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覺在趙家丟了臉,東毓回到家后,便托病不出,家里的事情也全都交給了北毓一人。

    反正自寧遠(yuǎn)侯世子位確定之后，東毓就是管起家來，也只是但求有功無過,并不真正用心，如今就算是突然撂了挑子，也耽誤不到家里的事情。家下人倒還樂意一件事情不用再多請示一個主子，都覺如今這樣最好。

    東毓就這樣，閉門養(yǎng)了幾天的病。自南毓往下幾個姐妹，雖無人說破，自然也都知道東毓的病其實(shí)是在心里,也都不來打攪她。

    一直到三月初，會試成績下來，大老爺謝懷德看了榜單后，興沖沖地來看女兒。

    東毓本也就沒什么病的，不過是不愿意見人，自然也就不會整天躺在床上。

    謝懷德過來時，她正坐在紗窗旁，支著下巴發(fā)呆。聞?wù)f了父親過來，東毓趕忙迎出去，攙扶了謝懷德的胳膊，道：“爹，您怎么到女兒這來了？若有什么事情，您派個人過來召喚女兒過去就是。如今倒要您親自過來，說出去，豈不是女兒不孝？”

    謝懷德倒是不以為意，“什么丁點(diǎn)子事情，又沒有多遠(yuǎn)，不過是來看看你罷了。這也是因聽說你這幾日身子一直不好，才想著來看看?！彼舷麓蛄苛艘环瑬|毓，覺得她似乎瘦了些，精神也不好，就十分心疼，“怎么也沒多長時間，就病成這樣?？烧埩舜蠓?？都在吃些什么藥？平日里飯吃不吃得進(jìn)去？”

    東毓勉強(qiáng)笑笑，“不過是因?yàn)閾Q季，天氣乍暖乍寒的，一時不適應(yīng)才著了些風(fēng)寒，過兩日就好了，爹爹不必放在心上。”將謝懷德讓在西間暖閣里坐下，東毓自己也坐到他下手，然后才敷衍地答了父親的話。

    謝懷德就很不以為然，“別以為風(fēng)寒就是小事，不好好將養(yǎng)了，也要釀成大癥的。”

    東毓點(diǎn)頭，“爹爹的話我記在心上了，從今日起，一定好好休息養(yǎng)病?！?br/>
    謝懷德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想起自己的來意，便躊躇滿志地沖東毓道：“東丫頭可知道今天是個什么日子？”

    東毓搖搖頭，心里卻猛地想起會試的成績似該出了，也不知林愚考得如何。

    結(jié)果下一刻，就聽謝懷德興奮地道：“傻丫頭，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東毓知道若無緣故，自己父親絕不會關(guān)心這個，她的心瞬間就被提起來，“那……”

    謝懷德也不賣關(guān)子，“趙家老二考了個第十名！”

    “趙家……老二？”東毓有些發(fā)蒙，“這……是誰？跟爹爹有些什么關(guān)系？”

    謝懷德也一瞬間就楞了，“欸？太太沒同你說過？”

    東毓心里已經(jīng)有了些不好的預(yù)感，卻還是問道：“太太……說什么？”

    謝懷德一拍大腿，暗暗罵了一聲這廖氏辦事太不靠譜，這樣的大事至今都還沒同女兒說過。不過說沒說過關(guān)系也不大，現(xiàn)在說也不晚。他又重新高興起來，“看這個太太，真是……”搖頭嘆息了一聲，他笑道：“我和你太太有意要將你嫁給威遠(yuǎn)侯趙家的二公子，如今他會試得中，這豈不是大好的消息?！?br/>
    東毓瞬間覺得像是被冷水兜了一臉，眼前都恍惚了一下?？呻S即，東毓就鎮(zhèn)定了下來，她不是謝懷德，她很清楚，趙家的老二，那并不是她這個身份可以隨意攀附得起的。

    雖說女兒一般都會高嫁，可這高嫁里頭，也有說道。就如侯府的嫡子，不管行幾，娶的要么是公侯府第里最正宗的嫡女，要么就是清貴之家的嫡女，如東毓這般父親為庶出的，并不是侯門公子正妻的最佳人選。旁的不說，人家一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嫡子，若是認(rèn)了一個庶子為岳父，那就是要平白矮上一頭的。是以公侯公子，情愿娶品級差上一些的人家的女兒，也不會愿意娶一個侯府庶子的女兒。

    雖然說起來身份上的缺陷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情，可由此就能夠知道，謝懷德的這一想法，如今也只是在構(gòu)想的階段而已。

