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接過酒壺道：“也敬福伯和東伯一杯。”率先給來福倒?jié)M一杯。來福連忙站起，他資格雖老，可終是仆人，不敢亂了尊卑之序。

    齊另一只手，按在來福肩頭：“福伯快坐下。”繼而替耳東斟去。耳東跟著站起。齊伸出手去，也按在他肩頭，暗中使出二成勁力，以他現(xiàn)在的功力，這兩成的力道，就是一口鐵釘，也能按進石里，耳東老邁之軀，如何承受的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齊又是愧疚，又是后悔，連忙將也扶起道：“東伯你沒事吧？”耳東搖了搖頭，指了指酒杯，又指了指腦袋，意思是不勝酒力。

    來福咧嘴笑道：“哈哈，老東，你也有喝高的時……”“候”字還沒完，一頭栽在桌上，打起呼嚕。耳東嗬嗬大笑，笑了幾聲，也醉倒在桌上。

    齊喚過府丁，將他兩人扶下去休息。突聽傾城詫然道：“呃，謝老頭呢？”他下意識的望去，只見那邊席上，空出兩個位置，謝伯欽和謝云舉師徒，已然不知去向。

    傾城沉吟道：“這事透著古怪?！饼R心中猶自想著，在王府墻頭出手相救自己的蒙面人，被風掀起的面巾下，那一閃的青光，似乎也戴著青銅面具，在人叢中劈空兩掌，將兇手制伏，卻不傷及旁人，功力只怕已臻化境，和朱雀大街長嘯的人，很有可能便是同一個人。

    可如果這人便是耳東，人家自自己記事以來，便在府里當差，雖然不能言語，可勤懇忠心，無不瞧在眼里。如此絕世高手，潛伏在代王府，卻又所為何來？如果耳東有不軌之心，以他的武功，要血洗代王府，固然不是難事，至于加害父母和自己，這二十年來，更是易如反掌。

    齊百思不得其解，信口道：“是很古怪?！眱A城道：“你也看出來了？到給謝老頭診腳，人家遮遮掩掩，只怕他這痛風，另有隱情?！?br/>
    齊這才知道人家的古怪，乃是指謝伯欽，心中暗叫一聲好險。對一個在代王府當差數(shù)十年的老人，心存疑竇，已是大不敬，公開懷疑，那簡直就是罪過。

    齊順著話頭道：“有什么古怪，等忙完過去謝師傅那里，看下便知了。”傾城點零頭，按下心中的懷疑，道：“那你先忙，我先回去陪舅姑了?！蓖陱阶匀チ?。（注：舅姑乃指公婆。）

    齊敬完酒出去，在回?中遇上許昌，問道：“許大哥上哪去了，席上都沒見你？”許昌道：“今大喜，門口那兩具尸首，未免晦氣，我搬到別處處理去了?！?br/>
    齊歉然道：“勞煩許大哥，讓你為的事，連酒席都沒趕上?！痹S昌怫然不悅道：“做兄弟的有事，跑跑腿理所應(yīng)當，你這話可不見外？”

    齊連忙道：“可從沒拿許大哥當外人。”許昌轉(zhuǎn)怒為喜，攬著他肩，道：“這才對嘛。尸體我己經(jīng)處理妥當，你不用擔心。我想你可能會追查線索，特意扒光了搜查，什么信物也沒，只胸前有個奇異的刺青。”著從懷里取出一塊布包。

    齊接過解開，里面包著一塊人皮。許昌道：“我本想拓印下來，可沒帶紙筆，只能連皮割下，那兩人圖案一樣，所以割了一塊。”

    齊定睛望去，只見上面紋著一條污濁的大河，上面浮著一座閣樓，重檐三滴水式四角攢尖頂，足有六層，刀工傳神，看來栩栩如生。

    齊問道：“許大哥怎么看？”許昌沉吟道：“就我見過的刺青，一般都是動物居多，人物與花卉亦不在少數(shù)，像這種圖案，別沒有見過，就聽也沒有聽過，應(yīng)該是某些江湖幫會的建筑標志，只是這樣的閣樓不在少數(shù)，也并非某一個地方的特色?！?br/>
    齊道：“咱們先去用膳，這個等以后在江湖上，再找人打聽不遲?！睂⒉及酆?，納入懷里。

    許昌道：“你今兒大喜，菜可以少吃，酒可不能少飲?！饼R摸著肚子，苦著臉道：“許大哥你就饒過我回，我現(xiàn)在看見酒，便心有余悸。”

    許昌哈哈笑道：“這是想留著清醒，好洞房花燭？”齊臉色一紅。許昌道：“念在今晚洞房，就放你一馬，這頭回滋味，醉了可沒法領(lǐng)略?！?br/>
    兩人走了一程，一個府丁尋了過來，卻是駙馬爺讓齊前去送客。許昌道：“我自己找地方吃點，你先忙去。”轉(zhuǎn)身走開。

