置，他不知道吧！不管怎么說，有了這套東西，他的研究院就有了安全保障，他回家也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著覺了。要說公安機關(guān)為企業(yè)保駕護航，這可是把工作做到家了。想起這些，他就分外感謝庾省長。
我一定得動員大家勤奮工作，爭取早日把新裝置研制出來，不辜負(fù)庾省長對他的殷切期望。
夜幕降臨了，重化賓館前的馬路上依然是車來人往。馬六兒與兩個哥們兒從出租車上下來，先查看了一下地形和門口的情況，發(fā)現(xiàn)除了有兩個保安，其它沒什么變化，便按照歷來使用的伎倆，先讓湯圓兒和郭三兒兩個家伙先在附近取鬧。他們竄到馬路砑子上，故意將一個女人推搡到馬路上，這個女人吱呀呀喊叫起來。女人的喊叫吸引了過路的行人和車輛，不一會兒，她周圍就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連交通都被堵塞了。門口的兩個保安也不由地不走向前去勸解。
很好！馬六兒沖兩個同伙兒晃了晃大拇指，趁著夜『色』溜進了大院，然后直奔大樓而去。
樓里靜悄悄的。走廊里幽暗的壁燈一閃一閃的，像是鬼火一般。他鎮(zhèn)靜了一下自己，然后在一樓觀看科室分布圖：資料室？在六樓。媽的，這資料室怎么都弄到高樓層呢？他搖了搖腦袋，拾步踏上了樓梯。就在他下意識的一抬頭的瞬間，他發(fā)現(xiàn)了二樓入口處一個紅『色』的小燈閃亮了。啊，這兒安裝了監(jiān)視器？這個李博士，真不虧是從歐洲回來的高級知識分子，辦事就是穩(wěn)妥。于是，他立刻停住了腳步，開始尋找電器總開關(guān)在哪兒？他知道，遇見這種情況，首要的事情就是要關(guān)閉電源。如果讓監(jiān)視器工作起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刑警大隊的眼睛里，那豈不是自尋滅亡？依照他學(xué)過的電工知識，他立刻判定了輸電盒的位置，然后輕輕走過去，伸手一拉，大樓里頓時一片黑暗。
這時，那兩個傻『逼』保安大概還在馬路上勸解那場糾紛。他們對樓里斷電的事情毫無知覺，這就可以任憑他這個高級扒手從容做案。
說實在的，老大交給他這項任務(wù)時，他開始有點兒不情愿。作為干這一行的老手，他不乏膽量，但是他不喜歡干這種與官方有聯(lián)系的活計。老大指示他，有一套秘密圖紙，就在這棟大樓里，圖紙的封面標(biāo)記是∑～AAA，這套圖關(guān)系到市里一位領(lǐng)導(dǎo)的政治前途，他們務(wù)必要將這套圖弄出來。聽到這個特殊的標(biāo)記，他就覺得這件東西絕非普通錢幣、珠寶那樣只以含金量為衡量這次行動的價值。這種東西，一般都涉及到國家利益，而一旦涉及到國家利益的物件，就會有警察重兵把守。他只不過是個盜竊者，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墒撬辉敢馀c警察找交道，捉『迷』藏。弄不好就會有牢獄之災(zāi)或者把小命兒也搭上。但是，老大可沒他想的這么多。這筆活兒酬金高，干成了就可以讓伙里的哥們兒豐衣足食大半年。當(dāng)然，誰得到這個肥差，個人酬金也不會少。聽到這個活兒，伙里躍躍欲試的人倒是不少；連那個多年不出江湖的老頭子都想試試身手，可是他們都不夠格，不夠檔次。他們學(xué)歷太低，不說別的，就是∑～AAA這個標(biāo)記，老大說了幾遍他們也聽不懂。這種文盲扒手怎么能干大事？這樣，這次行動的人選就非他莫屬了。他進過技校學(xué)習(xí)，靠著多項式知識學(xué)會了撬門壓鎖之術(shù)靠著電工知識知道如何竊電而不被人發(fā)現(xiàn)。在同行里，他是個有學(xué)歷、有知識的人物。凡是接了這種高科技含量的業(yè)務(wù)，老大總是先想到他。這樣一說，他就不得不勇往直前了。
電源一斷，沒有了光明，周圍就成了他施展手藝的天下。他輕輕地躥上了六樓，不費吹灰之力便擰開了資料室的鑰匙。然而，就在他打開屋門的一剎那間，一聲刺耳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朝資料室里迅速地搜索著，這兒沒有電話機呀，哪兒來的鈴聲呢？正疑『惑』著，他突然看到了一個不斷閃爍的小紅燈泡。他順手掏出微型手電，沖那兒一照，頓時傻了眼，敢情這兒有備用的干電池警報裝置。這東西他只是聽說過，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知道，這種干電池的備用監(jiān)視器非常貴重，只有牽涉國家機密的重要部位才會安裝它。今天，他剛剛出手就遇到了這種東西，顯然不是吉兆。于是，他來不及多想，立刻轉(zhuǎn)身，下到了一樓，接著便飛一般竄出了大門，飛跑到馬路邊那伙看熱鬧的人群里。
歡送的宴會結(jié)束了，指揮部的首長與即將撤出的救災(zāi)部隊領(lǐng)導(dǎo)一一握手告別；庾虎與那閏副司令員擁抱了一下，然后便離開宴會大廳，一個人走下樓來。甄珠兒一會兒一條短信，不是讓他少喝酒，就是催他快回去。不過，庾虎的離開凍全是因為甄珠兒的短信，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話不可多說，情不可長敘。一旦動了情，雙方就會激動地淚水漣漣，一會兒半會兒就走不開了。
就在他走入環(huán)形扶梯的一刻間，一位不速之客迎了上來。
這是一位中年人，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西服，氣宇軒昂，像是一位大老板。他在扶梯上攔住拎了手提電腦和皮包正要離開的庾虎，說：“上校先生，我可以和你談?wù)剢?？?br/>
他在宴會廳的另一張餐桌上坐著時，庾虎已經(jīng)注意到他了。這個人身材高大魁梧，就是站在一群軍人里頭也相當(dāng)顯眼，同他的身材相應(yīng)，他說話音『色』渾厚。庾虎心想，莫非是位歌唱演員？看他遞過來的名片，卻印著西南信托投資公司總裁的官銜。
“您是我們今天邀請的客人??！”庾虎看到這張名片，立刻客氣起來，“看來，你與我們的副司令員一定是好朋友了?！?br/>
“是啊?！睂Ψ胶敛谎陲椷@種關(guān)系，接著便熱情地邀請說，“我是你們軍界的客人，你卻是我們四川的客人。如果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吧?！?br/>
大廳里的人熙熙攘攘，根本無法交談。這位總裁領(lǐng)著庾虎走出大樓，左拐右拐，走進一條甚是僻靜的后街。庾虎第一次來到綿陽市區(qū)，走到這兒就『迷』路了。他四下張望，只覺得生疏，他想，他要不是總裁，而是一個劫匪，在這兒我就可以手到擒來了。
總裁先開了口：“這宴會一結(jié)束，部隊就該評功論獎了吧？”
“會吧?！扁谆Ⅻc點頭。
“你們部隊?wèi)?yīng)該是志在必得?！?br/>
庾虎暗暗吃了一驚，在他的預(yù)測里，自己的部隊還沒有評功的資格。他首先想到了空軍、空降兵部隊、還有那些衛(wèi)生兵，那些個武警特殊部隊，自己這個炮兵部隊，不過是配合罷了。
“這件事，我還沒有想過?！扁谆⒏嬖V他。
“你們部隊，很有可能會評上的?！笨偛眯α诵?，“部隊評功，雖然評的是部隊，但實際上評的是首長。你這么優(yōu)秀的團長，帶領(lǐng)大家克服了那么多困難；指揮部評功時怎么會忘了你呢？”
“我，我個人，很一般啊，是戰(zhàn)士們太優(yōu)秀了。”
“你說這些話，足以證明你不同凡人了。”總裁拍拍他的肩膀，“老弟啊，中國歷史上，成功者都講究急流而退；你如果立了大功，何不考慮解甲歸田呢？”
“解甲歸田？”
“是啊，等你受了表彰之后，就是名垂千古的英雄；此時急流勇退，到地方干一番大事業(yè)，豈不是更好？”
這位總裁，剛剛見面，彼此還不熟悉，就談到了這種敏感的話題，庾虎覺得哭笑不得，“總裁先生，如果沒有什么事兒，對不起，我就告辭了?！扁谆⒚β盗艘惶?，又在宴席上應(yīng)酬了一通，確實有些精疲力竭了，無意再與這位陌生人攀談下去。
“老弟，我還沒說正事，你怎么急著要走？”總裁順手接過他手中的電腦和皮包?！袄系?，聽說你是位省長家的大公子；不瞞你說，我父親也是一位高官；但是，他不像你爸爸那么有實權(quán)，他只是個副部長……”
“哦，你是說……”庾虎這才知道，此人為什么對自己有興趣。
“呵呵，老弟，當(dāng)年，我老爸為了讓我得到鍛煉，也是把我送到部隊里，為這，我連出國的機會都錯過了?！?br/>
“你現(xiàn)在，不是也很好嗎？”
“很好，是的。我現(xiàn)在很好?？墒?，我現(xiàn)在的一切，不是老子給的。是我自己奮斗來的?！?br/>
“自己奮斗？”
“是啊，如果不是自己奮斗，我就不能有這么多的財產(chǎn)。沒有這些財產(chǎn)，我怎么能夠慷慨出資，支援我們的部隊救災(zāi)呢？”
“你的意思是說……”
“嗯，按照我老爸的意思，我應(yīng)該呆在部隊當(dāng)軍官，或者是到『政府』機關(guān)做高官?？墒?，那樣的話，我就只能是國家的人，不可能有自己獨立的事業(yè)和財產(chǎn)；那樣，我就不能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了。老弟，作為過來人，我想奉勸你，走我的路……”
“可是……”
“可是，部隊首長會挽留，老子會反對。是吧？”總裁接過了他的話，“這種事兒，當(dāng)然是有阻力的。但是，你必須去克服……我是說，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啊，想走自己的路，比那些平民子弟阻力還大。因為，我們面對的親人的阻力……實在是太強大了?？墒?，你如果不及早地跳出來，你就永遠(yuǎn)也跳不出來。甚至?xí)较菰缴??！?br/>
“你當(dāng)初……”庾虎承認(rèn)，自己被他說的打動了。
“我當(dāng)初，壓力要比你現(xiàn)在大多了。哦，當(dāng)時，我剛剛做了第一筆買賣；一個北京的哥們兒幫助我進口了一批外國鋼材，就被海關(guān)那些王八蛋當(dāng)作走私物品扣壓了，公安還揚言要抓我。消息偉到北京，我爸爸氣得暴跳如雷；媽媽為我擔(dān)心，哭紅了眼睛。呵呵，不過，不到一年，我就挺過來了?！?br/>
“現(xiàn)在，你老爸認(rèn)可你的選擇了吧？”
“豈止是認(rèn)可。他還特別欣賞我呢！”總裁有些洋洋得意了，“幾前，他們部機關(guān)有人提出到九寨溝旅游。可是，當(dāng)時，中央發(fā)出了禁止公款旅游的通知。這時，部里機關(guān)的人員已經(jīng)出動了。怎么辦？最后還是由我出面，向旅游公司支付了兩百萬元的費用，這件事兒才算擺平了。呵呵，老弟，今后，你到地方把自己的事業(yè)做大了，就可以支持老子的事業(yè)了?，F(xiàn)在，如果你的省長老子在官場有了困難，你總不能用大炮支援他吧！現(xiàn)在是商品社會，解決問題，得靠這個……”
總裁說著，滑稽地向他做了個捻錢的動作。
“總裁，你現(xiàn)在，有了多大的家底兒？能夠支援一位副部長的事業(yè)?！?br/>
“呵呵，多了沒有。這個數(shù)目，我拿得出……”說完，總裁伸開了自己拇指和食指。
“八百萬？”
“呵呵，老弟，再乘上一百倍好不好？”
“那……八個億？”庾虎大吃了一驚。
“在經(jīng)商的高干子弟群體里，這個數(shù)量，稀松平?！笨偛谜f完，照常是呵呵一笑。
“嗯，讓我想想……”此時的庾虎，幾乎被震撼了。
“好，老弟，今天很冒昧，不過，我覺得，像你這種人才，臥在部隊也太可惜了！哦，我只是隨便與你聊聊天，大主意，你自己拿啊！好，我送你回酒店吧！”
他轉(zhuǎn)身一揚手，一輛漆水锃亮的黑『色』寶馬無聲地疾駛過來。庾虎吃驚道：“這車一直跟著我們？”
“不不，我只是把你帶到我停車的地方來了。”
“我還是坐出租車吧。”
“不必客氣。我不過是順路送你?！彼蜷_車門讓庾虎進去，隨即親自坐上駕駛座，油門一踩，寶馬就像快箭一般平滑地『射』了出去。