    想到這里，東毓便鎮(zhèn)定了下來，然后一臉驚訝地問道：“爹您說什么呢？日前太太……太太同女兒說……是要把女兒嫁給……嫁給林公子的。哪是什么趙家二公子？”

    謝懷德完全愣住了，“什么？怎么會？我同太太說的是趙家啊?！彼Ｈ黄饋?，“這……這林家……什么的……是誰？”

    東毓害羞地垂下了臉，“爹，林公子就是……四妹妹的表哥，林家的大公子?！?br/>
    謝懷德瞪著眼，把林愚的身份消化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豈有此理？”他站起來，“我找太太去！”

    東毓也趕緊跟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最后卻還是任謝懷德走了。她知道，就是她心里想嫁林愚，作為一個女兒家，這話也是絕不能說的。反正大老爺要將她交給趙昱什么，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不如就把事情推給大太太，直接讓大太太去勸服謝懷德，讓他改了主意。

    東毓想得倒好，卻不知大太太心里早膩歪極了。她面上雖然一如往日，還是那個最最規(guī)矩不過的侯門庶子長媳，可心里其實(shí)早亂成一團(tuán)。一邊覺得不甘心，在苦心等待反敗為勝的機(jī)會，一邊又覺得這種無望等待的日子太難熬，恨不得立時大干一場。

    這種心境下，大太太哪里管得了東毓的婚事。

    謝懷德前去質(zhì)問她時，廖氏連敷衍都懶得敷衍，就更談不上什么規(guī)勸了。她直接給謝懷德扔下一句：“老爺尋錯人了，要把大丫頭嫁給林愚一事，是老太太同我提的。我不過就是做了一回傳聲筒，告訴大丫頭一聲罷了。旁的，我一概不知，也一概沒有參與過。老爺若想問，就要直接問老太太去。問不到我這兒來！”

    大老爺?shù)幕饸?，被廖氏的一番話徹底堵住了。就跟憋了個噴嚏似的，因?yàn)樵趺创蚨即虿怀鰜?，所以越發(fā)難受。

    可謝懷德也就只敢跟廖氏叫叫板罷了。他可沒忘記他上回因?yàn)槎克疆a(chǎn)的事去鬧老太太，結(jié)果被老太爺怎一通收拾。然而要把這個噴嚏就此縮回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又氣不忿，又不敢真去找老太太說理，謝懷德狠狠地跺跺腳，最后靈機(jī)一動，跑靜園找北毓去了。

    是時北毓也剛得了會試的消息，知道林愚不僅中榜，且還考了一個魁首，正高興地在同撒星等人說話。

    未想謝懷德怒氣沖沖地從大門一路進(jìn)來，丫鬟婆子們連攔都攔個不住。

    謝懷德直接沖進(jìn)北毓的屋子，劈頭蓋臉就是一同嚷嚷。內(nèi)容翻來覆去，無外乎就是一件事：你表哥林愚想高攀我家的東丫頭，這事沒門！

    雁行見他竟敢跑到北毓的屋子里來撒瘋，頓時就激了。雖是長輩，可也從來就沒有大伯跑到侄女屋子里來罵的。雁行當(dāng)即就想上去，胖揍謝懷德一頓，可惜卻被北毓阻了。

    北毓也沒想到謝懷德竟會混到這種地步，可她也不惱，就坐在椅子上，悠悠哉哉地聽他大罵。

    等他終于罵累了，口干了，北毓才示意撒星給他上杯茶，然后笑著問道：“大伯父剛剛說了一通，我卻有一件事沒弄明白。您說我表哥休想娶大姐姐，可我想問：表哥何時說過，要娶大姐姐呢？”

    “呃……”這件事情個中細(xì)節(jié)，大老爺本就不是十分清楚，不過是聽了東毓和廖氏說老太太有意撮合此事，就先來鬧罷了，至于林愚自己又說沒說過要娶東毓，那他還真不清楚。此時被北毓一問，就是謝懷德也不免尷尬。人家根本就沒說要娶你女兒，你就來指責(zé)人家不配，這不是自作多情嘛。

    北毓笑道：“大伯父答不上來，我卻可以明確地告訴大伯父，所謂表哥想娶大姐姐一事，根本子虛烏有。表哥在山東時，舅舅曾為他說過一門親事。只可惜兩人還未來得及成親，那家的姑娘便病逝了。表哥曾說過，那姑娘雖未過門，可在家等了他數(shù)年，如今她病逝，表哥也愿為她守孝三年。三年內(nèi)不談嫁娶。如今三年未過，表哥根本就不會娶大姐姐。一切都是大伯父多慮了?！?br/>
    謝懷德訥訥的，沒想到自己興師問罪，最后卻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一方面，他放下了一點(diǎn)心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尷尬，最后便又期期艾艾地說道：“可老太太……說要將大丫頭嫁給林愚……”

