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時間轉(zhuǎn)眼便至。

    出發(fā)前夕，眾人都沒有睡意，睜著眼睛等待天明。

    不知是否要變天的緣故，明明是深夜，卻仿佛即將破曉一般，天光透過窗紗的照進(jìn)來，屋里擺設(shè)朦朧的輪廓映入眼簾。

    顧明舒也是夜不能寐，悄悄起身去看望小傳義。

    她開門進(jìn)來時，只見床前放著火盆，成碧伏在床邊睡著。

    剛想為小傳義掖一下被角，卻發(fā)現(xiàn)被子里的孩子渾身輕/顫。

    顧明舒拉開被子，撞上一雙無限清透的眼眸，正在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大姑姑?！?br/>
    顧明舒坐到床邊，問：“傳義，怎么沒有睡？”

    小傳義眨了眨眼睛：“我睡不著。”

    顧明舒沉默片刻，又問：“為什么呀？”

    小傳義露出符合他年齡的神情：“大姑姑，我害怕。”

    顧明舒握住他的手：“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告訴姑姑。”

    小傳義掙開顧明舒的手，翻身背對顧明舒。

    半響，他才囁囁嚅嚅地問道：“大姑姑，人死后身體會慢慢腐爛，最后變成一具白骨?！?br/>
    “你說父親他爛了沒有？傳義撿起他的尸骨時，會不會一撿起來他就斷了？”

    雖然小傳義的聲音很平靜，但卻透著壓抑的哽咽。

    顧明舒伸向他的手，緩緩握緊。

    一時之間，顧明舒沉默了。

    她不知該怎么回答，這孩子的問題。

    從父叔兄長陣亡至今，已近兩個月。

    就算陰山谷中低溫干燥，曝尸荒野那么長的時間，也該到了手腳肌膚脫落的程度。

    他們明日要從八萬具尸堆中，翻出親人的尸骨。

    盡管他們不怕，并且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

    可是卻忽略了，傳義只是個不足四歲的孩子。

    讓他看到姚城戰(zhàn)后的慘烈，已是莫大的殘忍，明日還要讓他面對如此殘忍的事情么？

    自己這個姑姑究竟有多失職，才到了這個時候方意識到這個問題？

    久久等不到顧明舒的回應(yīng)，小傳義再度開口：“大姑姑，傳義不該問這樣的問題，是傳義不乖?！?br/>
    “傳義會勇敢，不管明天看到什么，傳義都會勇敢面對，因為傳義早已下定決心，要做個堅強(qiáng)的孩子?！?br/>
    一番話，令顧明舒心如刀割。

    她躺到小傳義的身邊，連人帶被子摟進(jìn)懷里。

    感受到懷中的孩子不停地顫/抖，顧明舒喑啞解釋死亡的含義：“傳義，姑姑不清楚明天會遇到什么，所以姑姑沒辦法給你解釋。”

    “但是姑姑想告訴你的是，生命輪轉(zhuǎn)的形式便是這樣的，在這個世界上，任何生命都會從萌芽到生機(jī)蓬勃，最后慢慢老去、枯朽?！?br/>
    “就像我們院子里的那一池白蓮，春日的時候會從淤泥里冒芽，夏日的時候會盛開花朵，等到秋日慢慢枯萎，冬日時便腐爛了?！?br/>
    “姑姑認(rèn)為，人的一生也像這池蓮花一樣，出生、成長、老去、死亡，所以如果明日/你見到的父親已經(jīng)腐爛，那么他正處于蓮花的冬日。”

    “不過傳義，蓮花枯萎之后變成泥土，又給來年的萌發(fā)提供養(yǎng)分，等到時間到了，又會有新芽悄悄長出?！?br/>
    “我們的親人經(jīng)歷了這一系列的階段后，他們肯定又會以另外一種形態(tài)，重新回到人世間，再為這世界添上一抹芬芳?！?br/>
    “這樣，我們就擁有雙倍甚至多倍的美好，比如說曾經(jīng)的記憶，還有蓮花再開時的美麗。”

    小傳義默然半響，又問：“蓮花枯萎又萌發(fā)，來年依舊是滿池清香，爹爹變成泥土之后，等到他以另一種形式出現(xiàn)時，他還會是疼愛傳義的爹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