夜間，窄而蜿蜒的綿陽馬路上擠滿了車輛?？偛脣故斓伛{駛站車，如入無人之境。他對庾虎說：“你們部隊領(lǐng)導(dǎo)都住在中心酒店吧？”說著，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往另一個方向開過去。
車到酒店門口，總裁便向庾虎道別，行文戛然而止，像是故意留下懸念讓庾虎遐想。
臨到躺臥在床上，庾虎還在自問：難道，我真的需要來個華麗轉(zhuǎn)身？！
火車從綿陽開出來，將全團將士們顛入了甜甜的夢鄉(xiāng)。望著災(zāi)后正在重建的大地，庾虎心里感到了無限的欣慰。是的，撤離災(zāi)區(qū)的感覺畢竟與奔赴災(zāi)區(qū)的感覺不同，那時候，大家懷著一腔熱血，心急如焚地要趕到災(zāi)區(qū)，但是，路上障礙重重，充滿了風(fēng)險。現(xiàn)在，他們凱旋了，一路坦途，卻沒有了那時的焦急和興奮；只是覺得完成了一個心愿，一個為國捐軀、赴湯蹈火的夙愿。一場血與火的考驗結(jié)束了，青年人報效祖國，報效人民的意愿，也像是得到了一次展示和兌現(xiàn)。就像是打一場惡仗，盡管有流血、有犧牲，然而，戰(zhàn)斗結(jié)束了，人的心理上總是感到了一種輕松和愜意。
“叮鈴……”手機一聲響，出現(xiàn)了短信的提示。他打開一看，是甄珠兒的。
沒看見內(nèi)容，他先看到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圖案。哦，自從分開，他們已經(jīng)十幾天不見面了。現(xiàn)在，她應(yīng)該呆在尾部的后勤車廂里。
“團長，你好?！?br/>
“珠兒，您好！”
“團長，你睡覺了嗎？”
“已經(jīng)睡過了?！?br/>
“現(xiàn)在睡不著了吧？你在想什么呢？”
“哦……”
“不好意思說嗎？告訴我，是不是在想軍紅？”
“是啊，很想她。但是，我現(xiàn)在考慮的不是她?！?br/>
“是什么？”
“珠兒，經(jīng)歷了這一次生死考驗，我突然有個感覺：……”
“感覺，什么感覺？能告訴我嗎？”
“我覺得，作為一個軍人，或者說是作為一個男人，我已經(jīng)盡了為國捐軀、赴湯蹈火的義務(wù)了。”
“下一步呢？”
“下一步？嗯……”
“嗯什么？壞蛋。別吞吞吐吐的，快說！”
“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解甲歸田了！”
“解甲歸田？”
“是啊，珠兒，我這樣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出息？”
“不。你這樣想，我反倒覺得很合理。很正常。”
“什么？很正常？”
“是啊，因為，現(xiàn)在，我也是這么想的?！?br/>
“呵呵，珠兒，你可不能這么想。”
“為什么？”
“因為，你是軍區(qū)首長的女兒、出身于軍人世家，你應(yīng)該留下來繼續(xù)服役，在軍營里奮斗終生?！?br/>
“好你個庾虎，你自己要當(dāng)逃兵；卻要讓我自己留下來；你就那么狠心？”
“狠心？”
“庾虎，我不想離開你。我要與你一起轉(zhuǎn)業(yè)……”
“珠兒，別這樣……”
“什么別這樣？那天晚上你為什么趕我出來？你怕我纏上你嗎？我告訴你，就算你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難逃我的情網(wǎng)；我已經(jīng)罩住你這只老虎了。哈……”
“罩住我？開什么玩笑？你不知道我有了戀人？我和軍紅，馬上就要結(jié)婚了。”
“你結(jié)了婚，我們就不能做朋友了嗎？”
“這……誰說不行了？”
“呵呵，這還差不多。好了，不打擾你了，我的團長寶寶，快睡一覺吧！回到濱海，就沒這份閑適的心情了?！?br/>
團長寶寶？這個小珠兒，把我當(dāng)成小孩子了。呵呵，將來見了軍紅的面，一定得向他說說這個女孩子的事兒。順便問問她：你們這些部隊首長的女兒，都這么隨便開玩笑嗎？
下午，天氣少有的干燥，庾虎突然覺得有些煩悶，便倒掉了杯子里剩下的茶渣，又泡了一杯，然后從近期發(fā)下來的一大堆文件中抽出來一份隨便看。文件是那種經(jīng)常傳達(dá)下來看也行不看也行的內(nèi)容，他的目的不是要看這些文件的內(nèi)容，關(guān)鍵是要在辦公室里做出看這個動作，這樣可以冠冕堂皇地消磨掉這個下午剩下的兩個小時的時間。今天，他召開了軍事訓(xùn)練會議，觀摩了炮八連的炮手裝彈比賽表演；一件件事情做完，接下來，他回到團部辦公室，就不知道干什么了。部隊的生活啊，真是瞬息萬變；抗震救災(zāi)那一陣兒，差不多忙得要死，累得要死；回到營房休整這一段，竟讓他閑得無所適從了。昨天，軍司令部的作訓(xùn)參謀告訴他，因為抗震救災(zāi)，今年的實彈『射』擊取消了。這炮兵不打炮，日子還有什么過頭？部隊一旦失去了實彈『射』擊考核的壓力，還有什么勁頭訓(xùn)練呢！年輕人啊，必須有壓力才行；如果沒有壓力，連這部隊都不好帶了。
好在他是團長，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無所事事時，他就可以搬過文件來看，消磨一段可有可無的時光。那些連隊干部該怎么渡過這種閑暇時日呢？他們總不至于一天到晚泡在網(wǎng)上吧？
電話鈴響了；盡管是音樂彩鈴，響起來也是那么煩人。他先沒接，繼而低頭看文件。電話鈴還在響，執(zhí)著地響。打這種電話的只有兩種人，上級首長或者是熟悉的戰(zhàn)友們，所以，遇到這種電話他從來都是讓它響一陣子，然后由通訊員或者別人去接。電話鈴繼續(xù)響著，這時，他才意識到辦公室里沒有別人，只有他自己，便走過去，一邊繼續(xù)看著文件上的黑體字，一邊等電話鈴暫停的時候提起了聽筒，離著耳朵說，喂。
電話時傳出了軍長那近乎憤怒的聲音：庾虎，怎么才接電話？
庾虎立即一個立正：軍長，您好。有什么指示嗎？
嗯，庾虎啊，軍長的聲音放緩了。你的轉(zhuǎn)業(yè)申請，我看過了。嗯，為什么有了這種想法？
報告軍長，我只是覺得，我已經(jīng)為國家盡了義務(wù)；下一步，我應(yīng)該開創(chuàng)自己的事業(yè)了。
這件事，和你爸爸商量了嗎？
爸爸？庾虎懵了一下，他不知道軍長說的這個爸爸，是他的省長老爸還是他的未來岳父？在軍長的眼里，這兩個人都是他的爸爸。
嗯，我是說，你那個省長老爸？
他？他還不知道我的想法。不過，我會盡快告訴他。軍長，感謝你對我的栽培和教育。請你……批準(zhǔn)吧！
庾虎啊，你這次帶領(lǐng)部隊抗震救災(zāi)，上級首長對你們很滿意。嗯……最近，師級干部要有一次調(diào)整，對于你，組織是有考慮的。我希望，你能正確對待組織的決定。
是。軍長！
他在口頭上這樣答應(yīng)軍長，只是出于一種禮貌，也僅僅是一種禮貌。而他的心里頭，卻是盼望軍長能夠同意他轉(zhuǎn)業(yè)，在他的轉(zhuǎn)業(yè)申請上簽上“同意”二字。當(dāng)初，老爸將他這個高二學(xué)生突然送到部隊來，名義上是讓他盡一個男人服兵役的義務(wù)，實際上是讓他斷絕與狄花兒的戀愛關(guān)系，從而避免庾家與狄家成為親家。那時，老爸剛剛當(dāng)選為省長，狄花兒的媽媽卻被“雙規(guī)”，姨媽是為了保護老爸的前程不受這樁案子的牽連才想出這個主意的?，F(xiàn)在，自己服役十幾年了，又剛剛經(jīng)歷了抗震救災(zāi)的嚴(yán)峻考驗，也算是盡了義務(wù)了。這個時候提出轉(zhuǎn)業(yè)，老爸不會責(zé)怪自己吧！
不會的，不會的。想起老爸對自己一向關(guān)心的態(tài)度。他斷定老爸會支持自己的想法。現(xiàn)在，一些高干子弟利用老子的權(quán)勢，伸手要官者有之，巧取豪奪者有之，還有的甚至走私販私，涉及黑社會及毒品生意。令他們的老子頭疼的沒辦法。自己一老本實地來到部隊服役，當(dāng)上了團長，立了功，受了獎，應(yīng)該說很為老爸爭氣了?，F(xiàn)在，自己想回到地方干一番事業(yè)，有什么不可以呢？
一想起老爸平時對他笑容可掬的樣子，他就覺得在這件事情上，老爸不會成為他的障礙?？墒牵?dāng)他的眼睛往辦公桌上一瞅，看到軍紅那張穿了軍裝的玉照時，心里不由地打起了鼓。嗨嗨，現(xiàn)在的他，不是原來的光棍一條了。他有了軍紅這個漂亮的未婚妻，還有一個未來的將軍岳父。如果這事讓他們知道了，他們也會同意嗎？想到這兒，他的眉頭起來。
墻上掛的電子鐘噠噠噠地行走著，他眼前的文件早就看完了。他端起茶杯，怔怔地看著窗外，第一次發(fā)現(xiàn)窗外那一排茂盛的梧桐在初冬干燥的晴空下顯得是那樣的單薄，有一種凄涼的美艷。這時，電話鈴?fù)蝗挥猪懥似饋?，他毫不猶豫地拿起話筒。里面?zhèn)鱽砹塑娂t的聲音：“庾虎。你真的想轉(zhuǎn)業(yè)嗎？”
“嗯，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申請報告都打到軍長那兒去了。還瞞著我？”
“不是瞞你。軍紅，等見了面，我再好好跟你說吧！”
“跟我說不說無所謂?！避娂t的口氣里顯出些冷淡?！翱墒?，你得提前告訴我爸一聲。你知道，我爸對你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呵呵，麻煩果然來了！接了這個電話，庾虎突然覺得很沮喪。他覺得，軍紅的電話至少向他明確了一個事實：他能否轉(zhuǎn)業(yè)，將軍的態(tài)度很關(guān)鍵。他既然有了這么個將軍岳父，就應(yīng)該好好地尊重他?，F(xiàn)在，自己申請轉(zhuǎn)業(yè)這么大的事情，不跟人家商量，自己就擅自作主了，這事兒，有點兒次妥當(dāng)??！
檀木打制的仙鶴。細(xì)長的脖子向高處伸展著，造型優(yōu)美且夸張。在這種高級服裝店里，掛衣鉤都是這樣的講究。這具仙鶴，不僅外表美觀，還淡淡地飄『蕩』著一股似有似無的暗香，在這兒，角角落落都會讓你處處感受到一股高雅的情調(diào)來。
軍紅兒捧著那件阿曼尼倒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幸福得幾乎窒息。她很怕自己是灰姑娘，過一會兒鐘聲一響，便又回到自己家的那個單間。那個屋子還沒有這個試衣間面積大，盡管自己天收拾的干干凈凈，但是比起這兒來，還是顯得陳舊、破落……
自己的家庭也算高干門第了，然而，只有走出來，她才知道自己過去的生活很平常。
她再次打量著手上這件名牌拖地裙。它的顏『色』是淡煙薄霧般的紫灰，猶如一片雨天的云?，F(xiàn)在她才知道，越是高級的名牌時裝越?jīng)]有設(shè)計的痕跡，譬如這件名貴的阿曼尼，剛才還在華美的櫥窗里傲視紅塵，它無領(lǐng)無袖也無肩，緊緊的上身綴滿碎鉆和珍珠，纖細(xì)的腰下是篷松的紗裙，長長的拖在身后。與它相配的還有同樣是灰緞的一雙高根鞋和一只小手袋，軍紅兒看到這兒暗吸了一口冷氣，險些驚叫出來，除了晚禮服驚心動魄的美，還因為那12萬港元的價格牌。
軍紅兒沒有試衣，以她修長的舞蹈演員的身材穿上這條長裙，效果不會比櫥窗里的假人模特差，這她知道。她要利用試衣的時間，細(xì)細(xì)品味一下夢想成真的幸福時刻。
庾虎突然心血來『潮』，打了轉(zhuǎn)業(yè)的申請報告。這讓她感到奇怪，又覺得不奇怪。這些高干子弟們，來到部隊不過是走一個人生的過場。現(xiàn)在，庾虎抗震救災(zāi)立了功，正好是激流勇退的好時機。開始，她父親反對庾虎這么做，因為，他已經(jīng)為自己的女婿設(shè)計了在軍界發(fā)展的道路。然而，女婿畢竟不是兒子，人家想走什么道路，自己這個當(dāng)岳父的自然不好干涉。再說，軍紅與他還沒有結(jié)婚，自己就更不便說什么了。當(dāng)庾虎征求他的意見時，他只是唉聲嘆氣地說了一個“遺憾”，表示無可奈何地同意了。然后，又提出一個條件：轉(zhuǎn)業(yè)之前，他必須與軍紅兒完婚。爸爸提出這么個條件，不知道是因為擔(dān)心他們的感情有變還是別的什么。不過，爸爸畢竟是中國軍界的名人，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不穿軍裝的人。大概這是最重要的原因了。
