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幾天內(nèi)，李瑾都再沒出現(xiàn)，但我的精神倒較往日好上許多。
是夜，月桂低著頭從外面進了側(cè)間，屏退了屋內(nèi)的丫頭后，才走到我身邊，格外小心地從懷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
我展開后快速讀完，這才對折起來，放在燭火上燒盡。
月桂站在旁邊猶豫半刻才問道：“娘娘可想好了？”
我側(cè)頭看她，溫和開口道：“——先前我說的那事可考慮清楚？”
月桂聽此，連忙起身在我面前跪下，抬手豎起三根手指，認真發(fā)誓道：“月桂不愿離開娘娘——還是那句話，娘娘在哪兒，月桂就在哪兒。”
我微嘆一聲，扶她起來：“你可想清楚？”
她鄭重的點了點頭：“我知道娘娘一直過得不開心?！?br/>
我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出聲一笑，拍拍她手：“那往后咱們可要相依為命了?！?br/>
月桂見我笑了，也跟著咧嘴一笑：“好久沒看到娘娘這樣笑。”
我聽了一怔，才慢慢收了神色。
“其實娘娘身邊有個孩子，還是好些的，娘娘怎么就——”月桂有些感嘆。
只是話說到一半，看著我的神色，沒再說下去。
我放下手，目光出神的落在遠處，像是自己跟自己說話：“會好一些嗎？還是生出來繼續(xù)受罪好一些？”我說著，自顧自搖頭苦笑一聲，忽然目光落在微動的珠簾上，我垂眼思索片刻，略提了聲道：“其實我也有猶豫過——”
“但是我總會想起那日許淑妃的樣子，也會想起四皇子的樣子，像噩夢一樣，每時每刻的浮現(xiàn)在我面前，他們是活生生被這個皇宮給吃掉的，所以我當時就在想，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生了它出來陪我受罪?！?br/>
“就算再來一次，我也會這樣選擇。”
“孩子是怎么沒掉的？”李瑾的聲音忽然在我身后響起。
我聽到他的聲音，卻也沒馬上回頭，只是低頭理了理衣擺，才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他應該是喝了很多酒，一股酒味迎面撲來，神色陰沉，朝我步步迫近，銳利的目光似刀般刮在我臉上
月桂先一步搶在我面前，擋住他：“不是娘娘，都是奴婢的錯——”
李瑾沒看她，只是死死盯著我，怒吼一聲：“給我滾出去！”
月桂立刻跪在他面前磕頭：“太子爺息怒，都是奴婢沒有細心照料娘娘，要罰就罰奴婢——”
“月桂，你先出去?！蔽掖驍嗨瑥澭鏊饋?，朝她安撫一笑，示意她先出去，“我有些話要跟太子爺單獨說?！?br/>
月桂猶豫半晌沒動，見我仍堅持，這才咬了咬牙，施了一禮，便帶上門退出去了。
李瑜看著我，目光幾乎要把人凍成冰：“我問你——孩子是不是你拿掉的？”
我背過身去，提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語氣平靜無波瀾，比起像是一個問句，跟像是一個陳述事實的語氣：“你都聽到了？”
他陰翳地看了我眼，忽然發(fā)狠一把拂開茶杯。
茶杯應聲落地，在地上炸開，散落成碎塊。
他伸手鉗住我的手腕，猛的將我一把拉至胸前，死死盯著我，咬牙切齒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神色忽然冷淡下來，看著他：“你知道我爹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血詩嗎？”
“不見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我提高了聲音，苦笑一聲，“他一生醉心鉆營權(quán)勢，汲汲營營，卻到死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非死于敵手，而是死于帝王猜忌——你說可不可笑？”
我驟然變了臉色，冷笑出聲，抬手指著天，渾身顫抖：“這皇家上上下下哪一處不是留著污臟的血？”