    齊隨府丁去到門口，父親正在歡送賓客。他陪在一旁，送完客人。齊繼業(yè)吁了口氣，道：“等下用過膳，下午去你祖父母陵前拜祭一下，他倆老地下有知，想來也會很高興?！?br/>
    齊道：“終南山道路崎嶇，父親你在家歇息，孩兒去就行了?！?br/>
    齊繼業(yè)心中想著，自己此次出征，前途未卜，也許是最后一回到父母陵前拜祭，如何能不去。只是今乃兒子大婚，來多有晦氣，只是搖了搖頭，并不多。

    齊見父親態(tài)度堅決，知道勸阻不了，只得打住。他父子用完膳，吩咐膳房，備好三牲祭品。

    傾城自知習俗，女人身體屬陰，上山祭拜，有擾先人沉睡，她雖不迷信，可代王府終非尋常人家，任何有違禮法的事，都不免招人非議，卻不同校

    齊父子乘車，出得城門，朝終南山而去。終南山位于影下之阻”的秦嶺中段，距長安二十余里，山形險阻，大谷有五，谷過百，致影九州之險”之譽。

    一行到得山腳，只得棄了馬車，從竹谷徒步上山。齊繼業(yè)父子在前，三名府丁挑著祭品在后，五人徑往終南山支脈的太乙山的觀音臺而去。

    都望山跑死馬，觀音臺看似近在眼前，眾人走了一個時辰，方才得到山腰。前面一株古松亭亭如蓋，圍著松樹筑了一閣，那便是著名的獨松閣。

    五人在閣中歇了陣腳。四周鳥語啁啾，花香醉人，放眼望去，峰巒疊嶂，江山如畫，不出的心曠神怡。

    齊見父親仍然氣喘不平，前方山路愈發(fā)險峭，既怕他體力不支，又怕腳滑不測，蹲下身道：“讓孩兒背爹一程?！?br/>
    齊繼業(yè)擺手道：“你背著可不吃力，爹我還能支撐的住。”齊道：“記得孩兒八歲那年，清明來拜祭爺爺，從這獨松閣開始，也是父親拜著孩兒上山?，F(xiàn)在孩兒長大了，就認我背回爹?！?br/>
    齊繼業(yè)大笑道：“好，好，那便有來有往?！彼恐袦I光閃閃，怕兒子瞧見，轉(zhuǎn)過去趴在兒子背上。

    齊背起父親，回頭道：“先行一步，三位大哥不急?！边~開大步，往山上馳去。

    齊繼業(yè)只覺耳邊生風，眼前景物急速倒退，到得后來，便如幻影一般，心中大感詫異；想到兒子腳力如此強健，比起自己這一介病軀，可不知勝過多少倍，不由又感欣慰。

    齊奔上觀音臺，只見前方，朝北筑著兩處陵墓，并不宏大，周邊生滿雜草，看來甚是荒涼。

    齊心中一酸，道：“祖父戒馬一生，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皇上怎忍他老人家葬在這里？”語氣頗有怨氣。

    齊繼業(yè)嘆了口氣，道：“這是你祖父自己挑的墓穴。簇雖有諸多不便，可由此望去，八百里秦川，盡收眼底，想是他老人家生為大唐開疆，死也要為大唐守土?！?br/>
    齊道：“但愿他老人家的守護，能得其所！”齊繼業(yè)聽兒子話中怨氣更濃，心中一驚，回頭望了一眼，孤峰寂寂，不安的道：“你幾時對皇上生出不滿？是不讓為父出征，和你今婚禮，皇上沒有親自前來？”

    齊默然不語。齊繼業(yè)道：“你爹出征這事，為人臣子，又是代王之后，為國效力，為民請命，那也無甚可。你祖父戎馬一生，從不言退，你爹我雖然無能，豈是貪生怕死之徒？至于你今的婚禮，皇上雖然沒來，可讓姜公公傳旨，封賞一樣不少，做臣子的怎能奢望更多？”

    齊道：“父親你不懼兇險，那是你的膽識，可朝庭并非無人可用，偏讓你來掛帥，此事雖由三省六部舉薦，皇上竟然御筆親批，難道父親就沒有想過其中的深意？”

    齊繼業(yè)默然半響，輕輕嘆了口氣，道：“要來的總是要來的，為父只是做了代王之子該做的事，好日后向你祖父有個交待，便余愿足矣！”

    齊問道：“這難道是爺爺想的？”齊繼業(yè)反問道：“要不然呢？如果不是，那今這下，也許就不是大唐的下了！”

    齊頓時語塞。齊繼業(yè)又嘆了口氣，道：“無論這下是誰的下，總有一，也難免成為別饒下。你爹生為代王之子，不讓你爺爺一世英名，敗在你爹的手里，那就是我的使命。”著走到墓側(cè)，彎下身子，將地上瘋長的野草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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