    北毓笑道：“既然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表哥的意思，而是老太太的意思，那大伯父有什么不滿，該去同老太太說才是。這跟我又沒有什么關(guān)系?！?br/>
    謝懷德哼了哼，他當(dāng)然知道這件事跟北毓毫無關(guān)系。別說如今林愚這邊都說沒這意思，就是他有，找北毓來說也不頂什么事情?？纱罄蠣?shù)挠靡?，本也就不是指望北毓能起什么作用，不過是指桑罵槐，因不敢在老太太面前直接鬧，就變個法來鬧北毓罷了。他嘀嘀咕咕地，“你們當(dāng)我不知道老太太的用意，不過是又舍不得林家這門親戚，又舍不得你這個親孫女嫁到他一個沒官身的人家去受苦，就要拿我的東丫頭來頂缸。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盤，也要過問過問我這個親爹答不答應(yīng)?！?br/>
    北毓笑著保證，“大伯父放心，北毓雖人微言輕，卻還是可以向大伯父擔(dān)保，這門親事絕成不了。大伯父也不用在我這里嚷嚷，我倒是沒什么，只是大伯父的聲音如此大，被外面多嘴多舌的下人們聽了，再傳出去，對大姐姐的名聲可不好。”

    謝華德梗著脖子，“你……你嚇唬我？”

    北毓失笑，“這怎么是在嚇唬您？大伯父自己說，大姐姐一個未定親的女兒家，先傳出一個挑三揀四的名聲來，將來還要如何說親？不是我說，只大伯父若覺祖母有意將大姐姐與林表哥聯(lián)姻，而您又不愿的話，悄悄地與祖母說過也就是了。祖母總不會一點(diǎn)不顧您的想法，可您如今把這話嚷嚷出來，豈不是要讓大姐姐無地自容嗎？”

    謝懷德被北毓說得心虛，心底也勉強(qiáng)信了林愚沒有娶東毓的意思。他終于感到跑到侄女房里來嚷嚷是一件多么丟人的事情，趕緊站起來，尷尬地干咳了兩聲，轉(zhuǎn)身走了。

    雁行氣哼哼地瞪著他的背影，道：“姑娘您也太好脾氣了，若是我，就狠揍他一頓，然后告訴所有人知道，他家的姑娘，人家根本就沒想娶，他就大喇喇跑來說人家配不上。讓他女兒嫁都嫁不出去。”

    北毓莞爾，“瞧把你氣的！若表哥真是配不上大姐姐，被點(diǎn)破了，倒有一點(diǎn)生氣的理由?？墒聦?shí)又不是這樣，那又有什么好氣的。有了這件事情，倒也正好，想來老太太也會把最后一點(diǎn)聯(lián)姻的心思也絕了。倒也省得日后麻煩?！?br/>
    謝懷德卻不知道，他這一鬧，在北毓眼里不過一場鬧劇，還很得意自己成功地破壞了老太太想拿他女兒去頂缸的妄想。

    只是從靜園出來，看見幾個丫鬟婆子向他這邊探頭探腦時，他才又慌亂了一些，真怕如北毓所說，傳出謠言去，壞了女兒的聲譽(yù)。

    謝懷德對著那些下人一通罵，把人都罵走了，然后直奔東毓的屋子，去向女兒邀功。

    東毓本以為謝懷德是去尋了廖氏，還等著廖氏把他說動，未料到最后竟聽到這樣一個消息，頓覺五雷轟頂，差點(diǎn)站立不住。

    她的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爹，您……您是要女兒死嗎？”

    謝懷德不懂，“怎……怎么？”

    東毓不好說她本就是想嫁林愚的，還想著要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扭轉(zhuǎn)回來，“這件婚事又沒定，不過是祖母自己的意思，可您如今到四妹妹面前這樣一說，若傳了出去，我……我……”

    謝懷德也有點(diǎn)怕這樣，北毓說時，他就感到自己許是莽撞了，可如今卻不得不在女兒面前強(qiáng)撐，“東丫頭你放心，這事傳不出去。誰敢亂嚼舌根，我就攪了他的舌頭！”他頓了一頓，又補(bǔ)充道：“況且，就是傳出去，也是我們家看不上林愚，丟臉的是林家，咱們怕什么？”