“若是我的孩子生下來要面對的是一輩子的蠅營狗茍、手足相殘、君臣猜忌——”我頓住了，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眼淚直直墜下，“那我寧愿它從沒來過！”
“那我呢？”他有些走火入魔，手指幾乎掐在我的肉里，齜目欲裂，“范綺——你把我放在何處？”
“你就沒有想過它也是我的孩子——”他雙眼通紅，鉗在我雙肩上的手微微顫抖，旋即無力的垂落下來，“范綺，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他側(cè)過身，整個背躬起來，仿佛連說話都喘不過氣來：“為什么你們都能這么狠心？它對你來說只是個物件嗎？”
我平靜下來，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無任何多余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退后了幾步，好似無比嫌惡般擦著手，冷笑一聲，看著我定定道：“——你這種人不配當母親?！?br/>
李瑾摔門出去，帶動著珠簾互相碰撞著一頓亂響，好像一串項珠忽然被人扯開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格外刺耳。
如我所料的那般，李瑾徹底厭棄我，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我面前。
只是唯一意料外的是，他依舊沒有給我休書，只是把我變相軟禁起來。
東苑里一時多了許多丫頭婆子來監(jiān)視我。
我不作聲色，每日依舊定點定時地按規(guī)律起床，看書，作畫，繡花，入睡。
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很快，圣上給太子賜婚的旨意終于定下。
一個月后，太子李瑾迎麗華夫人為側(cè)妃。
太子迎娶側(cè)妃儀仗雖比不得正妃，但畢竟是皇家龍子，側(cè)妃需要入宮碟，也以此，陣仗比起那些尋常人家迎娶嫡妻還要華貴熱鬧上許多。
再則這場婚事是在那場賢王之亂的浩劫后，京城的頭一樁喜事，所以大婚當日，觀禮的人幾乎是傾城而出，沿街跟著娶親的隊伍后面追著接喜果、銅板，以求接龍運清洗這一年到頭的霉運。
我聽著前院逐漸傳來的嗩吶羅剎聲，格外的熱鬧，賀喜聲、說話聲隱隱透過大院兒傳進來，就算是我這后院清冷至斯，也都能感染上一些喜氣。在東苑里的丫頭婆子都翹首望著前院的方向，臉色有些羨慕，在廊下來回走動彼此間以目相視，打著眼色，看著口型，也大抵是在說屋里面的那位只怕是榮寵不長了。
月桂帶著喜意的聲音在門前響起：“不如嬤嬤們?nèi)デ霸簝鹤咦?，瞧瞧未來的主子娘娘也免得以后臉生沖撞了，我就在這兒守著娘娘——今兒可是主子爺大好日子，嬤嬤們怎么也得去沾沾祥瑞氣兒?！?br/>
這話正說到各個婆子心坎上了，各自猶豫再三，便揚了笑紛紛道：“那我們便偷會兒子閑——回來給你捎些好酒吃。”
一行人的聲音說說笑笑走遠，月桂這才連忙推門進來，迅速把門關上，鎖緊了門閥。
“衣服帶來了嗎？”我問道。
她點點頭，將手上的包裹放在我面前，取出里頭的府里丫鬟穿的衣服來，幫我快速換好。
卸了全部珠釵，我除了帶些散銀和銀票，其余什么都沒有帶。
我們從后院的小西門偷偷出去，西門本就是個僅供人出入的小側(cè)門，除了府內(nèi)采買丫鬟，平素幾乎沒什么人。加之這個點大多看門婆子都擠去前廳觀禮去了，我們極其順利地沒碰上任何人，只繞過幾道門，出示了下提前拿來的采買專用的出府腰牌，很快就就從西門溜出去了。
我踏出最后一道門檻的那刻，看著門前的車來車往，販夫走馬，不由暢快的吸了一口氣。
剛要往前走時，身后似乎有人認出月桂來，叫了她一聲，月桂格外緊張，還想回頭看一眼。
我拉住她的手，快步躲到了一個馬車后，將身后的一切甩在人流里，我扭頭看她，彎了彎眼。
“月桂，大步往前走，不要回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