庾虎的父親如何看待兒子的轉(zhuǎn)業(yè)，她不得而知。但是，她知道，庾家對她們結(jié)婚的事卻是分外重視。省長公公在省城北郊為他們購置了帶有花園的豪宅，按照軍紅的意愿進修了裝修。這不，未來的婆婆還將一張支付卡交給庾虎，讓他帶軍紅來香港旅游、購置衣物。
“軍紅啊，你到了香港，喜歡買什么就說，可別便宜了庾虎這小子！”美玉阿姨看到婆婆把卡遞給了庾虎，順便開了一個玩笑。
女人到了這個時刻，應(yīng)該是最好幸福的時光了。
“喂，軍紅，完事了嗎？”庾虎在試衣間外面喊她。
“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阿曼尼，走出了試衣間，看到身穿便衣的庾虎早已站在那兒等候了。庾虎脫了軍裝，換上便裝，顯得身材勻稱，孔武健壯，筆挺的報喜鳥罩在他身上顯得恰到好處。
“怎么樣，合身嗎？”
軍紅深深地點了點頭。
“嗯……”看到軍紅很滿意，庾虎便對銷售小姐做了個包起來的手勢，小姐們大夢初醒一般殷勤起來，領(lǐng)班的黑制服姑娘雙手接過他遞上來的牡丹卡。
隨后，庾虎拉著她的手，快樂得腳底生風(fēng)，像魚兒一般鉆出商場，在繁華香港的密集人流中游來游去。
“我們坐叮當(dāng)吧?！扁谆⑦@樣建議說。
“行啊！哼，12萬港元都花了，現(xiàn)在卻要節(jié)省這點兒的士錢？”軍紅笑了笑，由他去吧！
他們跳上一輛叮當(dāng)作響的巴士，軍紅站不穩(wěn)，身體隨著車子轉(zhuǎn)彎而搖晃，庾虎伸出一支手，攬住了軍紅細(xì)細(xì)的腰。兩個人相視一笑。
此刻，軍紅注意到，巴士上的香港姑娘看見庾虎，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像是吃掉他一般。
唉唉，過去，她是北京某部隊的文工團演員，庾明當(dāng)時還是個戰(zhàn)士，他們怎么就戀上了呢？當(dāng)然，起初是因為美玉阿姨的介紹。美玉阿姨是薊原鋼鐵公司銷售部的人員，軍紅的爸爸當(dāng)時負(fù)責(zé)部隊的一項工程，需要采購鋼材。在一張飯桌上，美玉看見的漂亮的軍紅，就提起庾虎，兩個人到了炮兵學(xué)院相識，竟然就戀愛了。人啊，天南海北走到一起，就是緣分啊！
浴缸是白『色』大理石的，大的有點兒不可思議。雪白的『毛』巾上繡著麗苑的英文字頭，『毛』巾旁邊是一大束飛燕草，另有一瓶香檳和一只晶亮的高腳杯。
軍紅放好了熱水，把自己埋了進去，好長時間她閉著眼睛，隨波逐流。盡情體會貴夫人生活的分分秒秒。她生活在部隊家屬大院里，像是野草一樣長大，雖然生活無拘無束地充滿過不少歡樂，但是生活與這兒比也幾近寒傖。現(xiàn)在，她要嫁了，總得有幾天好日子過吧！
洗完了澡，軍紅從浴室里出來，看見庾虎穿了睡衣睡褲趴在了寬大的席夢思床上，看見她出來竟一動不動，熟視無睹的樣子。這只虎，怎么了？昨天晚上僅僅一夜，他那男人的雄風(fēng)怎么就消失了呢？
軍紅雖然是未婚姑娘，但是在文工團管個地方，男女之間的關(guān)系是無法封閉的。她知道成熟的男人們看見她們這種美麗成熟女人都會所產(chǎn)生的那種遏制不住的沖動。由于排練舞蹈，男女演員常常穿上緊身衣練習(xí)動作，男女難免要有肢體的碰撞和接觸。對此，團里是有規(guī)定的：男女可以戀愛，但不準(zhǔn)做愛?？墒牵恍┳钥啬芰Ρ∪醯纳倌猩倥３Ｇ椴蛔越胤该窠?，偷吃禁果。而這種事一旦雪生了一次，男人就會樂此不疲，一遍一遍地地要求，直到讓女孩子懷了孕，隱瞞不住。雙方同時落個被開除、辭退的后果，吃著后悔『藥』走到溫柔鄉(xiāng)里去。
可是，這個庾虎，今天是怎么了？難道是昨天晚上睡覺時間少，太困了？！
她解開身上披掛的浴巾，開始往身上擦潤膚霜，這是她洗澡后必做的功課，為的是保持皮膚的彈『性』。擦完了，她『摸』了『摸』頭發(fā)，還濕著；為了保持發(fā)型，她舍不得吹干。為了晾干頭發(fā)，她依在床頭坐了下來，順便拿起了賓館提供的香港旅游地圖，等待頭發(fā)干爽起來。
突然，她發(fā)現(xiàn)了庾虎手機的屏幕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原來，庾虎把手機關(guān)了鈴聲，調(diào)到閃光顯示來電上了。
她好奇地往屏幕上一瞅，眼睛立刻被粘住了。屏幕上，顯示了一個美貌女子的頭像。
“她是誰？”軍紅先是問了一聲，隨后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將手機拿在手里。
為了不打擾庾虎，她拿著手機又進了洗澡間。
“喂？”
“你好，我找庾虎?！睂Ψ酱_實是一位女『性』。
“他有事，出去了?！避娂t第一次撒了個謊，“你有什么事兒？我可以轉(zhuǎn)達(dá)嗎？”
“哦，我是他的同學(xué)。我在濱海櫻花酒店工作。聽說……他要結(jié)婚了？”
“是的?！?br/>
“我想問他結(jié)婚的日期，婚禮定了哪家酒店？到時候，我要去祝賀。”
“謝謝你……”軍紅覺得心里涌了一股暖流，“這些事，還沒最后定，等定了，我讓他告訴你?！?br/>
“謝謝，請問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哦，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你只要告訴他這個電話，他就知道我了。再見！”
“再見。”
聽說香港蘭桂坊的小吃很出名，軍紅想來見識見識。于是，午睡起了床，庾虎就帶領(lǐng)她走進了一個大型的餐飲會所，這里裝修非常氣派而且金碧輝煌，身邊的紅男綠女穿得講究極了，這個圈子不是軍紅所熟悉的，她有點兒顯得格格不入，不只是這兒的一切襯出了她衣衫的寒傖，就是她脫了牛仔裝，『露』出華貴的內(nèi)衣，在這種富貴『逼』人的地方也只可能顯得土里土氣。軍紅努力做出鎮(zhèn)定自若的樣子，似乎什么都見過，對大場面一點兒也不陌生。的確是這樣，當(dāng)過演員的人，確實見過在場面，即使從內(nèi)地走到香港，她們也不顯得土。
這個會所只有一個中餐廳，小而精巧，布置得很優(yōu)雅，米『色』的桌布，潔白無暇的餐具，庾虎讓軍紅先坐下，然后拿起菜單，問她：“我們吃印度菜好嗎？”
“好。順便再來個越南海鮮?！避娂t顯得更為成熟。
美味佳肴依序而上，幾個服務(wù)生一絲不茍地站在身后，只要盤子里吐了一塊骨頭就立刻被撤下去，對這處過度的服務(wù)，軍紅周身不自在。庾虎似乎頗有同感，“在內(nèi)地，只有五星級賓館才這樣?！?br/>
軍紅沖庾虎點點頭，表示一種志同道合?！班牛鸵Y(jié)婚了，我們這算是告別戀愛的聚餐吧？”
小姐端上來一只素凈的大盤，里面的紅燒大裙翅擺成菊花怒放的姿態(tài)，軍紅眼睛看著，半天不敢下箸，庾虎鼓勵她先嘗嘗。她剛要拿起筷子，小姐卻笑笑對她說，“這是先給你們看的，呆會兒會有廚師當(dāng)場為你們用鮑汁調(diào)制?！避娂t少少地夾了一點點，果然淡而無味，只好沒趣放下了筷子。
趁著廚師沒來，軍紅突然想起了那個濱海櫻花酒店的電話，就問庾虎：“櫻花酒店的女同學(xué)，找你干什么？”
“她說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br/>
“參加婚禮？”軍戲假裝不知道，故作吃驚道：“女生參加男生的婚禮？真是少見。”
“這有什么??？我們班里的同學(xué)結(jié)婚，不分男女都去參加的?！?br/>
“呵呵，這么說，你同意她來了?！?br/>
“是啊。怎么啦？”
“庾虎，聽爸爸的意思，他想讓我們在北京舉行婚禮。如果這樣，就不要麻煩人家了?！避娂t似乎不太同意這件事。
“這有什么，動車組，一個小時就到了。”
“虧你說得出？”這另行安排有些生氣了，“一個女同學(xué)，從濱海趕到北京來參加你的婚禮。得多深的情誼啊！你們是不是……”
“軍紅，你別多心。她要是來，不僅是參加婚禮，她還想在婚禮上表演……”
“表演？”
“是啊，軍紅。她是個歌女；她很想到北京的舞臺上一展歌喉啊！”
“呵呵，庾虎同志，你真行。這邊有一個跳舞的妻子，那邊還有一個唱歌的女同學(xué)。你……艷福不淺?。 ?br/>
聽到這兒，庾虎沒說什么，但是，他的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很是難看。
廚師來了，他煞有介事地戴著白手套，表演著自己的絕技，庾虎和軍紅也彬彬有禮地看著他熟練地『操』作。兩個人都覺得這個女同學(xué)的話題對他們很是掃興。掃興到連這盤大菜都吃不出口味了。
狄花兒的孩子越長越漂亮，眉清目秀的樣子極像她這個媽媽。她一天到晚把孩子抱在懷里，親她的紅嘴唇，親她的雙眼皮，嘴里說寶寶你可以上電視做廣告了。狄花兒曾經(jīng)給庾虎發(fā)短信，要他給孩子取個名字。庾虎一直不回復(fù)。倒是楊健積極，早早就把名字取好了：蕊蕊。他心里一直認(rèn)定這孩子就是自己的，并為自己老年得到一個女兒感到幸運。狄花兒收不到庾虎的短信，以為他很忙，沒時間考慮孩子名字的事兒。只好按照楊健的意思，給孩子取名為蕊蕊。她想，現(xiàn)在不過是個小名，叫著玩兒罷了。等將來弄清了孩子的父親是誰，再正式給她取名為楊蕊蕊或者是庾蕊蕊。想到這些，她常常罵自己糊涂：怎么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搞不清楚？可是，她實在也搞不清楚這件事?，F(xiàn)在，未婚而孕的女人多了；搞不清孩子父親的事兒也多了。當(dāng)然，自己不是那種人可盡夫的『亂』女人。她與庾虎同班同學(xué)，算是青梅竹馬的純潔戀愛；她與楊健也是好了多長時間才發(fā)生關(guān)系?？墒?，這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她真就弄不清楚了。在感情上，她希望是庾虎的。在理智上，她也認(rèn)為是庾虎的。除了在懷孕時間上有些差錯之外，她覺得這孩子很可能是在軍營那一夜懷上的。她與楊健雖然發(fā)生關(guān)系時間早一些；時間長一些。可是，楊健在這方面并不在行；常常是來的快，也消失的快?？墒?，那軍營中的一夜，她與庾虎像是真的新婚之夜，兩個人天翻地覆，暢快淋漓。以至于到了臨別的時刻，她還回味著那種滋味、這孩子很可能就是那一夜的結(jié)晶。再細(xì)細(xì)一看這孩子的面容、眉眼，怎么看怎么像庾虎。有時候，連楊健都看得發(fā)呆，說：這孩子怎么不像我？花兒，我不會是為別人當(dāng)替身吧！
放屁！每逢楊健這樣說，她就使勁在罵他一聲。但是，她心里確實不拖底，認(rèn)定這就是楊健種下的籽。要是那樣，這個楊健也委屈了點兒。楊健雖然壞，但是，自從自己住進產(chǎn)院，楊健就轉(zhuǎn)前圍后的照顧自己，完全扮演了一個父親的角『色』。后來，醫(yī)院開出生證，去派出所上戶口；表格上的父親一欄都是填的楊健的名字。如果沒有這個楊健，自己就慘了。別說社會上的人瞧不起自己；就連那些醫(yī)生、護士也會把自己當(dāng)成壞女人的。有時候，她真想把這種煩惱向誰傾訴一下，卻又找不到對象。爸爸是個老正統(tǒng)，對她未婚先孕已經(jīng)是怒不可遏了。其他親戚、朋友又都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有幾個老同學(xué)不錯；但是，對她種『亂』愛的作為，都是嗤之以鼻，讓她蒙羞，她也就只好等待媽媽出獄后再想主意。這時候，她才知道，世上只有媽媽好！
媽媽出獄之后，第二天就來到濱海醫(yī)院看望她。電話里，媽媽對她關(guān)心有加，毫無責(zé)怪的意思?？墒牵?dāng)她一看到楊健，媽媽的臉立刻變了。她當(dāng)時就斥責(zé)楊健“滾開”，還告訴她：花兒，這是一個魔鬼，你怎么與他搞到一起了？你要是不離開他，媽媽就不認(rèn)你這個女兒！
這個楊健，怎么像是與媽媽有深仇大恨似的。怎么一見面就讓媽媽火了？
不過，等楊健一離開，媽媽冷靜下來，立刻指示她：馬上做親子鑒定。這孩子要是楊健的野種，你就給我掐死她！
媽媽這樣一發(fā)狠，狄花兒才有些害怕了。敢情，這個楊健與媽媽并不是一般的有過結(jié)，而彼此像是有過致命的傷害呀！不然，媽媽不會這樣咬牙切齒的。