    東毓道：“爹爹何苦為了女兒如此，這話若真?zhèn)鞒鋈?，可不就是把林家得罪得狠了？本來就是結(jié)不成親，也還有一層親戚關(guān)系，大家好來好往的，再好不過?？扇缃?，林家雖暫時沒有官身，可林家曾祖當(dāng)年可是帝師出身，林表哥這回又考了科舉，只要入得殿試，今上就是看在林家曾祖的面上，也定會照拂于他的。林家重新崛起，指日可待，爹爹不說交好了這門親戚，卻怎好與他家結(jié)仇呢？”

    謝懷德這時才猛然驚醒。是啊，林愚也是入了殿試的，而且似乎還是魁首，這將來肯定是官路亨通的，雖還是比不上趙家，可結(jié)不成親也不該結(jié)仇才是。

    他這一回終于肯真心承認(rèn)，自己確實(shí)莽撞了一些。

    “那……該如何才好？”

    東毓小心道：“若爹爹咬死說不肯將女兒嫁到林家，兩家自然是要成仇的?？扇舻牧诵乃肌?br/>
    謝懷德猛搖頭，“不行！”情愿他自己跟人結(jié)了仇，也絕不能讓自家女兒委屈。

    東毓看謝懷德不肯，干脆撲到椅子上，伏桌大哭，“否則還能如何？爹爹也不想想，若此事真?zhèn)髁顺鋈?，不說先與林家交惡，女兒的名聲也要壞了。爹爹想趙家娶女兒，可娶了女兒難道不也是得罪林家嘛，他們怎肯？爹爹這真是要逼死女兒了?！?br/>
    “唉……”謝懷德在東毓面前，急得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最后一跺腳，說了一句，“丫頭放心，我必不會委屈你的?！闭f著，便沖出了門去。

    東毓慢了半拍才察覺到謝懷德出了屋子，她呆了一呆，趕緊就要去攔他，可剛站起身來，就見西毓走了進(jìn)來，先疑惑問：“大姐姐，爹爹怎么到你屋子來了？”見著東毓淚流滿面，又趕緊過來，問：“大姐姐，你怎了？”

    東毓趕緊擦了臉上的眼淚，推說無事。只是再想出去攔謝懷德，卻是沒辦法了。

    謝懷德卻是一路直奔威遠(yuǎn)侯府。他從前一直聽從廖氏的，覺著兒女親事，總要由男方家先提了，才算是成全女兒家的顏面。如今事情發(fā)展至今，他倒是明白了，這根本就是廖氏在敷衍他的。

    如今他也懶得再與廖氏算賬，只想著要先同威遠(yuǎn)侯趙睿提了，定下東毓與趙昱的婚事才好，這樣就算日后真?zhèn)鞒鰜碛嘘P(guān)林愚的話，趙睿也不能再反悔。

    謝懷德自覺想得挺好，登門便去拜訪趙睿。

    兩人從前雖無多少來往，但好歹都是侯門子弟。他雖來得突兀，可進(jìn)門報了名諱，也自有人將他恭恭敬敬請入府門。

    可惜他去時，趙睿還在衙里，倒是趙晏在家，先接待了他。

    兩人吃過茶，又寒暄一番，趙晏也忍不住試探，想知道謝懷德此來的目的。

    謝懷德抿了口茶，在他眼里，趙晏不過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毛頭小子，本不想與他說太多的，只是兩人聊了半天，他發(fā)現(xiàn)趙晏還聊得挺對他味兒的，因此耐心也就多了幾分，也愿意跟趙晏分享一下他的來意。

    謝懷德笑道：“我此來，倒是為了一件我們兩家的喜事。”

    趙晏挺感興趣，“哦，是什么喜事？還望世伯告我知道?！?br/>
    謝懷德得意道：“我來，是為了說和我家大丫頭和你二弟的婚事。你說，這是不是喜事？”

    這話說得，連趙晏都忍不住發(fā)愣。這聽著確實(shí)挺像是喜事，可怎么那么不靠譜呢？

    趙晏干笑兩聲，趕緊把話題扯開了。他想象得到，趙睿聽了這個提議，怕都要目瞪口呆，少不得最后要拿他來當(dāng)借口推辭。

    果然，趙?；貋砗?，聽了謝懷德的話，開口便是：“長子都還未定，暫不考慮為次子說親?！?br/>
    謝懷德卻不以為意，直說先訂了次子無妨。

    兩人扯皮半晌，謝懷德最后氣哼哼地?zé)o功而返。

    他回到家后，卻見家里大門洞開，正熱熱鬧鬧地焚香領(lǐng)旨。

    圣上下令，使謝家三姑娘西毓為三皇子側(cè)妃。

    接了旨，老太爺又向傳旨的太監(jiān)打聽了，得知三皇子的正妃也已經(jīng)定了，是吏部侍郎的嫡長女董清。

    因覺在趙家丟了臉,東毓回到家后,便托病不出,家里的事情也全都交給了北毓一人。

    反正自寧遠(yuǎn)侯世子位確定之后，東毓就是管起家來，也只是但求有功無過,并不真正用心，如今就算是突然撂了挑子，也耽誤不到家里的事情。家下人倒還樂意一件事情不用再多請示一個主子，都覺如今這樣最好。

