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重云送小鬼回家。那天張松沒回宿舍，就在店里打了地鋪，早上出門買了包子和豆?jié){，再回寢室取行李。他特地帶了個U盤，把自己留在店里臺式機上的香水配方和學(xué)習(xí)資料都打了個包，又取了幾份受過老板贊賞的香水樣品，再拿手機上網(wǎng)約車。
左等右等滴滴司機不來，低頭一看訂單取消了。肖重云日了一聲，出門打車，一抬頭就看見一輛白色瑪莎拉蒂，停在街道拐彎處?，斏俾偨?，周天皓把車窗搖下來，舉起纏著昨天白紗布的手：“咦，學(xué)長你今天出門？打不到車??？”
他特別同情學(xué)長的遭遇：“現(xiàn)在這種網(wǎng)絡(luò)約車太不誠信了，司機素質(zhì)參差不齊，你如果坐我的車，起步價打七折?！?br/>
周天皓帶著小鬼和肖重云駛向火車站時，一輛銀灰色眾泰正擠在車流中，緩緩駛離琴臺路。司機用微信跟同行八卦：“臥槽我剛才遇到個神經(jīng)病。”
“什么神經(jīng)??？”
“接了個從琴臺路到火車站的約車，二十塊錢。剛剛開到路口，跟一輛瑪莎拉蒂問路。尼瑪問完瑪莎拉蒂就甩了我兩百塊錢，讓我取消訂單回去?！?br/>
“為什么？”
“鬼知道為什么，我拿了錢就跑了?！?br/>
周天皓坐在駕駛室，一聲一聲附和著肖重云，把網(wǎng)絡(luò)約車平臺大肆批判一遍，又上升到人性的高度，分析資本主義腐朽價值觀的危害，最后蓋棺定論，全世界只有他是最高尚純潔值得信賴的蓮花。他半句沒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笑瞇瞇地看著肖重云在進站口依依不舍地送別小鬼。
肖重云幫自己的學(xué)生理順大包小包的行李，強行往小鬼懷里塞了個小熊維尼的保溫杯。張松圍了條粉紅色的兔子圍巾，站在人流中，點點頭，也看不出別的什么表情。
“另一款香水，我?guī)湍阆朕k法，這次寒假回家好好想想你的參賽主題——不要這么看著我，”肖重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你老師其實還是有一點人脈的。”
“不用了?！毙」碚f。
他往后退了一步，肖重云摸了個空，悻悻然把手收回來。
或許小鬼在計較昨天晚上的事情。畢竟他是個正常的男生，想必也有喜歡的小女朋友，又在一帆風(fēng)順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沒有見過太多人性的惡意，不喜歡，不適應(yīng)很正常。然而張松不僅沒有在語言上表露出來，關(guān)鍵時刻還伸手拉了他一把，已經(jīng)非常難能可貴了。至于更多，肖重云知道那是奢求。
他甚至做好了來年開春，自己就少個學(xué)生的心理準備。
滿滿的虧欠和寂寞，或許到時候他還會再爭取一下，跟小鬼做一次促膝長談，說一說當(dāng)年的事情，爭取一點小朋友的寬容與理解。如果沒有，至少也應(yīng)該正正經(jīng)經(jīng)送給他一份離別的禮物。畢竟撿到小鬼是他的幸運。
而昨天的自己實在是太丑陋了。
張松背著帆布書包，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進了進站口有個下樓梯的拐彎，拐過去就真看不見了。肖重云伸長脖子想看再一眼自己學(xué)生，似乎看見張松在拐彎處頓了頓，隔著人群回頭看了自己一眼，接著有人擠了他的帆布書包，把他推下了樓梯。只是一瞬間，人們擁來擠去，他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也許小鬼只是回頭理了一下書包帶子，并不是舍不得他。
張松走后，周天皓開車開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說：“痛?！?br/>