媽媽找了一個產(chǎn)科大夫，咨詢這方面的知識。大夫說這種事兒好辦。先驗驗血型就明白了。
第二天，大夫拿來一張血型對照表，媽媽按照表上的提示，一個字一個字地認(rèn)真觀看：
媽媽看血型表的時候，狄花兒的心里撲通撲通直打鼓。她害怕，萬一孩子的血型證明是楊健的，媽媽真的會把孩子弄死嗎？她知道，媽媽雖然不是個歹毒的女人，卻是個拿定主意不放松的人。
可是，這一張血型表，并沒有解決她們母女二人心中的疑『惑』。按照這個表的提示，她們?nèi)匀徊荒艽_定這孩子到底是楊健的還是庾虎的。楊健是A型血，庾虎是B型血；狄花兒也是B型血。這孩子卻是O型血。按照表上第六行的提示，這孩子可能是楊健的，然而，按照第八行的提示，這孩子也可能是庾虎的。這種捉『摸』不定的結(jié)果，依然讓她們匪夷所思。
“這種情況，是常常出現(xiàn)的。”大夫告訴她們，“不過，還有辦法……去親子鑒定中心做一下吧！”
“去那兒，很麻煩吧？”
“倒也不是太麻煩；不過，取樣要求不一樣。他們會要求你們提供精『液』、頭發(fā)、唾『液』……”
“這么麻煩？”花兒一下子發(fā)愁了。要是她和楊健取樣，倒還可以?？墒?，這庾虎在部隊，上哪兒去找他？再說，親子鑒定這種事，庾虎會同意做嗎？
也許是老天可憐花兒的愁苦吧，也許是此事合該了結(jié)了。就在花兒與母親一籌莫展的當(dāng)兒，楊健咆哮著嗓子趕來了。一進屋子，他就破口大罵：罵狄花兒是破鞋，是騙子，罵狄花兒與別的男人搞出了孩子，讓他背黑鍋、當(dāng)替身。當(dāng)他看到李福伶怒氣沖沖地面對著他，準(zhǔn)備要扇他一記耳光時，他翻了翻眼皮，氣呼呼地將一張親子鑒定的結(jié)論書摔到了她的面前。
“看，這是親子鑒定。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楊健指著那張鑒定結(jié)論書，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憑據(jù)，示威似地看著她的樣子。原來，這個楊健心里有鬼，看到孩子的樣子，他早就偷偷地到濱海市生育服務(wù)中心做了親子鑒定。
“哈哈哈……孩子不是你楊健的，太好了！”花兒的媽媽看到這張結(jié)論書，不但沒生氣，反倒樂得哈哈大笑起來，“好哇！看來，老天爺是成心要斷你楊健的后??！”
“你，捉弄了我還幸災(zāi)樂禍！”聽到花兒媽媽的笑聲，楊健氣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你們這樣做，要承擔(dān)后果；你……”接著，他把的手指向了花兒，“你得賠償我的損失?！?br/>
“賠償損失？賠償什么損失？”花兒質(zhì)問他。
“我那棟小別墅，你得歸還我！”
“那棟小別墅，我不稀罕?？墒牵泸_取了我少女的貞『操』，又和別的女人上床。這怎么算？”花兒毫不服軟地與他理論。
“我是你男人，你應(yīng)該忠于我。現(xiàn)在，你讓我戴了綠帽子，難道就這么過去了？孩子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你憑什么還要賴在我的房子里？”
花兒媽媽聽到這兒，唰一下站立起來，“楊健，你這個老糟頭子，糟塌了我的黃花兒姑娘，我還沒找你算帳呢！現(xiàn)在，你還要算帳，真是不知好歹；你要是知趣，馬上從這兒滾出去，不準(zhǔn)再來『騷』擾她。你要是不老實，我就找人把你‘做’了！”
“這位先生，請理智一點兒?！贝蠓蛞苍谝慌浴皠駥?dǎo)”他了，“這種事情，在我們這兒見得多了。作為男人，得有點兒肚量吧；嗯，今天，你鬧也鬧了，罵也罵了。就這樣吧，好不好？你們沒有登記結(jié)婚，也談不上什么綠帽不綠帽的。我看，就這么樣吧！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他主動跳出來，這太好了！”花兒與媽媽回到那棟小別墅里，摟起孩子就親上了，“寶寶，今后你的大名就是庾蕊蕊了。嗯，你是貴人之后，你是省長的親孫女兒啊！”
媽媽的心情卻不像她這么好。媽媽細(xì)細(xì)觀察了一下這棟別墅的構(gòu)造、設(shè)計，又看看花兒歡天喜地的樣子，板起臉，冷冷地下達(dá)了命令：“花兒，明天，把這棟別墅賣掉！”
“你說什么，媽媽，賣掉這棟樓？”
“是啊?！?br/>
“媽媽，為什么？難道這棟樓不好？”
“這房子很好?？墒?，我一看見它就覺得鬧心。“
“鬧心？”
“花兒，你是不是舍不得？”
“不，不是??！”花兒分辨著，聲音里透著婉惜。
“花兒，媽媽要你賣掉它，不是一所房子的問題。而是如何做人的問題?！眿寢屜蛩忉屩皠e看媽媽是剛剛出獄的人?？墒?，媽媽也是市委書記的女兒。我們這種人家，絕不能用這種手段獲得自己的住處。一提起那個楊健啊，我就惡心。另外，如果你心里還真想著那個庾虎，將來這房子就是你們之間堵心的結(jié)?！?br/>
“媽媽，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去房產(chǎn)市場?！?br/>
“嗯，這才是我的好女兒！”媽媽夸獎了她一句，接著又抱起外孫女兒，親了一口，說：“寶寶啊……姥姥得想辦法，怎么才能讓你認(rèn)祖歸宗??！”
花兒推著蕊蕊的小車子，帶她到陽臺上看風(fēng)景。她的那個小別墅賣掉了，她又在附近買了一棟三室一廳的房子。這個房間很高，在陽臺上看得很遠(yuǎn)。如果把視線掠過城市的上空，依稀能看到遙遠(yuǎn)的、湛藍(lán)藍(lán)的大海，還有海邊上的小村落，村落之間是一垅垅種滿了果樹的小丘山。不斷變換方向的風(fēng)帶來淡淡的果香，還有莊稼地里漾來的清甜。風(fēng)兒暢通無阻地從陽臺上掠過，把一張張『尿』布和五顏六『色』的小衣服吹得嘩嘩地響，把狄花兒的胸腔灌得滿滿的，她的喉嚨有些發(fā)癢，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有一種放聲高歌的渴望?？煲荒隂]用嗓子了，狄花兒不太自信地唱了一句，歌聲輕快地從她的嗓子里滑出來，她繼續(xù)往下唱，越唱越高，越唱越開闊。如果說她的聲音過去是有溝有坎的小丘陵，現(xiàn)在則是一馬平川的大草原。蕊蕊在小車子里呆不住了，興奮地嘴里嗚嗚哇哇地叫喚，手舞足蹈地像是在伴舞。狄花兒也被自己的聲音震住了，她的眼角洇出喜悅的淚水，她想這意外的收獲是孩子帶給自己的，那作為母親擁有的成熟、渾厚已融入了自己的歌聲里。她想，這個時候，如果庾虎在她和孩子身邊，該是多么幸福啊。想著想著，屋子里的電話鈴響了。她邁開大步趕緊去接，電話竟是庾虎打來的。他告訴她：他就要結(jié)婚了！
庾虎與軍紅的結(jié)婚的事兒，雙方父母都沒有太多的說道，都希望婚禮從簡，喜慶就行。倒是軍紅那個舅舅，卻想出了不少歪主意，一會兒就是要按照中國傳統(tǒng)，辦一個坐花轎的古裝婚禮，一會兒又說是按照歐洲的模式，到市政廳證婚，到教堂正式舉行婚禮。他還熱心地把電話打到市民政廳，問這問那，后來，得知不是教徒的人不能去教堂，他才鱉茄子似的垂下頭來，直罵老外也不開放。
沒辦法，中國的習(xí)慣說法是“娘親舅大”。再加上這個舅舅是中央組織部的官員，在社會上橫的很，在家里，人們也敬重他三分。軍紅的爸爸盡管是將軍，但是看到小舅子這么熱情，也只得依著他了。
“一切由你安排。”軍紅的媽媽終于下放了權(quán)力。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喜歡軍紅這個外甥女兒，就像疼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她。現(xiàn)在，軍紅要結(jié)婚了，你不讓他張羅也不成。索『性』由他去吧！反正，花錢的事兒由他們老兩口負(fù)責(zé)就是了。
婚禮之前，庾明到北京與親家見了一面，商定了婚禮上的重大事情。第二天，庾虎就來到北京，等著當(dāng)新朗倌了。
來到北京，庾虎就放棄了自己團長的角『色』，像個小走卒似的聽從舅舅的指揮?；槎Y頭一天下午，他與軍紅跟著舅舅來到婚檢站檢查了身體。第二天早晨乘坐舅舅從農(nóng)村一個村長那兒借來的豪華房車，來到區(qū)民政局辦理結(jié)婚登記手續(xù)。拿到了結(jié)婚證書，舅舅要求在民政局大樓廳堂里搞一具簡單的儀式，意在『政府』為其證婚，圖個吉利。哪知道民政局的領(lǐng)導(dǎo)說，沒這個先例。舅舅發(fā)了一名牢『騷』，只好帶著庾虎、軍紅和雙方父母來到郊區(qū)一個教堂里，硬是憑著一個農(nóng)村干部的關(guān)系，『逼』那個教堂的牧師按照西方禮節(jié)舉行了正式婚禮?；槎Y盡管很簡單，但是用管風(fēng)琴奏了《婚禮進行曲》，牧師就像電影上的西方婚禮那樣為一對新人祝福，在人們熱烈掌聲中，婚禮莊重地結(jié)束了。從教堂里走出來，一些年輕人覺著這種婚禮雖然新穎，卻沒有味道。因為，他們既然沒有喝到喜酒，也沒鬧上洞房。歡樂的場面一點兒也沒有。好掃興！
舅舅像是聽到了年輕人的牢『騷』聲，隨即大聲解釋：“怎么，你們嫌不夠味兒？告訴你們，這婚禮剛剛開始，真正的高『潮』是今天晚上在昆侖大酒店舉行的婚宴。在那兒，不僅有西方時髦的雞尾酒會，還有昆侖酒店的現(xiàn)場‘選秀’活動，凡是本月在那兒結(jié)婚的新娘都會盛裝出場。誰最漂亮，誰就會獲得‘昆侖之星’的美女大獎。嗯，到時候，你們就張大嘴巴驚訝吧！”
舅舅說的這番話并不來玄，晚上，軍紅和庾虎的家人走進了預(yù)定的七樓大廳，就被眼前的景象暈眩了。大廳的四周開的不是窗戶，而是顯示的一幅大海的電光背景。此時，大廳四周海水波濤滾滾，夜幕低垂，整個婚禮大廳不像在酒店，倒像是在大海里航行的一條豪華巨輪上，人們的腳踏上這兒的紅地毯，就會想起那艘豪華版的“泰坦尼克”號。
看到這兒，不要說別人，就連軍紅這個常常在絢麗的燈光里翩翩起舞的藝術(shù)女『性』，也被這絢麗的場面驚呆了。
離正式的婚宴還有五分鐘，新人的父母分別到大廳門口去招呼客人。庾虎和軍紅被舅舅領(lǐng)進預(yù)定的更衣間里。軍紅換上了那件鼠灰『色』飄紗晚禮服，只略施粉黛，已經(jīng)美得令人眩目，尤其是那對黑瑪瑙鑲鉆石的“眼滴淚”形狀的耳環(huán)，如泣如訴，顯示出無盡的麗人魅力。
婚禮晚宴準(zhǔn)時在七樓中央大堂舉行，大堂位于大酒店的中部，面積開闊和，富麗堂皇，氣派非凡，每一處細(xì)節(jié)無不精心打造。歡迎的樂曲一響，大堂里頓時名士薈萃，美女如云。軍紅覺得自己這個新娘一下子被淹沒在錦繡繁華之中，沒有人會注意她，甚至多看她一眼。這里的每個人都像是春節(jié)晚會的演員，只專心演繹自己的風(fēng)流故事。男人都是很正式的著裝，西服、領(lǐng)帶，筆挺的褲子配锃亮的皮鞋，女人們更是千嬌百媚，爭艷斗奇，珠寶美鉆閃爍生輝，這兒與其說是婚宴，不如說是某高級首飾店新年新款的展銷秀場。
參加婚宴的人除了軍紅和庾虎的家人，其他都是京城的名流，中央機關(guān)來了很多司局級干部。他們不是舅舅的朋友，就是軍紅爸爸和庾虎爸爸的老同事。到場的每個人都顯得那么從容，似乎這種盛大的場面對于他們是司空見慣一般。在這種場合，從容恰恰是身份高貴的象征。軍紅雖然見過大世面，但是來到這兒卻真像是一個新兵，在昆侖大酒店，這種活動場面俗稱為波場，通常是女賓們的時裝秀，像是地下的『性』感大比拼。
庾虎拉著軍紅的手，發(fā)現(xiàn)她手心冰涼，“你怕什么？今天，你肯定是最漂亮、最美麗的?！备⑶那牡匕参寇娂t，軍紅不知所措道“我突然一點兒自信也沒有了。舅舅怎么搞了這么個場面？”看看周圍她沮喪地低下頭去。
婚宴主持人原定是中央電視臺的某著名播音員，舅舅嫌人家沒有特點，干脆換成了一個洋人－昆侖酒店接待部的英國經(jīng)理。這個英國人身材偉岸，前額寬闊飽滿，隨身裹挾著一股狂野之風(fēng)。據(jù)說他曾經(jīng)多次在這兒為中國演藝界的名人主持過婚禮?；檠玳_始，他首先熱情地介紹了昆侖大酒店的豪華設(shè)施，稱這是北京最具有歐洲風(fēng)情和西方情調(diào)的大酒店。他歡迎所有參加這次婚宴的貴客，他說，來到這兒，你們就盡情的享受吧，用心去體會無法復(fù)制的昆侖魅力，走進昆侖的中央大堂，你就會成為昆侖傳奇的一部分。