    東毓就這樣，閉門養(yǎng)了幾天的病。自南毓往下幾個姐妹，雖無人說破，自然也都知道東毓的病其實(shí)是在心里,也都不來打攪她。

    一直到三月初，會試成績下來，大老爺謝懷德看了榜單后，興沖沖地來看女兒。

    東毓本也就沒什么病的，不過是不愿意見人，自然也就不會整天躺在床上。

    謝懷德過來時，她正坐在紗窗旁，支著下巴發(fā)呆。聞?wù)f了父親過來，東毓趕忙迎出去，攙扶了謝懷德的胳膊，道：“爹，您怎么到女兒這來了？若有什么事情，您派個人過來召喚女兒過去就是。如今倒要您親自過來，說出去，豈不是女兒不孝？”

    謝懷德倒是不以為意，“什么丁點(diǎn)子事情，又沒有多遠(yuǎn)，不過是來看看你罷了。這也是因聽說你這幾日身子一直不好，才想著來看看?！彼舷麓蛄苛艘环瑬|毓，覺得她似乎瘦了些，精神也不好，就十分心疼，“怎么也沒多長時間，就病成這樣?？烧埩舜蠓?？都在吃些什么藥？平日里飯吃不吃得進(jìn)去？”

    東毓勉強(qiáng)笑笑，“不過是因?yàn)閾Q季，天氣乍暖乍寒的，一時不適應(yīng)才著了些風(fēng)寒，過兩日就好了，爹爹不必放在心上。”將謝懷德讓在西間暖閣里坐下，東毓自己也坐到他下手，然后才敷衍地答了父親的話。

    謝懷德就很不以為然，“別以為風(fēng)寒就是小事，不好好將養(yǎng)了，也要釀成大癥的?！?br/>
    東毓點(diǎn)頭，“爹爹的話我記在心上了，從今日起，一定好好休息養(yǎng)病?！?br/>
    謝懷德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想起自己的來意，便躊躇滿志地沖東毓道：“東丫頭可知道今天是個什么日子？”

    東毓搖搖頭，心里卻猛地想起會試的成績似該出了，也不知林愚考得如何。

    結(jié)果下一刻，就聽謝懷德興奮地道：“傻丫頭，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東毓知道若無緣故，自己父親絕不會關(guān)心這個，她的心瞬間就被提起來，“那……”

    謝懷德也不賣關(guān)子，“趙家老二考了個第十名！”

    “趙家……老二？”東毓有些發(fā)蒙，“這……是誰？跟爹爹有些什么關(guān)系？”

    謝懷德也一瞬間就楞了，“欸？太太沒同你說過？”

    東毓心里已經(jīng)有了些不好的預(yù)感，卻還是問道：“太太……說什么？”

    謝懷德一拍大腿，暗暗罵了一聲這廖氏辦事太不靠譜，這樣的大事至今都還沒同女兒說過。不過說沒說過關(guān)系也不大，現(xiàn)在說也不晚。他又重新高興起來，“看這個太太，真是……”搖頭嘆息了一聲，他笑道：“我和你太太有意要將你嫁給威遠(yuǎn)侯趙家的二公子，如今他會試得中，這豈不是大好的消息?！?br/>
    東毓瞬間覺得像是被冷水兜了一臉，眼前都恍惚了一下?？呻S即，東毓就鎮(zhèn)定了下來，她不是謝懷德，她很清楚，趙家的老二，那并不是她這個身份可以隨意攀附得起的。

    雖說女兒一般都會高嫁，可這高嫁里頭，也有說道。就如侯府的嫡子，不管行幾，娶的要么是公侯府第里最正宗的嫡女，要么就是清貴之家的嫡女，如東毓這般父親為庶出的，并不是侯門公子正妻的最佳人選。旁的不說，人家一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嫡子，若是認(rèn)了一個庶子為岳父，那就是要平白矮上一頭的。是以公侯公子，情愿娶品級差上一些的人家的女兒，也不會愿意娶一個侯府庶子的女兒。

    雖然說起來身份上的缺陷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情，可由此就能夠知道，謝懷德的這一想法，如今也只是在構(gòu)想的階段而已。