肖重云俯身過去，拉著他的手仔細端詳：“怎么個痛法？燒著痛還是刺著痛？不然我來開車，我們?nèi)メt(yī)院看看。”
“像談戀愛被拒絕了心碎一樣痛?！?br/>
周天皓婉言謝絕了去醫(yī)院，又道：“我今天行程原本定得十分緊密，有無數(shù)要務(wù)要處理，可是……”
于是換肖重云開車，周天皓副座，車停在一家自帶竹林小院的茶館，等人。要等的朋友并沒有來，兩人相對而坐喝了半日茶，看夠了外面冬水浮云，走的時候老板親自來簽單。茶館老板據(jù)說是周天皓的舊識，一身唐裝溫文爾雅，有說有笑地送他們下樓，肖重云很疑惑：“你朋友沒事吧？”
“有事來不了，”周天皓開心地搖頭，“真是太遺憾了?！?br/>
特別遺憾的周二老板心情特別好，立刻定了下午梨園看戲，兩個連位VIP貴賓座包廂，看完又定了一家限量接待的私房菜。私房菜訂得確實雅致，木質(zhì)矮桌上垂一盞黃昏紙燈，窗外幾處蒼石幾叢綠竹，肖重云陪他上樓，沒見著周天皓說的貴賓，就兩副餐具，兩把椅子，情侶雅座。
周天皓做一方，他坐對面。
桌上一把溫潤光潔的白玉茶壺，周天皓伸手給他倒茶，肖重云站起來：“突然想起點事情，要早點回家?！?br/>
周天皓一把按住他的手：“哎哎別！”
“騙你陪我喝茶看戲是我錯了，但肖學(xué)長，我是真的有求于你?！彼⒅ぶ卦频难劬Γ瑖@了口氣，“其實Lotus現(xiàn)在舉步維艱?！?br/>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山菇燉的雞湯，小火慢煨的細參，都是溫和滋補的東西，多吃片刻慢慢暖意就上來了。肖重云額頭微微有些出汗，就著溫過的黃酒聽周天皓講故事。
“現(xiàn)在的Lotus與當(dāng)年在的時候已經(jīng)大不一樣了。我們老總是趙文斌，他這個人不壞，卻不聰明，老是做需要我?guī)兔κ帐盃€攤子的決策。以前Lotus在國內(nèi)香妝界第一，現(xiàn)在我們淪落到要和明清堂競爭，你知道問題出在那里嗎？”
肖重云訂雜志，幾年如一日，也上網(wǎng)看論壇，一直看得很清楚：“理念變了。”
“對，”周天皓投去一個贊賞的目光，“那個傻逼一心想進入歐洲市場，特別看重對歐美香水流行趨勢的模仿，推出了很多跟風(fēng)作品。幾年前歐洲流行清新怡人的綠香調(diào)，我們就主推木香，后來迪奧重新重推j'adore，我們也往花香上靠過。”
肖重云明白他的意思。國外著名調(diào)香師的新作一上市，國內(nèi)一部分高手便能通過技術(shù)手段，解構(gòu)香水成分，模仿出類似的作品。然而有些天然香料是不能被完全分析的，而它們往往又構(gòu)成香韻轉(zhuǎn)承起合中起關(guān)鍵部分。這就意味著，第一，你的仿作永遠比原作差一截。第二，你永遠追著流行跑，從未有自己的風(fēng)格，更何談超越。
“Lotus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也有作品在世界上廣受追捧?！?br/>
肖重云知道他在說什么：“洛神賦?！?br/>
周天皓點頭：“令堂的作品，拿了讓.杰勒米香水桂冠獎。從那以后Lotus很長一段時間都主推一種香調(diào)——”
國際上對香水的香調(diào)并沒有一個公認的標(biāo)準，卻約定俗成了大約五種。甜美動人的花香調(diào)，酸甜的柑橘香調(diào)，帶樹葉青草香氣的綠香調(diào)，有橡樹苦味的柑苔香調(diào)和神秘莫測的東方香調(diào)。很長一段時間，西方對遠東的嗅覺認知，就停留在這種辛辣的，帶著乳香桂皮香氣的東方香調(diào)上。
然而這只是世界對販賣香料的阿拉伯人產(chǎn)生的誤會，與含蓄優(yōu)雅的中國文化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很多年前，有一位叫李淺淺調(diào)香師提出了另一種概念。她遍訪祖國大好河山，尋找深藏在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中的氣味，例如重陽節(jié)的艾草的氣息，寒冬時小火爐上中藥的苦香，陳年的書香，宣紙與墨的味道……