他的話引來了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
接下來，他開始宣布參加今晚婚宴的來賓名單：中同某機關(guān)部長、司長、局長、主任，某大財團董事長、總裁、還有幾位當(dāng)紅影星、歌星……他的中文雖然不錯，但是，念起那些冗長的官銜、職務(wù)來總是讓人覺得嗑嗑巴巴，語無倫次，比如，介紹某位歌星時，他不說歌星，而是念成了狗星，惹得人們哄堂大笑。好在是婚宴，人們圖得是個樂，也沒人多追究了。
在人們的哄笑聲中，歡樂的樂曲奏響，穿制服的男侍者戴著白手套，一只手放在背后，一只手訓(xùn)練有素地舉著布滿高腳杯的托盤，杯中是微黃的、晃動不安的香檳。人們頻頻舉杯，整個大廳里頓時杯盤叮當(dāng)，觥籌交錯起來。
主持人好容易念完了冗長的來賓名單，這時，又不失時機地鼓動陌生的貴客之間彼此認(rèn)識：“朋友們，看看你的左邊，再看看你的右邊，千萬不要疏忽和錯過了你人生的機緣，說不定，今天交下的朋友，就是明天的濤哥、溫總，或者就是中國富豪榜上的前幾名。將來，他們關(guān)照一下，你就會盆滿缽滿?！贝蠹疑埔獾匦ζ饋?，容顏開始松動，彼此微笑示意。
人們隨意地攀談起來，無非是一些客氣的寒暄，因為很快客人將被分配到大堂周邊的幾個餐廳里去。這時，許多人來找新郎、新娘合影留念，這像是一個保留節(jié)目，軍紅和庾虎覺得自己像一個活動的布景，一批一批的人被安排到他們的周圍，而他們只要始終如一的保持微笑便是大功告成了。
軍紅暗暗松了一口氣，臉還僵著，便聽見主持人發(fā)出了新的信息，“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在飽餐一頓之前，選出本月的‘昆侖之星’！”
主持人的話音一落，接著，十幾個穿了一『色』白『色』婚紗的參賽新娘更在禮儀小姐引導(dǎo)下款款地走向了舞臺。
所謂的“昆侖之星”，是昆侖大酒店著名的選秀活動。那就是，凡是來昆侖大酒店舉行的婚禮的新娘，每月要集中到一起舉行一次選美大比賽。新娘的消費當(dāng)然由酒店支付。這些個風(fēng)姿綽約的，相貌與裝束高度統(tǒng)一的，氣質(zhì)與舉止散發(fā)無窮魅力的女『性』，一旦當(dāng)選，便可以得到來自酒店總裁派送的一份神秘禮物。人們的眼光開始像電波一樣搜尋篩選，軍紅也不由自主地張望，只覺得春光無限中盡是花容月貌。
她突然就停止了呼吸，因為所有的目光都注視著她，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柱追光準(zhǔn)確無誤地打在了她的身上，阿曼尼在強光里如睡美人一般地蘇醒了。她無言地展示出自己高貴的顏『色』和無可挑剔的姿容，宛如星斗在云層中閃爍。更有這云層中的新娘，她并非絕頂艷麗、妖嬈，但是她正值嬌嫩欲滴的年輕，任何巧奪天工的裝飾都抵不過青春的風(fēng)采。還有，軍紅是單純的，又是成熟的，連她的虛榮都那么單純，她出身高貴，卻不是那種有心計的女孩子，也就容易被觀賞者們所接受。
一剎那間，軍紅簡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掌聲像『潮』水一般地涌來，她才知道這是自己的婚禮現(xiàn)場。她本能地向人們深深鞠了一躬，臉上竟是掩飾不住地受寵若驚。
這真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幸福之夜，軍紅幸福的騰云駕霧，體輕如燕。她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樣，在心里反復(fù)地一遍一遍地問自己：這一切是真的嗎？是不是自己交上了好運，在舞蹈大賽中獲得了大獎？我有那么美麗嗎？直到主持人送來了那件精美包裝的神秘禮物，舅舅提醒她該去向公公婆婆敬酒了，她才想起這是在自己的婚禮上。
盛大的婚禮之后，庾明當(dāng)上了公公，美蓉當(dāng)上了婆婆，按理說這是喜氣盈門的大喜事。然而，庾明與妻子回到房間里，卻覺得有些別扭?；槎Y隆重?zé)狒[，自不必說；來的賓客也都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婚禮是成功的、風(fēng)光的?？墒?，這成功、這風(fēng)光、這排場，究竟成全了誰呢？還不是成全了將軍家的面子，尤其是軍紅那個舅舅，在婚禮現(xiàn)場吆五喝六，指揮一切，簡直成了中心人物。自己雖然久別京城，畢竟也是一省之長，然而，在晚上的婚宴上，人們都圍著將軍家的人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自己僵僵地坐在那兒，像是沒人認(rèn)識一樣；尤其是讓他反感的是，臨到宴會結(jié)束，那個當(dāng)舅舅的才提醒軍紅來給他們敬酒。簡直沒把他當(dāng)個“單位”?。∵@時，他回想起母親為自己和才瑛辦的古裝婚禮，才真正理解，為什么母親寧可砸鍋賣鐵，也要把婚禮定在庾家莊辦理，看來，母親爭得是一口氣呀！
“唉！別想那么多了。”美蓉勸他說，“虎子在部隊，人家又是將軍門第；權(quán)當(dāng)是丟了這個兒子，跟人家當(dāng)上門女婿吧！好在軍紅這孩子通情達(dá)理，能夠處處關(guān)照虎子。今后，只要他們倆好好過日子，咱倆，就別管那么多了?！?br/>
“不管行嗎？”庾明反駁妻子的話，“你知道嗎，虎子已經(jīng)寫了轉(zhuǎn)業(yè)申請，馬上就要到地方來工作了。你說，他安排工作的事兒，我這當(dāng)爸爸的能不管嗎？”
“怎么，他要轉(zhuǎn)業(yè)？”美蓉聽了，大吃一驚。
“是啊，要不是虎子張羅轉(zhuǎn)業(yè)，將軍也不能這么著急讓他們結(jié)婚啊。”
“嗯，回來也好?！泵廊氐故强撮_了這件事，“反正早晚也是回來；早回來早踏實。部隊的飯再好，咱也不能吃上一輩子……”
“叮鈴鈴、叮鈴鈴……”老兩口正說著閑話，庾明的手機鈴聲響了。
“誰呀，這么晚還來電話？”美蓉嘟囔了一聲，隨后把手機遞了過去。
“喂，庾省長您好……”半夜，電話里聲音分外清晰，連美蓉都聽出來了，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哪一位？”
“呵呵，庾省長，先向你道喜！”
“同喜同喜?！扁酌饕詾閷Ψ绞菫閮鹤拥幕槎Y道喜，就謙虛地回敬了一句，此時，他仍然沒有聽出對方是誰？
“庾省長，我說的道喜，不是指你兒子的婚禮?！睂Ψ秸Z氣顯得嚴(yán)肅了。
“那你是指……”
“我是……祝賀你有了孫女兒了。哈哈哈……”
“孫女兒？怎么回事兒？”庾明連忙追問。
“喂，請問，你是哪一位呀？”美蓉奪過了庾明的手機，大聲問道。
“我是誰，并不重要。我只告訴你，你的孫女兒很健康、很可愛……”
“喂喂喂……”庾明再拿起電話，電話里傳出了嗡嗡嗡地斷線聲，對方將電話掛斷了。
“媽的，這是怎么回事兒？”庾明氣得直罵。
“咱們問問虎子吧。他……是不是和別的女孩子有了什么事兒？”美蓉看到丈夫生氣的樣子，心里也發(fā)『毛』了。
“這……在這兒怎么問？”庾明氣憤地?fù)u晃著腦袋，接著又拿起手機，翻查了一下來電顯示的號碼，自言自語道，“這手機號碼是薊原的。嗯，我讓移動公司查一查，看看是誰的電話？”
“現(xiàn)在是晚上了，人家都下班了吧！”妻子提醒他。
“沒事兒，他們有值班的。”庾明說著，提取了一個預(yù)存的手機號，撥了出去。
“喂，庾省長？有什么急事兒嗎？”移動公司的老總立刻接了電話。
“有一個可疑的手機號碼，麻煩你們給我查一下用戶；查出后馬上告訴我。”
“好，省長請稍等，我立刻安排查詢?！?br/>
……
庾明放下手機，剛剛躺下來，手機響了。移動公司回話：“手機主人是李福伶?！?br/>
“是她？李福伶！”庾明聽了，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狄花兒的媽媽？”美蓉聽庾明一嘟囔，立刻想起了這個人。
庾明深深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嘆息了一聲。
“看來，我們到底也沒擺脫她們……這個虎子，怎么這么不爭氣呢！”
“這和虎子有什么關(guān)系？”
“美蓉，你怎么這么傻？如果不是庾虎睡了她的女兒，人家能把這個孩子推到你身上來嗎？
“呃……“此時的美蓉恍然大悟，她知道花兒生孩子的事兒呀。前些日子狄花兒在產(chǎn)院里，她還去看過呢！
可是，當(dāng)時，有個姓楊的在那兒護理花兒，他還聲稱這孩子是他的。就為這，她才瞞了庾明，以為這事兒就風(fēng)平浪靜地過去了。怎么，今天這個姓李的女人要借此大做文章？
“庾明啊，你別著急。就算這孩子真是庾虎的，咱們認(rèn)下就是了。再怎么著，咱也不能讓花兒帶一個沒爸的孩子過日子呀！”大概又想起了往事，美蓉說到這兒，滴了幾顆眼淚。
“美蓉啊，你好糊涂！”庾明不由地責(zé)怪起她來，“一個孩子，我們撫養(yǎng)得起。可是，這件事兒，怎么向軍紅說？怎么向?qū)④娂医淮?？再說，現(xiàn)在國家提倡一對夫妻一個孩兒；如果我們認(rèn)下了這個孫女兒，以后軍紅和庾虎還要不要孩子？如果不讓人家要孩子，軍紅能答應(yīng)嗎？將軍家能答應(yīng)嗎？”
唉！美蓉聽到這兒，才知道事情嚴(yán)重了。不由得緊緊皺起了眉頭。
今天，太陽只有微弱的一丁點，但花兒覺得外面很光亮，連遠(yuǎn)處的樹葉都反『射』著油光，看上去是白花花的一片。
即使有那么一點兒陽光，小蕊蕊也感覺到了，一出到街上她的眼睛就瞇上了。她很喜歡上街，每次上街要掙脫媽媽的手，邁開她那短短的小腿奔跑。這一次，兩個人仍然像平常那樣，一路嬉戲著，蕊蕊在前面跑，花兒在后面追。追著，突然蕊蕊停住了腳步，沖附近喊了一聲“姥姥！”花兒睜眼一看，原來是媽媽到了跟前。
“花兒，”媽媽抱起外孫女兒，親了一口隨后告訴女兒：“花兒，這孩子不能總是跟著你，咱得想法讓她認(rèn)祖歸宗了?！?br/>
“媽，你說什么？認(rèn)祖歸宗？”花兒一下子還不明白媽媽的意思。
“花兒，昨天，我和你爸爸商量過了……”媽媽把嘴俯在她的耳邊，說了一整套行動計劃。
“這……”花兒一聽，眼淚就流了出來。
“哭什么？你要真疼孩子，就只能這么做！”
庾明從北京回到省『政府』一上班，幾個副省長就埋怨他兒子結(jié)婚不發(fā)請?zhí)?；有的副省長還『逼』他“補課”。庾明覺得這么大的事兒瞞了大家確實說不過去，就拿出自己的銀行卡，要秘書長在『政府』食堂安排一桌。
“可是，請哪些人呢？”秘書長接過他的卡，請示道。
這，庾明一下子還真犯難了。談到自己的人緣，還算是不錯。『政府』大院里這些個下屬，家里有個婚喪嫁娶的事兒，自己都隨過禮。按道理應(yīng)該都請?？墒?，作為省長，如果告訴的范圍太大了，就有大『操』大辦之嫌，不太合適。唉唉，中國歷來是個人情社會，可是，處理這樣的事情，庾明卻缺乏經(jīng)驗。母親去世時，自己封鎖了消息，誰也不告訴，結(jié)果，省委組織部沒有表揚他廉政，反而將他弄下臺去了。這種事兒啊，人不告訴人家，人家會說你瞧不起他，不夠朋友意思。可是，如果告訴了，又怕人家破費。想來想去，他定了一條原則：將范圍限制在『政府』班子成員之內(nèi)。即：只請幾位副省長、秘書長、省長助理、『政府』黨組成員。其他人，就不請了。
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秘書長敲門走了進來，將參加宴請的人員名單遞給他。他打開一看，名單上出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呂嫻。
呂嫻？她不是北遼市那位副市長嗎？你怎么請她了？庾明看到這個名字，好生奇怪！
怎么，省長，你真的不知道？秘書長也覺得奇怪，現(xiàn)在，這呂嫻是副省長了。
副省長？什么時候的事兒？庾明的腦袋搖晃的更厲害了。
你去北京這幾天的事兒。昨天下午，省人大常委會剛剛選舉通過的。
這……庾明更加郁悶了。前些日子龔歆來任職，就弄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這幾天，他不在家，又來了一個呂嫻！這種事兒，為什么不與他打個招呼呢？組織部三番五次地這么干，是不是對他有了什么想法？
