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jié)當(dāng)日反賊闖宮之事震驚朝野。
毓秀宮大半被毀，蕭妃毀容，六皇子斷腿，其余宮女內(nèi)監(jiān)兵卒等共有百余人喪命。在徐策夫婦離宮后不過半個時辰，圣旨就降了下來。
旨意上并不曾提及徐策——無論有功還是有過，圣上似乎暫時不想管他。也是，如今最緊急的事情不是封賞或者處罰，而是緝拿逃亡的反賊。
圣旨上命令城防營和御林軍兵分兩路，城防營負(fù)責(zé)搜羅京城及周遭郡縣，尋找反賊的線索；御林軍負(fù)責(zé)肅清皇宮，對所有宮室挖地三尺地搜尋。
被徐策斬殺的反賊共有二十三名，尸首都送進刑部大牢，那里是傅錦儀的父親、刑部尚書傅大人的衙門。而可喜的是，其中還有一名活口，被圣上親自傳旨審問。
很顯然，二十三具尸體的價值，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一個活口。
眾人并不知后續(xù)會有什么發(fā)現(xiàn)。只是在一夜之后，整個京城都風(fēng)聲鶴唳起來。
大家都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
比起三年前明覺寺遇襲，這一回的反賊們只是毀了毓秀宮，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親身經(jīng)歷。但在滿朝文武看來，這一回的宮變比起明覺寺刺客要嚴(yán)重地多。
因為，反賊們攻入了后宮。
皇城重地，想要輕易地混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能出現(xiàn)這種情況，唯一的解釋就是出了內(nèi)鬼。
既然是內(nèi)鬼，那就從內(nèi)部查起。圣上表面不動聲色，暗中卻指派御林軍搜查京城中所有的官宦世家。
他在懷疑所有的人，而這其中，太子和豫王馭下的臣子們首當(dāng)其沖、
京城內(nèi)已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晉國公府里，傅錦儀頭上扎著白色的風(fēng)條，臥床不起。
彼時已經(jīng)是毓秀宮遇襲后的第三天。
她腿上被毓秀宮的太監(jiān)踹了兩腳，那些人都是練家子，力氣大，先頭還能忍受，回府之后才發(fā)現(xiàn)膝蓋上從里到外都腫了。醫(yī)女小蓉建議她十天之內(nèi)不要下床。同時，她身上還有些許擦傷。
更扯的是，她的耳朵真?zhèn)恕嵌け徽鸪隽似茡p，不得已熬了藥用棉絮塞進去。
為了她的膝蓋能盡早康復(fù)，徐策每日早晚給她揉兩次，每次都疼得她淚如雨下。這讓她十分懷疑，這徐策的氣估計還沒消。
“我說，你就別管我了，都是些皮外傷。你有這閑工夫，去緝拿反賊、追回兵器才是正事?！备靛\儀苦著臉勸說徐策。
徐策倒沒有生氣。他手上再次按下去，疼得傅錦儀齜牙咧嘴。
徐策這才放開了那條腿，平靜道：“你不必費神。外頭的事兒，有我。”
傅錦儀說不出話了。
“那，外頭如何了？”她問道：“圣上命人搜查整個京城，他不可能對你放下疑心。這么一樁大案，你真的能確保天衣無縫？”
面上看著，徐策的確做得周全。六皇子和蕭妃兩人信誓旦旦地保舉他，而皇后娘娘和太子所處的東宮里也“適時”地遭人投毒。就在兩日之前，也就是毓秀宮遇襲的第二日，小皇孫被毒害的消息同時傳出，圣上勃然大怒。
皇后上書陳情，痛哭流涕，說是東宮內(nèi)有細(xì)作潛伏，原本想要趁端午節(jié)動手毒害她和太子的。雖然飲食中的毒物被及早發(fā)現(xiàn)，然而小皇孫卻不幸遇險，如今命在旦夕。
圣上自然潛了心腹御醫(yī)前去查探，帶回來的結(jié)果和皇后所言一般無二，圣上不得不相信。
小皇孫中毒可是貨真價實的！
如此一來，連小皇孫的病情都被算到了反賊頭上。圣上瞧小皇孫實在病重、甚至不知能不能活過周歲，他又怎會懷疑指使反賊的人是太子黨羽呢？
徐策進宮救駕，太子嫡親的皇孫被投毒，蕭妃上書對徐策感激涕零……
面上看，圣上是不應(yīng)該懷疑徐家的。
但傅錦儀知道，圣上是個最難欺瞞的人。
就算他病了，他躺在床上起不來，他時日無多……但他仍然是這個王朝的主人。
正因為他活著，太子和豫王兩人無論握著多少權(quán)勢，都不敢輕舉妄動。圣上手中的力量足以讓他們粉身碎骨。
“你也是太莽撞了，一旦走漏風(fēng)聲，這可是板上釘釘?shù)脑旆?！”傅錦儀越想越怕，忍不住憂愁道：“這事兒完全是你自己折騰出來的，你也不想想，萬一圣上察覺了什么，或是有別的事端發(fā)生，你和整個徐家都會灰飛煙滅的?！?br/>
徐策回了她一個冰冷的白眼。
“如果我不闖宮，等待我的就只有你的尸體。”他輕聲道：“沒有什么會比這更可怕了?！?br/>
