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內,穿過炮擊區(qū)的第九混成旅團至少向清軍的堡壘群發(fā)起了五次沖擊,但都是無功而返,白白丟下一地的死尸,這些從漫天炮火中存活下來的幸運士兵們,卻不幸地倒在了大清7.92毫米子彈之下,成了這場慘烈并且愚蠢的進攻中的犧牲品。在這兩小時內,除了第一波三路共投入1500的兵力外,大島義昌還額外向中路投入了兩撥共800名士兵,以此來彌補中路所遭受的巨大損失,保持前線兵力上的優(yōu)勢,持續(xù)向清軍防線施壓。
相較于悲催的第一波的士兵,大島義昌后來投入的這800人并未遭到炮火襲擾,可以說是毫無阻攔地通過了清軍依靠火炮搭建的第一道防線。當然,這可不是清軍的炮彈用完了或是出現(xiàn)了指揮失誤,而是他們在放水,有意讓日軍順利通過曠野。在日軍第一波的沖鋒中,大清的指揮官便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那就是依靠火炮對敵方所造成的傷害,遠不如工事中的機槍來的高。如此,在完全有能力頂住對方進攻的前提下,前線指揮官干脆直接放棄了火炮支援,全部依靠修建的工事進行防御,畢竟炮彈可比子彈要珍貴的多了,必須要省著點用,這場仗的時間可長著呢!
在大清指揮官的故意安排之下,日本士兵脫離了巨炮的威脅,卻逐漸陷入了機槍的交叉火力之下。歷史已經證明,自重機槍出現(xiàn)以后,所謂的密集隊形沖鋒根本就是白白送死而已。當然此時離1914年爆發(fā)的一戰(zhàn)還很遠,清軍也沒有索姆河之類的戰(zhàn)役作為參考,但長時間對機槍戰(zhàn)術的研究已經使其積累了深厚的經驗,軍官們完全有自信依靠手中的馬克沁重機槍與速射步槍阻擋住日軍的腳步。在防備嚴密的火力面前,日軍就仿佛是一群往絞肉機里鉆的小雞,被對方迅速而有效地收割著。
一戰(zhàn)中的索姆河戰(zhàn)役是機槍史上最令人驚心動魂的戰(zhàn)例,當時,正真認識到機槍重要性的只有德國,其陸軍裝備的馬克沁機槍超過12500挺。在1916年7月1日,德國人以平均每百米一挺馬克沁MG08機槍的火力密度,向40公里正面進攻上的14個英國師瘋狂掃射,一天之內就使6萬名英軍士兵傷亡,機槍的殺傷力和血腥氣在這一天達到了頂點。索姆河戰(zhàn)役141天時間里英法聯(lián)軍陣亡61.5萬人,德軍陣亡65萬人,這100多萬人很大一部分是馬克沁機槍下的冤魂,歐洲整整一代人喪命于機關槍下,這也使得馬克沁機槍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殺人最多的槍械,從此名聲大噪,也由于其強大的火力、可靠的性能,開始被世界各國仿制生產,衍生出了極多的型號,即便到了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各種型號的馬克沁機槍依舊被世界各國廣泛采用著。到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時,機槍真正變成了戰(zhàn)場上的主流。法國平均每個步兵師裝備機槍684挺(包括輕機槍576挺)、英國400挺(包括輕機槍336挺)、德國324挺(包括輕機槍216挺),大大超過了戰(zhàn)爭爆發(fā)時每個師只有24挺機槍的數(shù)字。而戰(zhàn)爭暴發(fā)戶美國,其機槍數(shù)量的發(fā)展最快,從戰(zhàn)前的每個師18挺發(fā)展到1000挺(包括輕機槍775挺)。臨近中午,日軍付出了巨大的損失卻依舊無法攻破清軍的防線,加上而日軍自早晨由宿營地出發(fā),戰(zhàn)斗已逾半日,早餐未進,飲水全無,士兵饑疲不堪,彈藥亦將用盡。尤其中央隊戰(zhàn)線彈藥全部用盡,且將校多數(shù)傷亡,已無力再戰(zhàn)。大島義昌不得不下令撤退,一早的進攻,日軍混成第九旅團將校以下死者約七百四十名,傷者約一百九十名,3600人的第九混成旅團一下子就喪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戰(zhàn)力,這是日軍從未遇到過的。