他知道，在這件事情上，自己與組織部門意見不一致。那位女副省長退休后，需要補充一位。當(dāng)時他提的人選是薊原市的副市長鞠彩秀。鞠彩秀懂財政，熟悉經(jīng)濟，來省『政府』可以做他的得力助手?？墒?，組織部門卻毫不理會他的意見。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省委書記打電話。他想問問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墒牵€沒打電話，省委書記卻把電話打過來了。
省委書記先向他解釋了呂嫻當(dāng)副省長的事情，告訴他這是中央一位領(lǐng)導(dǎo)同志的意見，要他理解；接著，省委書記又反問他：這次到北京，去沒去看望老杜？
老杜就是省委組織部原部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調(diào)往中央組織部地方干部局工作了。雖然是平調(diào)，卻占據(jù)了一個要害部位，地方官員對他恭敬有加。自己去北京之前，省委書記囑咐他去中央組織部看看這位老同事。可是，庾明一到北京，除了忙禾兒子的婚禮，就是到國務(wù)院各部門跑項目了，這年事讓他忘到了腦后。為此，省委書記很不高興。他說，這個老杜很注重禮節(jié)，按道理，你兒子結(jié)婚，應(yīng)該送他一張請?zhí)Ｗ鳛檫@個層面的干部，花錢多少并不重要，人家要的是面子。你這樣回避人家，不禮貌??！
庾明承認(rèn)了自己的疏忽，可是即使是這樣，老杜也不應(yīng)該用呂嫻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啊！配備一個副省長，是一件嚴(yán)肅的大事。如果這個呂嫻不配合自己的工作，那將會出現(xiàn)很大的麻煩?。?br/>
最近這是怎么了？家里，那個“孫女兒”的『亂』事夠他搔心的了。沒想到，班上也出現(xiàn)了這種令人意外的怪事兒！
按照工作日程，他今天本來要參加省移動、聯(lián)通公司開發(fā)3G網(wǎng)絡(luò)工程投資協(xié)調(diào)會議?？墒牵蛱焱砩?，國務(wù)院領(lǐng)導(dǎo)來電話，詢問“北方重化”研制新設(shè)備的事兒；他放心不下，就決定推辭出席那個會議，到李英杰的研究院看看研制工作的進展情況。
電話鈴響了兩聲，這是司機提醒他，車子到了。他可以穿衣服出門了。
美蓉為他拿出了新購置的一套西裝，穿在身上剛剛走出門外，只聽見小區(qū)院子站了很多人，接著，那個高個子保安懷里抱著一個嬰兒，走到了他的面前。
“省長，對不起。我們工作失誤，讓一對母女將這個孩子放到了你家門前?！?br/>
保安說完，臉上一副歉意。院子里的鄰居紛紛議論起來：
“這一對母女，扔孩子扔哪兒不好，怎么就扔到省長家門前了呢？真是的……”
“人家可能是覺得省長一家善良，能撫養(yǎng)這個孩子唄！”
“這一下，省長可為難了?！?br/>
“怎么辦？”遇到這事兒，庾明也為難了。作為省長，他可以處理全省的重大公務(wù)，可是，遇到這種扔小孩子的事兒，他真就難以決策。
突然，他想起了前幾天簽署的一個行政法規(guī)，那是民政廳送來和關(guān)于領(lǐng)養(yǎng)孩子的管理辦法。其中，凡是領(lǐng)養(yǎng)孩子的，要經(jīng)過民政部門辦理相關(guān)手續(xù)。
“這孩子，送民政局收容站吧！”他想起了這種處理辦法。
“等一等！”聽到這兒，美蓉忽一下從屋子里跑出來，她搶過保安懷里的孩子，細(xì)細(xì)一打量，禁不住驚呆了：
孩子是個女孩兒。白凈凈的臉上泛著剛剛流出的淚水。看這包裹嬰兒的襁褒，孩子穿的小衣服，都是寶寶專賣店的精品。再看看那張小臉，圓圓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頦，粉嘟嘟的小耳朵，怎么越看越熟悉，活活脫就像是庾虎小時候的樣子！
“可憐的孩子！”她憐憫地喊叫了一聲，然后將孩子抱進了家。
“美蓉！”庾明大聲喊著她，“你要干什么呀？”
“這孩子，咱們養(yǎng)了。”美蓉毫不猶豫，果斷地告訴他。
“就是想養(yǎng)，也得去民政局、派出所去辦手續(xù)啊?！扁酌魈嵝阉?。
不過，省長夫人的這個舉動，倒是一下子獲得了鄰居們的贊賞。
“看，人家省長夫人，真是菩薩心腸，見不得孩子受苦??！“
“是啊，好心有好報。人家的思想境界，就是高！”
將孩子抱進屋子，美蓉趕緊把她放到床上，解開襁褒，她看到里面附了一個紙條，上面寫著：孩子名字叫蕊蕊，6月16日出生。她已經(jīng)不吃『奶』了，喜歡吃粥；可以喂少量?！耗獭?。謝謝好心人收養(yǎng)！好心必有好報。
6月16日生，這孩子一歲半了！美蓉掐指頭算了算。立刻將被褥打開，又用薄被折了個小枕頭，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嘴里叫著“蕊蕊、寶寶”，開始哄她睡覺。
也許是苦難中的孩子特別懂事。這蕊蕊不哭不鬧，乖乖地就睡覺了。睡了一個小時，還不見要醒的樣子。美麗蓉將她搖醒，把了一把『尿』；孩子接著又睡著了。看她睡夢中甜甜微笑的樣子，美蓉越看越像小時候的虎子。多少沒有看見這么小的孩子了；抱在懷里真覺得親切得很哪！
可是，美玉就這不這么想了。晚上，她看見這個孩子，就告訴庾明：“姐夫，這孩子放你這兒，是個陰謀。你必須趕緊把她送走！”
“什么？送走？這么小的孩子，你要我往哪兒送？”美蓉一聽，就急了眼。
“傻姐姐，你知道這孩子是誰送來的嗎？肯定是李福伶和花兒送來的?！泵烙穹治隽艘幌虑闆r，立刻得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她看虎子結(jié)了婚，這親家做不成了。就想用這個孩子破壞虎子和軍紅的婚姻?！?br/>
“破壞婚姻？人家軍紅和庾虎是新婚夫妻，受法律保護。這孩子怎么會破壞他們的婚姻？你這個人，遇事就往壞里想?！?br/>
“姐，我知道你很善良。舍不得這個孩子?？墒?，要是軍紅知道有這么個孩子，人家怎么想？要是花兒把這個孩子的秘密抖落出來，那軍紅和虎子還不得天天吵架？”
“她吵怎么了？難道她就容不下這一個小孩子？”美蓉對美玉的擔(dān)心毫不在乎。
“一個小孩子吃不多少，穿不多少；可是，養(yǎng)在你們家，不是那么回事兒。以后，人家軍紅生了孩子，你養(yǎng)還是不養(yǎng)？”
“養(yǎng)啊。只要是虎子的孩子。我當(dāng)然要養(yǎng)?！泵廊赜X得養(yǎng)兩個孩子沒什么了不起。過去，誰家不是養(yǎng)活五六個孩子。沒聽說誰家養(yǎng)孩子累死人的。
“算了。姐，你想的太簡單了?！泵烙窦钡靡南?，我這么勸，你怎么就是不開竅呢，“姐呀，這是個孩子，不是一條小狗小貓。將來，她要上托兒所、上學(xué)，她還要想她的媽媽，想她的外婆。如果這些人都盯到你庾家來，你受得了嗎？”
“有什么受不了？多個兒子多條根，多個女兒多門親。我還希望熱熱鬧鬧的親戚朋友多些呢！”
“可是，要是那個李福伶讓姐夫為她做這做那，你受得了嗎？”
“能做就做，做不了就不做。她還能要挾我們不成？”
“姐啊，你就跟我犟吧！不過，你聽著，這個孩子要是留在你家，你和姐夫的麻煩在后面哪！”
“為了這孩子，我認(rèn)了?！泵廊卣f著，抱起蕊蕊親了一口，風(fēng)趣地說：“寶寶，你姨『奶』『奶』要趕你走呢。你走嗎？”
蕊蕊像聽懂了她的話，連連搖頭。
“哈哈哈……這孩子懂人事啦！”庾明看到孩子這樣，自己也開心地笑開了。
“哼，姐夫。我說了半天，你還沒表態(tài)呢！將來，你不怕這孩子影響你們家？不怕這孩子影響你？”
“影響我啥啊！”庾明也像是毫不在乎這件事，拍著手逗起孩子來。
“姐夫，你要是這個態(tài)度。你家的事兒我不管了。可是，將來出了事兒，別怪我不提醒你?！?br/>
“美玉，沒事兒。大不了軍紅與虎子鬧一場……咱可不能委屈了孩子?。 ?br/>
“姐夫啊，我姐想的簡單，你怎么比她更簡單啊！”
“美玉，怎么了？難道這孩子的事兒……”庾明覺得這小姨子未免有點兒小題大作了。
“姐夫，我可告訴你，那個軍紅可不光是你的兒媳『婦』；人家爸爸是個將軍。萬一人家為這孩子的事兒不高興……”
“將軍怎么啦？將軍也得講親情是不是？就為這孩子，他還要難為我不成？”
“可是，人家軍紅的舅舅，在中央組織部?。 泵烙癯吨ぷ犹嵝阉?，“要是人家對你有了看法，你可是官職難?！?br/>
“他還能撤我？”庾明瞪大了眼，“美玉，你這么說，太夸張了吧？”
“好吧。我看，你們倆是一對一開竅的死木頭。算了算了，你們的家務(wù)事，我跟著『操』那門子心?。拷裉?，反正我是把話說到家了。以后，你們愛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看到美玉生氣，庾明不得不打個圓場?！懊烙瘢闾嵝盐覀儧]有錯?？墒?，這孩子小小的，我們實在是沒法再送出去了。將來，軍紅的工作，我們慢慢做吧！嗯，這孩子的底細(xì)，我們還沒『摸』清楚。興許是別人家養(yǎng)不起，或者嫌是個女孩兒，真的是棄在路邊上的孩子呢！這不，為了防止虎子他們有想法，我和你姐在民政局辦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時是以爺爺『奶』『奶』的名義認(rèn)領(lǐng)的。沒有扯上虎子他們??！”
“姐夫，我敢百分之百肯定：這就是虎子和花兒生的孩子。”
“要是那樣，咱就更得義不容辭地?fù)狃B(yǎng)她了?！扁酌鲌远ǖ卣f，“這是咱庾家的后代。我們不養(yǎng)誰養(yǎng)啊，就算是有麻煩，我們也認(rèn)了?！?br/>
“好了，姐夫，既然你們這樣想，我也不說什么了?？墒?，我真擔(dān)心這件事兒影響了你和親家的關(guān)系。人家是高門第，講究臉面。你就是下決心養(yǎng)這孩子，也要注意保密。別太張揚了。免得人家……”
“嗯，這倒是應(yīng)該注意。美蓉，等虎子和軍紅回家，咱就說這孩子是撿的。別的……什么也不說?！?br/>
“嗯哪……”美蓉痛快地答應(yīng)了。
這天下午，庾明早早下班回了家，聽見美蓉在臥室里大呼小叫，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趕緊進了屋子，發(fā)現(xiàn)她們倆都怔怔地看著他。出什么事兒了？他問。你問你孫女兒吧，她回答道，是吧，小蕊蕊，快叫爺爺，說著，彎腰拍了拍嬰兒床。小家伙連蹬了幾下腿，在發(fā)出一串“吚吚喔喔”的聲音后突然清晰地喊了一聲“爺爺”。他以為聽錯了，也以為是美蓉在背后作怪，但接著又聽見了一聲“爺爺”的叫喚。這次可是千真萬確的，聲音發(fā)自眼前那張紅潤充滿『乳』香的小嘴。庾明簡直激動地要昏了過去。事后他想，聽別人喊“爺爺”，并沒感覺到這個稱呼有什么奇怪的，現(xiàn)在聽別人喊自己“爺爺”，就激動成這個樣子，看來這親情的稱呼具有何等的魔力啊。難怪仇人之間劍拔弩張時，強者一方愿意弱者一方用“爺爺”的稱呼換取『性』命呢，原來這一切都是人『性』使然。
從這一天起，庾明像是不愛上班了。他一連幾天住在薊原，不去省城。說是了解李英杰研究項目的進度，可是，美蓉覺得他是喜歡孫女兒多喊他幾聲“爺爺”。
呼……這一天，窗外忽然就刮起了風(fēng)。
風(fēng)兒冷冷的，風(fēng)中夾雜著細(xì)細(xì)的雪花兒。
“下雪了，冬天要來了！這一年一年的，真他媽的快?。 泵廊刈炖镟洁熘?，為孫女兒找出了那件剛剛做好的小棉襖。
紛紛揚揚的雪花兒，由細(xì)變粗，漸漸地又由小變大，不到一夜工夫，便飄滿了薊原大地。鄉(xiāng)野里天地蒼茫，街市上銀妝素裹。北國的冬天，又變成了一片無垠的世界。
一輛轎車，艱難地行駛在厚厚的雪被上。
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團一團地迎著車子前窗砸過來。雨刮器不停地刷著，前面的路依然影影綽綽。
