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很粗糙。

    一碗咸粥，兩條魚干，半個白煮蛋，當(dāng)小男孩將大家的飯菜端進(jìn)屋時，碗內(nèi)已經(jīng)沒有了什么熱氣。

    路易看著手里的咸粥。

    與其說這是粥，不如說是糊，用大小麥粉與麩皮的混合物熬煮，參雜了少量耐寒的阿?；ǜ⑻锝娌?、飛廉、黃洋蔥等蔬菜，以及一些切得凌亂的豬肉末。

    看起來很豐盛，但大多蔬菜因含酸量高，口味并不好，肉末不看刀工，只聞氣味都能感受到一股腥味，更別說因攪拌不均出現(xiàn)的面粉顆粒物和控火不當(dāng)導(dǎo)致的微微焦糊味。

    入口，澀、酸、咸、腥一齊涌入，雖然蔬菜不多，口味并不沖擊，面粉本身的質(zhì)量也不差，但滋味卻仍然很古怪，吃在路易嘴里，有種舌苔被鞋底踩了一腳的酸臭感。

    路易眉間不自覺皺成個川字。

    反觀其他的人，像集體失去了味覺一樣，除了大漢蓋爾只吃了一碗面糊之外，每個人都至少喝了兩碗。

    在這樣寒冷的地方，保持體力是最重要的，至于美味，那是什么，吃飯就是為了活命。

    路易突然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些人，而感覺到他的目光，人們也目光不善地看著他。

    ……

    一夜難眠。

    縱然還是將食物塞進(jìn)了肚子里，但肚子畢竟空巢了兩天，一入夜，饑寒便如附骨之蛆，讓人實在難以忍受。

    這個時代的晚飯本該是最豐盛的，可那點東西根本就填不飽，再加上之前喝的怪味藥水，現(xiàn)在路易的胃里翻江倒海，就像晃蕩的潲水桶。

    對于一位食不厭精的廚師來說，一頓飯實在難受，他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

    路易索性撐起了身。

    房間里的另一位男孩似乎被他吵醒，突然坐在床上，睡眼懵懂地看著他。

    路易道：“抱歉，我有點餓了?！?br/>
    誰知他剛一說完，對方就徹底醒了，看了他片刻，像知道什么似的，披了衣就下床跑了出去。

    路易不解，他緩慢地抬腿，雖然仍有些吃力，但體內(nèi)的熱流似乎已經(jīng)蔓延至雙腿，走幾步?jīng)]有問題。

    他走向了廚房。

    廚房與雜物間的另一道側(cè)門相連，原先是通往樓梯的一處拐角暗道，后開辟作了小廚房，而樓梯口正好擺放著廚具、炊具和餐具。

    暗道處不通風(fēng)，石壁下方以前有一道三寸寬的裂口，蓋爾索性捅了個豁口，用皮革封住，做飯時就當(dāng)作排煙口。

    排煙口附近有三捆木柴，兩筐裝蔬菜、鹽巴、咸魚、雞蛋等的柳條籃子，還有兩個放餐具的大瓠瓢，以及兩桶半的解凍水和一口裝著磨細(xì)面粉的泥缸。

    這些是明天的吃食，通常都會先放在這，以便小男孩早起做飯，而還有一些儲備則在地窖里，鑰匙由凱茜保管。

    而此時，小男孩正忙著替他燒水煮粥。

    路易沒想到對方這么單純，溫和道：“謝謝，讓我來吧?！?br/>
    你來？

    小男孩古怪地看著他。

    路易認(rèn)真地打量了一下食材，再沒有什么能像食物一樣讓他熟悉，頭腦里像是自有系統(tǒng)，所有的食材屬性、分子結(jié)構(gòu)、組合搭配一瞬間飛速統(tǒng)計著，他同時伸手，捻了捻泥缸里的面粉。