“令堂提出了‘中國香’，代表作是‘洛神賦’?！?br/>
那位在Lotus工作過的，叫李淺淺的調(diào)香師，就是肖重云的母親。肖重云在格拉斯的香水學(xué)校時，也一直致力于中國香的調(diào)制。他一種一種聞過所有中草藥，在那些鮮有使用，過于清苦酸澀的香氣中尋找表現(xiàn)自己文化的東西，直到收到張文山的信。
周天皓說現(xiàn)在的Lotus正走在一條通向深淵的路上，他想重新推出“中國香”這個理念。他現(xiàn)在正在創(chuàng)作的香水叫“蜀錦”，是Lotus下一個季度的重磅作品。趙文斌與他打了個賭，如果“蜀錦”銷量上贏了，中國香的理念將會在公司離重新受到重視，如果輸了，他NO.1調(diào)香師的位置就讓賢。
周天皓慎之又慎，于是到了天府之國的C市，尋找靈感。
“學(xué)長，我和你一起喝茶，聽?wèi)?，”他真誠道，“是想聽聽你的意見，‘蜀錦’的文化根基在哪里?！?br/>
周天皓現(xiàn)在苦心追求的，正是肖重云過去的舊夢。
菜很精致，小樓安靜，只聽得到夜風(fēng)的聲音。肖重云回視他的眼睛，雙眸相遇，笑了，站起來伸出手：“走？”
他笑的時候，英俊的眉毛揚起來，眼角彎彎，明亮動人。周天皓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肖重云，一時愣在那里，仿佛時光倒流回了幾年前，他們初遇的樣子。肖重云在人群中，神采飛揚，與眾不同，只是那時“東方的肖”與自己擦肩而過，而現(xiàn)在卻向他伸手，問他要不要一起走。
廢話，當(dāng)然要走。
周天皓只花了一分鐘刷卡結(jié)賬，肖重云把車開到錦里，隨便找了個破地方停。兩人乘著夜色走進錦里古街，沿著賣糖葫蘆和四川小吃鋪子一直往前走。紅色的燈籠一盞一盞掛在兩邊的樹梢和小橋上，天路一般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夜錦里人多，吹拉彈唱賣小吃的都有，周天皓看中了一個皮影戲的小人，一拉就會動，拿在手上正得意，回頭看見肖重云也買了一個，同一個老板，便宜十塊錢。
“學(xué)長！”他悲憤道。
“我一看就是勞動人民，”肖重云安慰他，“與你不同?！?br/>
兩個人找了臨河的條椅坐下來，一人舉著個皮影小人。路邊來來往往很多衣著鮮艷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在交談，說笑，眉飛色舞，臉蛋紅得像蘋果，肖重云問：“你聞到了什么氣味嗎？”
周天皓其實聞到了不止一百種味道，謹慎地選了兩樣：“學(xué)長，你是想吃炸魷魚還是羊肉串？”
肖重云笑了，伸手敲周天皓的額頭，跟敲自家小鬼一樣。
他笑起來真好看，眼睛里仿佛住滿了星辰：“人間煙火氣??！你帶我去的，一千塊一張戲票的地方怎么可能有？”
笑完又想了想：“羊肉串，左邊第五家，少辣椒?！?br/>
周天皓滿腦子都是那個笑容，去買羊肉串時差點左腳絆到右腳。
肖重云坐在鐵椅上，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聞到了什么。
是的，和周天皓說話的片刻，他聞到了夜市里烤羊肉串，炸魷魚，攪拌糖漿的香氣。他還聞到了路過的女孩子身上粉脂氣與香水味，夜晚樹木特有的清新氣息，水的味道，炭火的味道……甚至能夠清楚的分辨這些味道的方位與距離。
他沒有偏頭，就知道羊肉串的小攤子在左邊，按照五米一家店的距離，大概是第五家小店。
那一刻，幻嗅離他而去。
周天皓舉著羊肉串回來時，正看見肖重云跪在地上，低頭聞一小塊路邊的凍土，滿臉失望。
“怎么了，學(xué)長？”
“沒有了，”肖重云搖搖頭，“好運氣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