    想到這里，東毓便鎮(zhèn)定了下來，然后一臉驚訝地問道：“爹您說什么呢？日前太太……太太同女兒說……是要把女兒嫁給……嫁給林公子的。哪是什么趙家二公子？”

    謝懷德完全愣住了，“什么？怎么會？我同太太說的是趙家啊?！彼Ｈ黄饋?，“這……這林家……什么的……是誰？”

    東毓害羞地垂下了臉，“爹，林公子就是……四妹妹的表哥，林家的大公子。”

    謝懷德瞪著眼，把林愚的身份消化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豈有此理？”他站起來，“我找太太去！”

    東毓也趕緊跟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最后卻還是任謝懷德走了。她知道，就是她心里想嫁林愚，作為一個女兒家，這話也是絕不能說的。反正大老爺要將她交給趙昱什么，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不如就把事情推給大太太，直接讓大太太去勸服謝懷德，讓他改了主意。

    東毓想得倒好，卻不知大太太心里早膩歪極了。她面上雖然一如往日，還是那個最最規(guī)矩不過的侯門庶子長媳，可心里其實(shí)早亂成一團(tuán)。一邊覺得不甘心，在苦心等待反敗為勝的機(jī)會，一邊又覺得這種無望等待的日子太難熬，恨不得立時大干一場。

    這種心境下，大太太哪里管得了東毓的婚事。

    謝懷德前去質(zhì)問她時，廖氏連敷衍都懶得敷衍，就更談不上什么規(guī)勸了。她直接給謝懷德扔下一句：“老爺尋錯人了，要把大丫頭嫁給林愚一事，是老太太同我提的。我不過就是做了一回傳聲筒，告訴大丫頭一聲罷了。旁的，我一概不知，也一概沒有參與過。老爺若想問，就要直接問老太太去。問不到我這兒來！”

    大老爺?shù)幕饸?，被廖氏的一番話徹底堵住了。就跟憋了個噴嚏似的，因?yàn)樵趺创蚨即虿怀鰜?，所以越發(fā)難受。

    可謝懷德也就只敢跟廖氏叫叫板罷了。他可沒忘記他上回因?yàn)槎克疆a(chǎn)的事去鬧老太太，結(jié)果被老太爺怎一通收拾。然而要把這個噴嚏就此縮回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又氣不忿，又不敢真去找老太太說理，謝懷德狠狠地跺跺腳，最后靈機(jī)一動，跑靜園找北毓去了。

    是時北毓也剛得了會試的消息，知道林愚不僅中榜，且還考了一個魁首，正高興地在同撒星等人說話。

    未想謝懷德怒氣沖沖地從大門一路進(jìn)來，丫鬟婆子們連攔都攔個不住。

    謝懷德直接沖進(jìn)北毓的屋子，劈頭蓋臉就是一同嚷嚷。內(nèi)容翻來覆去，無外乎就是一件事：你表哥林愚想高攀我家的東丫頭，這事沒門！

    雁行見他竟敢跑到北毓的屋子里來撒瘋，頓時就激了。雖是長輩，可也從來就沒有大伯跑到侄女屋子里來罵的。雁行當(dāng)即就想上去，胖揍謝懷德一頓，可惜卻被北毓阻了。

    北毓也沒想到謝懷德竟會混到這種地步，可她也不惱，就坐在椅子上，悠悠哉哉地聽他大罵。

    等他終于罵累了，口干了，北毓才示意撒星給他上杯茶，然后笑著問道：“大伯父剛剛說了一通，我卻有一件事沒弄明白。您說我表哥休想娶大姐姐，可我想問：表哥何時說過，要娶大姐姐呢？”

    “呃……”這件事情個中細(xì)節(jié)，大老爺本就不是十分清楚，不過是聽了東毓和廖氏說老太太有意撮合此事，就先來鬧罷了，至于林愚自己又說沒說過要娶東毓，那他還真不清楚。此時被北毓一問，就是謝懷德也不免尷尬。人家根本就沒說要娶你女兒，你就來指責(zé)人家不配，這不是自作多情嘛。

    北毓笑道：“大伯父答不上來，我卻可以明確地告訴大伯父，所謂表哥想娶大姐姐一事，根本子虛烏有。表哥在山東時，舅舅曾為他說過一門親事。只可惜兩人還未來得及成親，那家的姑娘便病逝了。表哥曾說過，那姑娘雖未過門，可在家等了他數(shù)年，如今她病逝，表哥也愿為她守孝三年。三年內(nèi)不談嫁娶。如今三年未過，表哥根本就不會娶大姐姐。一切都是大伯父多慮了?！?br/>
    謝懷德訥訥的，沒想到自己興師問罪，最后卻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一方面，他放下了一點(diǎn)心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尷尬，最后便又期期艾艾地說道：“可老太太……說要將大丫頭嫁給林愚……”