土坡后的南田真一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了出來,此時機槍“噠噠噠”的射擊聲已經停歇了下來,一切終于恢復了平靜。南田一臉緊張地向外張望著,反觀于之前爆炸聲、嘶吼聲、槍聲響徹云霄的場景,此時此刻整個戰(zhàn)場卻是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只有暗沉的鐵絲碉堡,與成片倒伏于地的尸體。眼前景象,讓南田心中五味陳雜,想想不久前還有說有笑的戰(zhàn)友竟然如同牛羊般被敵人輕易的屠殺一凈,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如不是他幸運的找了個躲藏的地方,估計此時也已是槍下亡魂。日本自維新改革之后武士階層便開始土崩瓦解,出現(xiàn)了新式的軍隊,其中雖然有大量武士出身或是有武士背景的人在其中,但也不乏大量出身平民的百姓從了軍,南田就是其中之一。整個就是一平頭老百姓,身上沒半點武士精神,其參軍的目的也不過是想混口飯吃而已,平時訓練看上去也挺像那么會事兒,可真上了戰(zhàn)場,被大清這么大炮加機槍的一陣猛打下來早就嚇破了膽,趁著隊長不注意就躲了起來,雖說丟人但好歹小命是保下來了。
南田將腦袋又縮了回來,背靠著土坡心里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出路,現(xiàn)在部隊的進攻算是完蛋了,在付出了這么多條生命后,居然連一座碉堡都沒拿下,估計接下來的戰(zhàn)斗會更慘烈,跟著部隊繼續(xù)干估計是沒什么活路了,而且......
“這會兒逃兵是當定了,也沒什么可選了。”南田自言自語道。
現(xiàn)在的南田,雖然還身處于戰(zhàn)場之中,但從他剛剛的表現(xiàn)看來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逃兵。所謂逃兵即是指未經上級批準擅自逃離部隊的兵士,雖說各國出于不同的法律、制度與士兵逃跑的嚴重性會有不同的處罰,不過在十九世紀的世界中,對于逃兵特別是像南田這樣戰(zhàn)時的逃兵,基本上就一個選擇,那就是槍斃。加上第九混成旅團剛剛吃了個大虧,南田相信大島義昌是很樂意拿自己這個小人物來開刀以儆效尤的。
“還是先捱到天黑,再趁著夜色離開這個鬼地方,之后的事還是之后再說吧,總比留在這兒被處死或是當炮灰的好?!逼鸪踹€有些慌張的南田很快便打定了主意,心里也越發(fā)坦然,甚至還背靠著土坡閉目養(yǎng)神起來。
“果然當兵不是什么好出路呀,早知如此還不如留在老家隨便找個伙計干干,就算辛苦、錢少也比現(xiàn)在送死的要好。”閉著雙眼的南田嘴里嘀咕著。
逃兵是任何國家都會產生的群體,畢竟生存才是人們第一考慮的事,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往往就會出現(xiàn)逃兵,各國都是如此,唯一的不同就是數(shù)量上的差別。日本軍隊雖然一直提倡所謂的武士道精神,但其逃兵的現(xiàn)象也是不少,甚至戰(zhàn)時都有有成建制的隊伍逃離戰(zhàn)場,最為有名的就是日本第四師團,其又名大阪師團、“商販師團”,成立于1888年,是日軍在二戰(zhàn)爆發(fā)前組建的17個常備師團之一,屬陸軍的甲種師團,也算是日軍中的資格最老的師團之一(直到現(xiàn)在日本陸上自衛(wèi)隊中仍保留著“第四師團”),其士兵主要由大阪的菜販子和游商組成,而正是這些小販和商人組成了一支在整個日本可以說是風格迥異的師團。