傅錦儀喉嚨一梗，半晌道：“我，我只是個無用的女流，對皇朝大業(yè)無足輕重……”
徐策的眉頭跟著皺起來了。
他手上猛地用力，傅錦儀“嗷”地一嗓子，剩下的話盡數(shù)吞進了肚子里。
“日后不許說這樣的話！”他壓著嗓子呵斥：“我并不知你為何要自傷身份。從前你是侍郎家的庶女，事事小心翼翼；后來加封一品縣主，也因家境不顯自覺配不上我這個武夫。再后來你已經(jīng)成了我的嫡妻，竟又認(rèn)為自己無用！傅錦儀，你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策漸漸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妻子似乎真的是拿性命當(dāng)兒戲的，因為她從來不看重自己。
這一點徐策感覺很惱火。
“我能想什么，我，我只覺得你不該闖宮……”傅錦儀疼得直掉眼淚，抽抽搭搭道：“為了我把你全族搭進去，就那么值得？”
就那么值得？
難道不值得么……
徐策臉色更冷了。
他不想和這個拎不清的女人爭論。沉默許久，他站起來道：“為了不讓你胡思亂想，我索性也把實情告訴你。當(dāng)日太子妃將你送進毓秀宮，花朝拼死出宮求救，我趕到東宮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下令召集心腹人馬闖宮，太子情急之下也攔不住我，最后不得不答應(yīng)了我的計劃?！?br/>
“你還記得‘病死’的昭嬌公主吧？昭嬌的死因十分復(fù)雜，其中牽扯的太多了。甚至可以說，她是被親兄豫王逼死的……從那個時候起，太子就得到了幾樣線索，并開始追查豫王私制兵器的事情?！?br/>
傅錦儀聽得睜大了眼睛。
“你是說豫王？”她追問道：“豫王私制兵器？”
“私制兵器是死罪，但縱然如此，幾乎所有的皇子都會這么做?！毙觳呓忉尩溃骸澳阒赖?，奪嫡的斗爭中不能沒有自己的底牌，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無論是闖宮篡權(quán)還是倉皇逃命，手里都必須有人、有兵器。東宮還豢養(yǎng)了三千暗衛(wèi)，私底下也……存了別的東西?！?br/>
“但問題在于，豫王的動作太大了。太子此前得到密報，說是發(fā)覺豫王在翼州西部的荒涼之地開挖鐵礦。這件事意味著什么你是明白的，他很可能囤積了數(shù)額巨大的武器，以備來日所用。屆時他可能等不到圣上駕崩就會率先逼宮。”
“太子對此早已心急如焚，想要盡早鏟除豫王卻苦于沒有機會。我今日情急闖宮，雖是倉促行事，結(jié)果倒是比想象中更好。蕭妃和六皇子都受了傷，尤其蕭妃以美貌博寵如今卻損毀容顏，圣上絕不會懷疑她。我又是前去救駕的，蕭妃還為我作證……算來算去只剩下豫王。”
傅錦儀全明白了。
原來徐策早就準(zhǔn)備好了替罪羊。豫王……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而且在太子看來，豫王謀反之事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他必須盡快找到機會，如今徐策不過是給他制造了一個機會。
這樣的結(jié)果出乎傅錦儀的預(yù)料。她一直在擔(dān)憂如何處置蕭家，但徐策給出的答案顯然是最好的。禍水東引，利用蕭家鏟除豫王……蕭家和徐家折騰出來的驚天大案，最后竟整個兒甩鍋給了豫王！
傅錦儀腦子里只浮現(xiàn)出四個大字——這都可以？！
比起蕭家這個跳梁小丑，豫王才是太子的心腹大患。
邱家和蕭家不同，豫王和六皇子更不同。
問題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
傅錦儀想得頭疼，徐策卻已經(jīng)站了起來。
“我還是要出去一趟?！彼f道：“我去東宮?！?br/>
傅錦儀費解道：“不去城防營，去東宮做什么？”
“太子妃今日向我請罪。”他冷冷道：“太子妃陳氏對你做出的事情，是我不能原諒的?！?br/>
說這話的時候傅錦儀好巧不巧喝了一口熱茶，這會兒噗地一聲，全噴在徐策身上。
徐策：……
“你有必要這么吃驚嗎？”他回頭道：“趕緊給爺擦干凈了！”
傅錦儀連忙賠罪，一壁伸袖子去擦他身上的水，道：“你，你你你，你說什么？太子妃竟然要向你請罪？！”
太子妃是君，徐策是臣啊！話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又怎么可能出現(xiàn)君向臣賠罪的事情？
這也太離譜了。
“君又如何，沒有能耐的君，不如有權(quán)有勢的臣。”徐策冷笑一聲：“陳氏不過憑著太子的憐惜才能在東宮站穩(wěn)腳跟。她是太子的一顆棋子，太子與我則是嫡親的表兄，不是她能比的。”
傅錦儀忍不住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