    北毓笑道：“既然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表哥的意思，而是老太太的意思，那大伯父有什么不滿，該去同老太太說才是。這跟我又沒有什么關(guān)系?！?br/>
    謝懷德哼了哼，他當(dāng)然知道這件事跟北毓毫無關(guān)系。別說如今林愚這邊都說沒這意思，就是他有，找北毓來說也不頂什么事情?？纱罄蠣?shù)挠靡?，本也就不是指望北毓能起什么作用，不過是指桑罵槐，因不敢在老太太面前直接鬧，就變個法來鬧北毓罷了。他嘀嘀咕咕地，“你們當(dāng)我不知道老太太的用意，不過是又舍不得林家這門親戚，又舍不得你這個親孫女嫁到他一個沒官身的人家去受苦，就要拿我的東丫頭來頂缸。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盤，也要過問過問我這個親爹答不答應(yīng)?！?br/>
    北毓笑著保證，“大伯父放心，北毓雖人微言輕，卻還是可以向大伯父擔(dān)保，這門親事絕成不了。大伯父也不用在我這里嚷嚷，我倒是沒什么，只是大伯父的聲音如此大，被外面多嘴多舌的下人們聽了，再傳出去，對大姐姐的名聲可不好。”

    謝華德梗著脖子，“你……你嚇唬我？”

    北毓失笑，“這怎么是在嚇唬您？大伯父自己說，大姐姐一個未定親的女兒家，先傳出一個挑三揀四的名聲來，將來還要如何說親？不是我說，只大伯父若覺祖母有意將大姐姐與林表哥聯(lián)姻，而您又不愿的話，悄悄地與祖母說過也就是了。祖母總不會一點(diǎn)不顧您的想法，可您如今把這話嚷嚷出來，豈不是要讓大姐姐無地自容嗎？”

    謝懷德被北毓說得心虛，心底也勉強(qiáng)信了林愚沒有娶東毓的意思。他終于感到跑到侄女房里來嚷嚷是一件多么丟人的事情，趕緊站起來，尷尬地干咳了兩聲，轉(zhuǎn)身走了。

    雁行氣哼哼地瞪著他的背影，道：“姑娘您也太好脾氣了，若是我，就狠揍他一頓，然后告訴所有人知道，他家的姑娘，人家根本就沒想娶，他就大喇喇跑來說人家配不上。讓他女兒嫁都嫁不出去。”

    北毓莞爾，“瞧把你氣的！若表哥真是配不上大姐姐，被點(diǎn)破了，倒有一點(diǎn)生氣的理由。可事實(shí)又不是這樣，那又有什么好氣的。有了這件事情，倒也正好，想來老太太也會把最后一點(diǎn)聯(lián)姻的心思也絕了。倒也省得日后麻煩?！?br/>
    謝懷德卻不知道，他這一鬧，在北毓眼里不過一場鬧劇，還很得意自己成功地破壞了老太太想拿他女兒去頂缸的妄想。

    只是從靜園出來，看見幾個丫鬟婆子向他這邊探頭探腦時，他才又慌亂了一些，真怕如北毓所說，傳出謠言去，壞了女兒的聲譽(yù)。

    謝懷德對著那些下人一通罵，把人都罵走了，然后直奔東毓的屋子，去向女兒邀功。

    東毓本以為謝懷德是去尋了廖氏，還等著廖氏把他說動，未料到最后竟聽到這樣一個消息，頓覺五雷轟頂，差點(diǎn)站立不住。

    她的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爹，您……您是要女兒死嗎？”

    謝懷德不懂，“怎……怎么？”

    東毓不好說她本就是想嫁林愚的，還想著要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扭轉(zhuǎn)回來，“這件婚事又沒定，不過是祖母自己的意思，可您如今到四妹妹面前這樣一說，若傳了出去，我……我……”

    謝懷德也有點(diǎn)怕這樣，北毓說時，他就感到自己許是莽撞了，可如今卻不得不在女兒面前強(qiáng)撐，“東丫頭你放心，這事傳不出去。誰敢亂嚼舌根，我就攪了他的舌頭！”他頓了一頓，又補(bǔ)充道：“況且，就是傳出去，也是我們家看不上林愚，丟臉的是林家，咱們怕什么？”