這樣迥異的風格首先從師團的代號中就能感受出來,日本陸軍每個師團都有自己的代號,絕大部分的日本陸軍師團代號多有尚武精神的象征,比如第二師團是“勇”,第九師團是“武”等等,至于大阪第四師團的代號卻是——“淀”!這個代號可謂獨出心裁,第四師團這個“淀”字的來源是因為有一條淀川河橫穿大阪最繁華的梅田商業(yè)區(qū),用這個代號真是既有鄉(xiāng)土氣息,又帶有招財進寶的吉利兆頭。其次,便是其獨具特色的臨別致詞,當時,日軍各部的臨別致詞都有自己的特色,比如第二師團,戰(zhàn)況較好時就說“武運長久”;情況不妙時就說“九段坂見”(靖國神社在東京九段坂)。然而第四師團的官兵告別時,卻常說“御身大切”,翻譯過來,即“保重貴體”、“身體最重要”,或者干脆就是“保命第一”。
在抗戰(zhàn)時期大阪師團到了中國則是洋相連出,早在“徐州會戰(zhàn)”期間,中國軍隊就遇到過一支“奇怪的日軍”。當時,面對日軍合圍,李宗仁指揮40萬大軍巧妙地跳出了日軍的包圍圈。突圍后的中國軍隊已是人困馬乏,重裝備也丟失了很多,戰(zhàn)斗力銳減。就在穿越魯蘇皖邊界一條公路的時候,發(fā)現(xiàn)前方路上赫然出現(xiàn)一支裝備精良、正在挺進的日本軍隊,此刻,疲憊不堪的中國軍隊驚惶失措,混亂地離開公路撤向附近的山區(qū)。奇怪的是,過了很久都沒見日軍追來,中國軍隊的指揮官驚奇之余派人打探,卻見那支日軍絲毫沒有追擊的意思,相反,還在公路兩側堂而皇之地燒起飯來。這支“奇怪的日軍”正是第四師團的南進支隊。由于剛剛跳出日軍包圍,形勢仍十分危險,中國軍隊只好橫下一條心,硬著頭皮橫穿公路,結果竟一路平安。事后,南進日軍支隊的隊長卻以“嚴格遵守作戰(zhàn)紀律”為由,振振有辭向上級解釋道:“沒有接到對中國軍隊進行截擊的命令?!毕鞯街袊婈?,“大阪的日本兵不會打仗”的說法就流傳開來。每次戰(zhàn)斗,中國軍隊一聽對手是“大阪師團”,往往士氣大增,搶著和第四師團交戰(zhàn),看來挑軟的捏從來都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剛到前線的第四師團猝不及防,接連吃了幾個窩囊的敗仗,甚至牽連了友軍,以至于友鄰部隊向十一軍司令部抱怨:“有第四師團參戰(zhàn),本來能打贏的仗,也會打輸,因為敵軍士氣大振......”自此,日軍第十一軍指揮官只好讓第四師團專心在后方“待業(yè)”了。由于第四師團名聲在外,在各個戰(zhàn)區(qū)都不是很受歡迎,于是直到戰(zhàn)爭結束,這支部隊始終在日軍戰(zhàn)線后方各地不斷調轉,始終沒有再參加大的戰(zhàn)斗。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時,第四師團正在泰國的曼谷附近休整。與其他不肯接受戰(zhàn)敗命運的日軍部隊不同,第四師團的投降與回國進行得異??旖蓓樌?。當全體面色紅潤、身體健康的第四師團官兵出現(xiàn)在日本港口時,本土那些營養(yǎng)不良、形容枯槁的日本人都十分吃驚。統(tǒng)計下來,第四師團是日軍南方軍中戰(zhàn)死最少、裝備物資保留最完整的部隊。美軍對這個師團的評價是“愛好和平”。而第四師團回國后,也馬上展現(xiàn)出這一“特點”來,回國后第二天,就有官兵跑到美軍兵營前,整齊地擺開攤位,兜售起戰(zhàn)爭紀念品來。
如此看來,此時的南田倒是很適合去大阪師團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