司機手機的鈴聲響了。他看了看來電號碼，沒有接，眼睛卻往前方看了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路邊人行道上?？吹剿l頻招手的樣子，司機將車子開到他面前，慢慢停下了。
“金鑄，什么事這么急？”張工凍得滿臉通紅，嘴里嘶嘶哈哈地噴著熱氣鉆進了車?yán)铩?br/>
“庾省長發(fā)出了指示，我們廠要改制了?！崩罱痂T嘴里說著，臉上顯得有些麻木，“今天啊，咱們到公司財務(wù)處，把工廠的資產(chǎn)帳好好算一算。唉……得設(shè)法保住控股權(quán)啊?！?br/>
“誰要參股？是孫水侯吧？不怕……”張工說著，掰著手指頭算起了帳，“咱們的資產(chǎn)，少說也有十六個億。他老孫把家底兒全掏出來，也不過十四個億。他想控股……沒門兒！”
“我不是怕他?！崩罱痂T點燃了一口煙，臉上一副愁容。
“那你還怕誰？”
“怕我的寶貝兒子唄?！?br/>
“英杰？呵呵……他總不至于聯(lián)合孫水侯與你作對吧？”林工微微一笑，安慰他說。
“別忘了。他的研究院，本身就是一個大股東?！?br/>
“嗨……”張工聽到這兒，不以為然了，“他那個院剛剛開張。名義上有幾千萬資產(chǎn)。實際上，都是楊總裁和孫水侯投入的。如果拆開算，也沒多少家底兒?！?br/>
“那倒是。不過，英杰手里的王牌不是資產(chǎn)，而是他馬上要研究出來的那套新裝置?！崩罱痂T提醒張工，“那套技術(shù)專利，值銀子?。∵@幾天，省長天天去看他的研究情況。這小子啊，一定會采取技術(shù)入股的方式，參與到礦山機械廠的經(jīng)營中來……”
李金鑄正講著話，車子突然“吭咚”一聲，停了下來。
“不好，陷入雪坑了。”司機的臉『色』一變，慌忙下了車。
高大的廠房里，機器轟鳴，焊花兒飛舞，與外面寒雪飄舞的世界相比，這兒熱氣騰騰的，像是進入了新的熱季。
孫水侯在林工陪同下，踱著方步視察著車間里的生產(chǎn)情況。
他牛氣十足，志得意滿，眉宇間溢出一股傲氣。
這個精明的孫猴子，幾乎是在『政府』乞求下留下來的。除了聆聽了大仙們的勸告外，他也沒忘記趁機敲『政府』一筆竹杠：開發(fā)區(qū)降價30%的土地他都不買，卻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跳樓價格買下了市郊這一片舊廠房。這一下，不僅省去了兩個億的基建費用，而且早早就進入了生產(chǎn)期。
“林工，這套裝置，試車怎么樣？”孫水侯看著剛剛開起來的設(shè)備，關(guān)切地問道。
“成功了。”林工喜悅地告訴他，“我發(fā)現(xiàn)，英杰這個人很了解生產(chǎn)一線的情況。他設(shè)計出來的部件，特別適合我們加工。這不……一試就成。嘿，這批貨，挺搶手??！”
“也多虧你這個工藝專家了?！睂O水侯夸贊著林工，“我聽說，一到做工藝的時候，你常常干到下半夜?！?br/>
“應(yīng)該的……”林工謙虛地說，“我呀，這一陣子睡不著覺，也不覺得困。這心里啊，勁兒老是鼓鼓的?！?br/>
“哈……人家說革命人永遠(yuǎn)是年輕。我看，你這民營企業(yè)的工程師也煥發(fā)青春啦！”
兩個人說笑著，走進了寬敞明亮的辦公室。
“孫廠長好，林工好！”花兒看到兩個人進了辦公室，連忙站起來打招呼。
“花兒，你上這兒當(dāng)秘書來了？”
“是。承蒙孫廠長瞧得起我?！被▋阂贿叺顾贿呎f，“可是，我照英娣姐，可是差遠(yuǎn)了?！?br/>
“花兒，以后別叫我孫廠長，我已經(jīng)不是礦山機械廠廠長了，就叫我孫總吧！”
“現(xiàn)在的總經(jīng)理太多了。我總覺得，叫你孫廠長顯得實在?！被▋盒χf。
“嗯，這也是。”聽了花兒的解釋，林工點了點頭。
花兒走了出去，林工關(guān)上門，悄悄問道：“那件事兒，怎么樣？”
“我和楊總裁談了。”孫水侯坐下來，“瞧他的意思，還是舍不得賣。我看，他是想通過招商，繼續(xù)控股?！?br/>
“控股？哼！”林工毫不客氣地說，“按照《公司法》，只要我們的投入超過51%，董事長的位置就是我們的了。他還控什么股呀？”
“這事兒不那么簡單?！睂O水侯搖晃著腦袋，慢慢分析說，“這個廠的價值不在于它的窮富，而是在于它的重要地位和知名度。我要是楊總裁，也不會輕易賣掉。呵，再等一等吧。”
“等？”林工不明白了，“你還等什么呀？”
“等我的女婿英杰……”孫水侯說到這兒，顯得揚眉吐氣了，“只要他把這套新裝置研究出來，德國人就會跑來與他合作。那時候，英杰、老外、加上我，三方聯(lián)合投資。嘿，礦山機械廠的招商可就熱鬧了！人家老外把國際慣例往外一拿，他楊總裁就是想控股，也控不了嘍！”
“這事兒，我看，關(guān)鍵在于庾省長。”林工點燃了一支煙，慢慢分析，“他是‘北方重化’的董事長，又是省長。如果他傾向于合資，楊總裁再怎么堅持也白費。”
“你分析，庾省長會是什么態(tài)度？”孫水侯看看林工，想聽聽他的高見。
“如果從全省大局考慮問題，省長一定會贊成合資。這樣可以實現(xiàn)企業(yè)擴張，占領(lǐng)市場?？墒?，這樣做，無疑會破壞‘北方重化’的完整『性』。”
“完整『性』？”
“是啊，在咱們北方，‘北方重化’可以說是企業(yè)界的一條航空母艦。過去，它以能源為主營；現(xiàn)在，中央提出振興裝備制造業(yè)，這礦山機械廠就從配角變成主角了。如果礦山機械廠讓外部資本控了股，它勢必會從‘北方重化’公司分離出來。要是這樣，省里那些老家伙能干嗎？省委書記能干嗎？”
“也許庾省長有辦法。既保住自己控股，又能把咱們的資金留住?！睂O水侯想了想，說。
“如果是那樣，他就得投入更多的錢。省財政哪兒來那么多錢??？”林工反駁說。
“可是，他會向中央伸手?！睂O水侯搖了搖腦袋，“他在薊原搞‘棚改’，不也是靠了中央的軟貸款嗎？”
“嗯，要是這樣，礦山機械廠還是那個李金鑄說了算啊，我可不想看到這種局面?！绷止は氲竭@兒，又搖起了頭。
“是啊。”看到林工有擔(dān)憂，孫水侯也發(fā)愁了，“原以為，英杰和麗麗一結(jié)婚，我們的關(guān)系會好起來。可是，現(xiàn)在，卻越弄越僵了。”
“唉，要是李英娣不走就好了?！边@時的林工，突然想起了李英娣，“有些事兒，她可以協(xié)調(diào)。”
“不行。她也不行。”孫水侯搖頭說，“她和李金鑄也鬧翻了。不然，她能走嗎？”
“這孩子，到哪兒去了呢？”
“她說了，去德國。”孫水侯不想瞞自己的老朋友，就實話實說了。
飛機駛?cè)肱艿溃従彽鼗瑒又?，接近了起飛線時，轟隆隆……發(fā)動機全速推動，緊接著，機頭一揚，旅客們便離開大地，升上了天空。
高高低低，幾匝盤旋，到達(dá)預(yù)定高度，駕駛員便鎖定航標(biāo)，直飛西部歐洲方向，向著世界金融中心──法蘭克福翱翔了。
天上的意境是美麗的。鐵鳥大翅膀忽忽悠悠在浮在空中，載著幾百名乘客的好奇、擔(dān)心、幸福、『性』命和前程，一會兒扶搖直上，一會兒平穩(wěn)滑行，一會兒又驀然沉下去，讓人的心提起來，膽戰(zhàn)心驚地望著窗外?？吹剿{(lán)藍(lán)的天，白白的云，以及高空鳥瞰下廣闊壯麗的山川，平展展的綠地，小如蟻螻的車馬行人，人們才感覺出自己是在進行著騰云駕霧、一上筋頭十萬八千里程的壯舉，心中充滿了無限自豪。
擺脫了，擺脫了！終于擺脫了──地上的一切、世間的一切、薊原的一切：一切一切的欲望、一切一切的煩惱，包括金錢的、情感的，世間的、凡塵的一切……
飛機離開地面的一剎那，李英娣的心里便歡呼起來！
是的，離開這是非之地，她算是徹底徹底地擺脫了……擺脫了別人，也擺脫了自己；擺脫了世俗的束縛；也擺脫了自我設(shè)計的桎梏……那個嚴(yán)密的、復(fù)仇的規(guī)則，像一條緊緊的咒箍住了她，她為此犧牲、為此隱瞞、為此失去了青春的、無憂無慮的歡樂，天天提防著，戒備著，然而，她得到的是什么，是父母有責(zé)難，是媽媽將她轟家門──
現(xiàn)在，好了！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她慶幸自己的堅強意志，一咬牙，一個決心，她便寫了那封決別的情書，買了機票，離開中國，便直飛歐洲大陸。
從法蘭克福飛機場乘大巴來到同學(xué)的住的小鎮(zhèn)，寒氣凜冽的旋風(fēng)開始刮了起來；這兒與薊原一樣，也進入了冬季。風(fēng)雪里，行人都低下了頭，街上的姑娘們氣忿忿的和往皮裙里直鉆的狂風(fēng)撐持；走一會兒，她們就停下來喘喘氣，鼻子、腮幫子都給吹得通紅，臉上『露』著憤怒的神『色』，像是要哭出來。李英娣心里可快活得要笑了。她所想的并非是眼前這陣風(fēng)暴，而是她剛剛掙脫出來的精神上的風(fēng)暴。她望著異國他鄉(xiāng)嚴(yán)冬的天『色』，望著這座蓋上了雪的城市，一邊掙扎一邊走路的姑娘們；她看看周圍，想想自己：一點兒束縛也沒有了。初來乍到，在這兒她是孤獨的……孤獨的！可是，她心里多快樂啊，獨立不羈，完全自主！多么快樂；擺脫了他的束縛，擺脫了往事的糾纏，擺脫了所愛所憎的面目的『騷』擾！多么快樂呀，沒有了媽媽的嘮叨，沒有了爸爸的怒吼；自己再不是那個復(fù)仇計劃的俘虜，再不是那種無盡無休的俘虜，從今天開始，來到這兒，她就開始做自己的主人了……
出國并不麻煩，世界也不神秘；只要懷揣一紙護照；一個全球通的金卡，她可以走遍天下，暢行萬里。
來到同學(xué)的住處，她已經(jīng)渾身是雪。她高興地抖動了一下，開始與老同學(xué)擁抱。老同學(xué)是個打工者，在附近的中國餐廳里刷盤子。她給她講了租房的價格，希望她能與自己合租一處，以便節(jié)省些費用；然而她慷慨地希望自己獨租一個房間；她說自己睡覺打呼嚕不想影響老同學(xué)的睡眠。老同學(xué)很是驚訝。初來國外的中國人一般都吝嗇的；這李英娣卻是如此大方。聽到幾百歐元的月租費用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窮百姓是來打工的？還是富婆來旅游的？”老同學(xué)笑了笑，探她的底細(xì)。
“我不是富婆；可是，我來這兒要過得舒適……”李英娣含笑不語；來到房間里，她巡視了一遍，終于覺得這房間簡陋了些；直到房東答應(yīng)明天就給她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安裝光纖電纜上網(wǎng)設(shè)備。她才答應(yīng)住下來。
一盞一盞的宮燈，一位一位身材苗條、罩了紅『色』旗袍的中國姑娘，纏綿動人的中國民樂，一家地道的江南風(fēng)格的餐館，像是上帝一雙神奇的手進行了平移，將這家地道的中國餐館穿越時空，移向了地中海沿岸的歐洲大陸。李英娣走進這里，先是一陣驚訝：自己是在歐洲？還是來到了中國江南水鄉(xiāng)？
她的老同學(xué)就在這兒打工；像不少中國姑娘一樣，她們懷揣了發(fā)財?shù)膲粝?，來到異國他鄉(xiāng)，想找到自己夢中的天堂。然而，無論是中國、外國，生活同樣是現(xiàn)實的、殘酷的，對于空著一雙手的人們來說，除了勞動，出力的勞動，再沒有其它任何拿到綠卡的希望、沒有走向這兒的主流社會的捷徑、沒有掙到大筆外匯的好辦法。
老同學(xué)找到了這兒的中國老板，向他介紹了李英娣。她希望自己的老板能喜歡上這位漂亮的中國同胞，如果有機會，也能給李英娣一份工作來做；然而，李英娣看到自己的老板，卻是不卑不亢，還拿出了一副牛哄哄的大小姐架子，這讓她很不受用：英娣啊，這兒是歐洲，不是薊原。你現(xiàn)在漂泊在外，第一要緊的是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才能謀生、生存下去；哪怕是刷盤子，打掃衛(wèi)生，也比坐吃山空好多了啊！
李英娣像是沒有那份出國打工者的危機感，進入餐館，她沒有睜大眼睛尋找自己的工作機會，而是一屁股坐在一張居中的、醒目的座位上，還裝模作樣地打開菜譜，像是要點酒點菜一般神氣。
“英娣，你干什么呀？”同學(xué)生氣了，“你……這是要干什么？你要想餐上一頓嗎？”
“是呀，老同學(xué)，我有點兒餓了，喂，給我拿一瓶啤酒！”
“請問小姐，你要什么牌子的啤酒？”旁邊一位站立的穿旗袍的女孩子聽到李英娣的喊聲，趕忙跑了過來。
“當(dāng)然是要最好的……”
“最好的，要四歐元一磅呢！”
“拿兩磅！”聽到四歐元的價錢，李英娣眼都不眨一下。