    東毓道：“爹爹何苦為了女兒如此，這話若真?zhèn)鞒鋈?，可不就是把林家得罪得狠了？本來就是結(jié)不成親，也還有一層親戚關(guān)系，大家好來好往的，再好不過?？扇缃瘢旨译m暫時沒有官身，可林家曾祖當(dāng)年可是帝師出身，林表哥這回又考了科舉，只要入得殿試，今上就是看在林家曾祖的面上，也定會照拂于他的。林家重新崛起，指日可待，爹爹不說交好了這門親戚，卻怎好與他家結(jié)仇呢？”

    謝懷德這時才猛然驚醒。是啊，林愚也是入了殿試的，而且似乎還是魁首，這將來肯定是官路亨通的，雖還是比不上趙家，可結(jié)不成親也不該結(jié)仇才是。

    他這一回終于肯真心承認(rèn)，自己確實(shí)莽撞了一些。

    “那……該如何才好？”

    東毓小心道：“若爹爹咬死說不肯將女兒嫁到林家，兩家自然是要成仇的?？扇舻牧诵乃肌?br/>
    謝懷德猛搖頭，“不行！”情愿他自己跟人結(jié)了仇，也絕不能讓自家女兒委屈。

    東毓看謝懷德不肯，干脆撲到椅子上，伏桌大哭，“否則還能如何？爹爹也不想想，若此事真?zhèn)髁顺鋈ィ徽f先與林家交惡，女兒的名聲也要壞了。爹爹想趙家娶女兒，可娶了女兒難道不也是得罪林家嘛，他們怎肯？爹爹這真是要逼死女兒了?！?br/>
    “唉……”謝懷德在東毓面前，急得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最后一跺腳，說了一句，“丫頭放心，我必不會委屈你的。”說著，便沖出了門去。

    東毓慢了半拍才察覺到謝懷德出了屋子，她呆了一呆，趕緊就要去攔他，可剛站起身來，就見西毓走了進(jìn)來，先疑惑問：“大姐姐，爹爹怎么到你屋子來了？”見著東毓淚流滿面，又趕緊過來，問：“大姐姐，你怎了？”

    東毓趕緊擦了臉上的眼淚，推說無事。只是再想出去攔謝懷德，卻是沒辦法了。

    謝懷德卻是一路直奔威遠(yuǎn)侯府。他從前一直聽從廖氏的，覺著兒女親事，總要由男方家先提了，才算是成全女兒家的顏面。如今事情發(fā)展至今，他倒是明白了，這根本就是廖氏在敷衍他的。

    如今他也懶得再與廖氏算賬，只想著要先同威遠(yuǎn)侯趙睿提了，定下東毓與趙昱的婚事才好，這樣就算日后真?zhèn)鞒鰜碛嘘P(guān)林愚的話，趙睿也不能再反悔。

    謝懷德自覺想得挺好，登門便去拜訪趙睿。

    兩人從前雖無多少來往，但好歹都是侯門子弟。他雖來得突兀，可進(jìn)門報了名諱，也自有人將他恭恭敬敬請入府門。

    可惜他去時，趙睿還在衙里，倒是趙晏在家，先接待了他。

    兩人吃過茶，又寒暄一番，趙晏也忍不住試探，想知道謝懷德此來的目的。

    謝懷德抿了口茶，在他眼里，趙晏不過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毛頭小子，本不想與他說太多的，只是兩人聊了半天，他發(fā)現(xiàn)趙晏還聊得挺對他味兒的，因此耐心也就多了幾分，也愿意跟趙晏分享一下他的來意。

    謝懷德笑道：“我此來，倒是為了一件我們兩家的喜事?！?br/>
    趙晏挺感興趣，“哦，是什么喜事？還望世伯告我知道。”

    謝懷德得意道：“我來，是為了說和我家大丫頭和你二弟的婚事。你說，這是不是喜事？”

    這話說得，連趙晏都忍不住發(fā)愣。這聽著確實(shí)挺像是喜事，可怎么那么不靠譜呢？

    趙晏干笑兩聲，趕緊把話題扯開了。他想象得到，趙睿聽了這個提議，怕都要目瞪口呆，少不得最后要拿他來當(dāng)借口推辭。

    果然，趙?；貋砗螅犃酥x懷德的話，開口便是：“長子都還未定，暫不考慮為次子說親。”

    謝懷德卻不以為意，直說先訂了次子無妨。

    兩人扯皮半晌，謝懷德最后氣哼哼地?zé)o功而返。

    他回到家后，卻見家里大門洞開，正熱熱鬧鬧地焚香領(lǐng)旨。

    圣上下令，使謝家三姑娘西毓為三皇子側(cè)妃。

    接了旨，老太爺又向傳旨的太監(jiān)打聽了，得知三皇子的正妃也已經(jīng)定了，是吏部侍郎的嫡長女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