    面粉用麻袋盛裝在泥缸里，外面是些防潮的細(xì)沙，里面一共三小包，全部研磨過，不僅有大麥粉、芥麥粉，還有一些少見的高筋白麥。

    食材非常干凈。

    白麥出粉率極高，面粉有淡淡的麥香與甜香，粉質(zhì)呈現(xiàn)淡黃色，殘留少許干凈的麩皮，顏色十分溫潤。

    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雖然落后，但像小麥這種在石器文明就誕生并不斷衍化的美食，上層貨色都是真正的天然無害。

    這種最原始的石磨材料，比前世那些農(nóng)藥灌溉、機械化處理的作物不知純粹了多少，普通廚師求之不得，對于他來說，更能施展高超手藝。

    接下來，就是做什么？

    一名頂級的廚師，應(yīng)該懂得發(fā)揮食材本身的特性，按不同的環(huán)境、狀況做出最合適、最適宜的美食。

    他早已融會貫通。

    面包和餅干都需要大量木柴燃燒的高溫余熱烘培，排煙口處雖然用石磚勉強搭了一個灶臺，但太過簡陋。

    石磚中間泥土夯砌疏松，無法形成封閉的爐膛，難以滿足高溫與持久加熱的需求。

    而他的手感依舊，大腦里，各種面食儲備更是豐富之極，根本不必囿于面包面餅之類的設(shè)限。

    高彈性高硬度的優(yōu)質(zhì)小麥，并不適合做面包，卻非常適合制作一樣馳名中外的美食。

    那就是拉面。

    拉面是中華傳統(tǒng)美食，又稱甩面、扯面，起源福山，品種繁多，口感獨特，味道精湛，制作技術(shù)性極強。

    他自小跟著父母做面食，耳濡目染，技藝不凡，有著極致的體驗，對如何和面、溜條、下劑游刃有余。

    真正的美食都需要精美的設(shè)計與如履薄冰般的呵護(hù)，在這方面，他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專注與堅韌，而這正是拉面的精神。

    在這寒冷的地方，再沒有比這更適宜的美味。

    不過，要做一頓真正勁道爽口的拉面，還差一樣最重要的東西，他看向了小男孩。

    ……

    蓋爾躺在床上，凍得抖如篩糠，他在落日大道偷偷買了一個燒熊掌，但現(xiàn)在看來，熊掌肯定不干凈，不僅一股騷味，現(xiàn)在肚子還一陣陣抽疼。

    “媽的！一幫奸商！”他罵道。

    同屋的里歐皺了皺眉頭，沒有理會。

    可蓋爾實在是受不了，胃里又餿又冷，攪得他的胃一陣扭痛。

    “你有沒有聽到什么動靜？”難受的蓋爾突然道。

    里歐警覺起來，但半時，除了隔壁傭兵的呼嚕聲，只有落日城時不時的風(fēng)呼聲。

    他只當(dāng)蓋爾發(fā)瘋，繼續(xù)睡。

    蓋爾卻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倒水的聲音，但一瞬間就安靜下來，仿佛錯覺。

    “媽的，太難熬了！”他再次罵道，“晚上比白天還要冷，凍得我根本睡不著！”

    他叫囂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弄得皮革摩擦聲時不時咯咯作響。

    里歐有種捏死他的沖動。

    ……

    路易發(fā)現(xiàn)了一樣好東西。

    包裹在獸皮水桶里的解凍水。

    水質(zhì)十分冰涼，清澈無比，甚至帶有淡淡的甜味和一股如同處子般的芬芳韻味。

    這不是一般的水，而是至少封存了上萬年的冰川水！

    水質(zhì)優(yōu)良，聲音如鈴，有一種天然的冰冷與純粹。

    怪不得這么冷的水，那些傭兵卻忍不住時時渴飲，凍得全身發(fā)抖都甘之如飴，他見了幾次都覺得疑惑。

    有了這樣的水，錦上添花。

    小男孩氣喘呼呼地從后門跑回來，在路易的注視下，手里驚喜地攤開幾粒如灰?guī)r般的顆粒。

    蓬灰結(jié)晶。

    路易一笑。

    拉面最關(guān)鍵的東西有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