啤酒倒在杯子里，漾出了濃濃的泡沫；緊接著，冷盤、火腿、西式的菜蔬被端到了桌子上，李英娣讓了一下老同學(xué)，便旁若無人一般，大吃大嚼起來。
就在這時，突然砰地一聲響，一瓶香檳酒被服務(wù)小姐費力地打開了；軟木塞開啟的動靜驚擾了四鄰座位上的顧客；人們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睜大眼睛望著那兒──
雖然開啟酒瓶的響動挺大，其實尋張餐桌上只坐了一個人，那是個年輕的德國小伙子；他面目姣好，頭上一堆淺灰的金黃頭發(fā)，個子高大，儀容典雅，此時，他懶洋洋地側(cè)了頭，眼神正朝李英娣這兒望著；
“嘿！OK！”大概是覺得好玩，或者是好奇，李英娣沖小伙子做了個手勢。
想不到，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把那個小伙子給引了過來。小伙子手握了酒瓶，大步流星地來到李英娣的對面，坐下，然后，拿了一個空杯倒上香檳酒，沖李英娣做了個“請”的姿勢。
“喂，你要干什么？”老同學(xué)看到這兒，馬上沖那個小伙子急眼了，“我們不認(rèn)識你。你要干什么？”
不過，李英娣對此并不在乎，她制止了自己老同學(xué)的阻攔，端起酒杯與那個小伙子撞了個響。
“英娣，你認(rèn)識他？”老同學(xué)詫異了。
“我們像是老朋友，有……緣分?。 钡聡』镒訌埧谡f起了中國話。
“胡說，什么緣分？她剛剛來這兒！”老同學(xué)怒斥著那個小伙子，伸手要把他推走。
“別，別……”李英娣再次制止說，“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英娣，你別傻啊，外國的男人，尤其是這些小伙子，很會勾引女人的。你可別……”
“噓！”李英娣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老同學(xué)看到這個樣子，干脆去忙著招呼客人了。
“中國姑娘，你是不是來自中國的薊原？”
“你怎么知道我來自薊原？”
“你長得，太像一個人了?！?br/>
“我長得像誰？”
“李英杰?！?br/>
“李英杰，你認(rèn)識他？”李英娣聽說這小伙子認(rèn)識哥哥，不由地親近了幾分。
“李英杰，我不認(rèn)識；可是，我爸爸認(rèn)識他。”
“你爸爸？”
“我爸爸是Σ公司銷售部經(jīng)理?！?br/>
“他叫什么名字？”
“波斯慕?！?br/>
“波斯慕？”李英娣一驚。這個名字好熟悉！
“姑娘，你認(rèn)識李英杰嗎？他是個優(yōu)秀的博士后。我爸爸常?？洫勊秽?，爸爸的漢語，就是他教的。呵呵……”
“那，你是做什么的？”李英娣沒學(xué)過德語，但是，由于與Σ公司打交道，常用的話也能說幾句。
“我大學(xué)畢業(yè)，給我爸爸打工呢！呵呵……”
兩個人說著說著、吃上了飯，喝上了酒，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一會兒就有睦個昏昏欲睡了。為了抵制睡意，他們彼此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輪流的講著，聽著，眼神都顯出了一絲溫柔，一絲俏皮?！爱?dāng)！……”堂里的大鐘敲了十下，天『色』很晚了，該動身離開了，德國小伙搶著去付錢；最后還是讓李英娣了搶了先。
“Dank！”小臥子看到李英娣這么大方，竟感動地吻了一下她的手。
“你，好大的膽子！”李英娣瞪了對方一眼，心想這一吻不能輕易放過他，便立刻索要他的名片。
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寫著小伙的名字：波斯.馬達(dá)烏斯?？戳诉@名字，她笑了笑；這讓她想起了德國的一位過時了的足球明星：馬特烏斯。
餐館的附近，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是一片密密的松林。在德國新開發(fā)的住宅小鎮(zhèn)里，常常有這種連片成長的林菽，這些林菽長大成材，就成了密密的森林。李英娣吃飯的餐館就在林子下面；一些吃過飯的人，常常因為意猶未盡，就在餐后與朋友們走進林中散步。李英娣吃過飯，與老同學(xué)道了別，然后與他同桌的小伙子一起走出了餐館。她禮貌地伸出手，本意是要與他告別再見；沒想到，小伙子竟伸出胳膊，一把將她的胳膊挎上了，接著，兩個人就像其他餐后的情人那樣，徑直走上了山坡，走進了夜間的林子里。
月亮剛剛升起，松林里展開了月光下一簇簇的陰影；一些樹的尖部在月光下簌簌擺動著，林子發(fā)出一片波濤聲；地下鋪滿了落下的松針，上面蓋一層薄薄的雪。腳步踩上去，像是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兒聲響。由于語言不通，或者是生疏吧!他們倆一句話也不說。李英娣心旌搖搖，有股異樣的、甜美的感覺，她覺得很快樂，很刺激，想說話，又怕說錯，破壞了這種景致和氛圍，心情不知道怎么就緊張起來：他會帶她去哪兒？這兒寂靜無人，他會要求自己為他去做什么嗎？想著想著，她的腳步停了；馬達(dá)烏斯看著她停下，自己也跟著停下來。四下里靜寂無聲，只有薄雪結(jié)冰的喀嚓聲，還有幾根枯枝落地的啪啪微動的聲音。這時，馬達(dá)烏斯抓住了李英娣的手，聲音抖動地問：“美麗的中國姑娘，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嗎？”
聽到德國小伙兒問她。李英娣像是期待著這一聲問，隨即嘟囔似地回答了一句：愿意！
不就是個朋友嘛！又不是訂婚；不是山盟海誓的做情人。
他們就這樣握著手，心兒直跳，簡直不敢相互看一眼。剛才的勇氣，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往前走，兩人之間拉開了距離，仍然默默地不說一句話。也許是怕心中那神秘的激動吧！他們走啊走啊，一直到走出樹蔭，看到同行的情人們開始擁抱、接吻了，兩個人才停下來。像是相互定了定神，穩(wěn)一穩(wěn)心情，然后又手挽手，來到林邊的湖畔，欣賞起了月下清明恬靜的夜景。其間，不知是哪個，斷斷續(xù)續(xù)地吐出了一言半語。
兩個人終于看不慣那些情侶們的親密無間的親熱行為了，于是，倉惶地走出了松林。路上，月『色』明晃晃的；他們疾步走著，有些累了；但是，這累中，似乎彌漫了一種懶洋洋的快樂情緒；這種情緒不需要他們擁抱、親吻，甚至不需要說那些情意的廢話；此時，他們的感覺就是：他們之間，已經(jīng)是心心相印了！
快到住處了，他們約定下星期六再會。馬達(dá)烏斯一直把李英娣送到她租住的樓梯口。在暗淡的廊燈下，彼此看著對方，有些羞怯地笑了笑，然后喃喃地說了一聲“拜拜”，兩個人終于分手，那顆緊張了半天的神經(jīng)才放松下來。
李英娣走進屋子里，打開浴室，褪下衣褲，心里不由地高歌起來：“哦，我有個外國朋友了；有個男朋友了！”
此時，百感交集的孫水侯，還在網(wǎng)絡(luò)上QQ上苦苦地守候著，等待他心中的姑娘傾聽他的愛情表白呢！
終于到了星期六，馬達(dá)烏斯準(zhǔn)時來到那片小松林，李英娣卻已經(jīng)等待了快半個小時。在那兒有點發(fā)急了。她怕這個德國小伙子失約，心里總是念叨著：“天哪，他可一定要來呀！”也許是離開了孫水侯，德國小伙成了她情感空間里唯一的補充?；蛘呤且驗楸舜藙倓偨佑|，還有些致命的陌生；或者是什么也不是，就是因為他們之間毫無瓜葛、毫無牽連，不過是萍水相逢，偶爾一杯啤酒的緣分，這哪兒能靠得住呢？不過是逢場作戲。失約是正常的，不失約倒顯得不正常了。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馬達(dá)烏斯不慌不忙地走來了。這小伙子走起路來規(guī)行矩步，沉著穩(wěn)重，顯出一副德國男人熱衷理『性』思維的形象。李英娣奔過去，嘎著嗓子招呼他：您好！馬達(dá)烏斯也回應(yīng)了一句：您好。隨后像是再也找不到別的話來說；兩個人不無困難地交流了幾句天氣時間之類的話題，接著，馬達(dá)烏斯以東道主人自居，提議她去郊林里游玩。
他們上附近的火車站搭乘火車去了鄰近一個名勝小區(qū)。路上，兩個人依然說不了幾句話。也許是一周前的一見鐘情，兩個青年人的感情過早地達(dá)到了高峰。在現(xiàn)實的寧靜中，他們無法細(xì)細(xì)地品味它吧！
那個名勝小區(qū)就是一片松林，那天像個過節(jié)的日子，鄉(xiāng)村客店和樹林里擠滿了人，全都是一家一家的，幾乎是清一『色』的旅游家用車，車上拉了煤氣罐和炊具，在雪后的林子里野炊之后，孩子們都牽了自己家?guī)淼囊粭l條大狗在林蔭路上遛達(dá)著，熱鬧處叫叫嚷嚷，不得安靜；李英娣心緒有些不佳，她覺得這些討厭的渡假的家庭破壞了松林里寧靜，使她和德國小伙不像上一次一樣的無拘無束，喚不起她心中與德國小伙初進松林那種心跳的激動。可是，既然來了，又不能立刻返回。她與他照常地談著，說著，搜索枯腸地找出話來打破彼此間的生疏和寂寞。
一直到了太陽快要落山，他們的精神才快樂起來；渡假的家庭們都發(fā)動了車子，開始下山；林子里充滿了神秘的寧靜。一條狗吠聲傳來；他們躲在道邊的樹叢后面，想看看那條狗在追逐什么獵物？可是，那條狗殺氣騰騰地從他們面前竄了過去，獵物卻沒有出現(xiàn)；那條狗焦急地停下來，張開嘴仔細(xì)地尋覓著；他們二人躲在灌木叢里，一聲不吭。失去線索的狗失望地叫了幾聲，林子里頓時萬籟俱寂，只聽到那無數(shù)的微小生物蛀咬松木的神秘的蠕動──像是無休無歇的死一般的氣息。他們聽著，緊張地呼吸著，彼此依偎著，呆著不動──忽然“噌”的一下，一頭野兔從密林里向路邊直竄過來。
“哇！”他們驚喜地喊了一聲，想要重新召回那條毫無所獲的狗。但是，機靈的免子從道路的雪堆上一竄，跳往了路邊，一個筋斗栽到小樹林的灌木叢里，干枯的樹葉紛披地波動了一下，這小生物便再次消失了。
“哈哈哈……”馬達(dá)烏斯學(xué)著小免逃跑的模樣，笑得彎下了腰；李英娣則學(xué)著狗的樣子，“汪汪汪”叫了幾聲，笑著撲到了他的身上。
“中國姑娘，我不是兔子，不要把我當(dāng)獵物啊。”小伙子被她壓在下面，像是在求饒。
“胡說，在我們中國，女人才是男人追逐的獵物呢。”
“可是，在我們這兒，也有女人專門獵獲男孩子的……”
“女人獵獲男孩子？為什么？”李英娣不懂。
“為了玩兒呀，解除寂寞呀！”
“嗯，你們這兒，真是不可想像……”
“中國姑娘，我在追逐你；可你不是獵物；你是我心中的朱麗葉！”
“那，你想做我的羅密歐了？”
“羅密歐？我可能不配；可是，我會讓你在這兒得到幸福……”
“幸福？你讓我得到幸福？”李英娣呵呵一笑，懷疑地?fù)u頭了。
“你不信？”
“至少，我現(xiàn)在不信?！?br/>
“那，好吧！明天，請你到我的公司去?！毙』镒由衩氐匦π?，熱情地發(fā)出了邀請。
“好吧，馬達(dá)狗，明天，我寧愿豁出來，當(dāng)一次你的獵物?！崩钣㈡沸α诵Γ袷穷A(yù)示到他們之間將要發(fā)生些什么了。
“哈哈哈……我的獵物？”小伙子聽到這句話，瘋狂地?fù)湎蛄怂?；接著，兩個人順勢倒在一個雪堆上，順了一個斜坡，滾落著下山了。
滾到山下，兩個人彼此拍打著對方身上的雪，坐在地上笑盈盈地瞧著、笑著。直到太陽落下了山，他們才手挽起手，唱著各自國家莫名其妙的流行歌曲，走進了鄰近的火車站。
人的感情啊，真是怪怪的。在薊原，她是那樣的依戀著孫水侯，她覺得他成熟、慷慨，有無窮的魅力。然而，來到這兒，那只猴子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眼下，她的心中，只有了這個德國小伙子！
是自己壞嗎？是自己愿意背叛嗎？是自己為生活所迫嗎？不是，都不是。她覺得，自己這種感情，只是一種自然的、純粹的油然而生的天『性』使然。是青春情感暴發(fā)和渴望。這些，與她過去的復(fù)仇計劃、惡作劇，毫無關(guān)系。至今，她連小伙子的身體還沒碰過。她甚至想，將來，如果不是馬達(dá)烏斯主動提出，她不會委身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