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府。
韋麗站在院里里，臉龐帶著一絲感傷，而杏眸里，卻是布滿了黯然之色。
“女兒，你在怪爹？”韋溫善慢慢踱步，聲音有些沙啞。
韋麗不說話，只是抿著嘴巴，一副很委屈的模樣。
她心里當然埋怨。
原本是蕭錦的正妻，就因為聽爹的話——和離。
而現(xiàn)在蕭錦借著弘農(nóng)楊氏的光，名震神都。
韋溫善嘆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相信爹，張巨蟒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br/>
“神都城都知道，他逃了，逃出神都城！”韋麗聲音有些尖銳。
當天傍晚，張巨蟒就帶著一隊人馬出城。
在所有人看來，他這是自暴自棄，無顏在神都城立足！
這個勢焰熏天，囂張霸道的惡獠，就這樣狼狽逃竄，亦如那天被左威衛(wèi)追殺一般。
韋溫善看著憤憤不平的女兒，沉聲道：“為父堅信，讓你和離的決定沒有做錯。”
正所謂子不言父過，韋麗就算有千般苦楚也不敢當面頂嘴。
“滿朝權(quán)貴都在歡呼慶祝，他們都輕視了張巨蟒?！?br/>
“為父雖然不曾接觸此人，但縱觀此人的事跡，他的狠辣無情刻在骨子里，從不會吃虧，更何況是這種大虧，拭目以待吧。”
韋溫善目光深邃，顯得有些睿智。
見父親說得慎重，韋麗漸漸有些信了，臉上的哀怨消失了一點。
……
洛陽城外的邙山。
滿山斑駁陸離，谷風(fēng)松濤。
一座破舊的寺廟，寺廟里站著四個身著八卦道袍的道士，和一個冷峻的挺拔男子。
張易之一襲白袍，神情那種孤高自傲的冷峭，讓每個道士都惶惶不安。
一個面色紅潤，神態(tài)飄逸的道士自我介紹：“張司長，貧道卜算子，擅長算卦。”
說著變戲法似的拿出龜殼和銅錢。
張易之目光掃視他們，淡聲道：“找你們來很簡單，你們都會煉丹吧？”
“會！”四人齊聲應(yīng)道。
他們心里有些疑惑，難道張司長年紀輕輕就妄求長生之道？
張易之略默，詢問道：“都知道兩本煉丹著作，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葛洪的《抱樸子內(nèi)篇》，那什么是煉丹的重要原料？”
“硫磺硝石！”卜算子不假思索，神情有些不屑。
對于煉丹師而言，這是基礎(chǔ)常識。
不過張司長竟然知道《周易參同契》，看來頗有研究啊。
張易之輕輕頷首，繼續(xù)問道：“硫磺硝石跟木炭混合在一起，會發(fā)生什么？”
“炸爐！”一個身著八卦道袍的矮胖道士急聲開口。
他仍心有余悸地說道：“幾年前，貧道無意嘗試了一下，誰料丹爐直接爆炸，險些將貧道炸死?！?br/>
張易之淡定自若道：“不錯，我就是讓你們做這東西。”
什么？
四個道士面面相覷，眼神中皆是駭然畏懼之色。
不等他們開口拒絕，張易之踱著碎步，指著外面的幾十個護衛(wèi)，寒聲道：
“順從，事后每人一百兩黃金?！?br/>
“不順從，為防你們泄密，我只能選擇滅口。”
卜算子額頭滲出一絲冷汗，強制鎮(zhèn)定道：“張司長，這不是讓貧道送死么?！?br/>
其余三人都是脊骨發(fā)寒，頭發(fā)都有些發(fā)麻。
他們都知道炸爐有多恐怖，一個不慎，恐怕會把煉丹師給炸死。
更何況對方如此鄭重，又是秘密研制，爆炸效果肯定強數(shù)倍，意味著風(fēng)險也更大。
張易之表情逐漸消失，冷冰冰道：“古人追求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要研制成功，便是國之重器，你們竟然害怕死亡？”
誰不怕死??？
卜算子暗地里腹誹一聲，嘴上卻哀怨道：
“不是貧道怕死，而怕死得沒有價值，倘若咱們四個一命嗚呼，可那物沒研制出來怎么辦？”
張易之斜視著他，順勢接話：“放心，我有配方，能將危險系度降到最低。”
“什么配方？”一個道士略有好奇。
張易之沒有說話，漠聲道：“煉不煉，不煉就死?！?br/>
“煉！”
卜算子咬牙大喝。
沒辦法，已經(jīng)站在懸崖邊上，一旦拒絕，張巨蟒必然將他們推下去。
煉制的話，還有一線生機。
其余三個道士顯然也想通了，不情不愿的點頭。
張易之滿意頷首，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仔細記好?！?br/>
四人表情嚴肅。
張易之聲音清晰，鄭重叮囑：“硝石百中取七十五，硫磺百中取十，木炭百中取十五，牢記好這個比例?！?br/>
說完又補充道：“均勻拌和煉制，可以摻雜清油麻茹。”
四個道士默念幾遍，滿臉悲壯，仿佛即將赴死的義士。
張易之見狀笑了笑：“材料都在寺廟內(nèi)室，你們這就開始吧?！?br/>
丟下這句話，負手離去。
……
兩排刺桐樹葉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松軟而瑟瑟，幾名護衛(wèi)來回巡邏。
張易之雙手從內(nèi)攏著狐皮大氅，望著山中縹緲的霧氣。
“公子，已經(jīng)五天了。”裴旻低聲提醒。
這幾天他們都是睡搭建的簡易帳篷，山中潮濕陰冷，不適合長期待著。
張易之閉著眼，掩飾眸子里的憂慮之色。
難道簡單的黑火藥都煉不出么？
可就在此時。
“轟！”
轟隆一聲巨響，宛若山巒崩塌！
裴旻滿臉駭然，連忙護在張易之身旁。
“呼！”
張易之睜開眼，感受空中彌漫的硝煙氣味，他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寺廟內(nèi)室，地上躺著四個赤身道士，道袍早就破碎，一個個面色漆黑如炭，滿身的泥污和血跡。
“痛！痛！痛！痛死貧道了，貧道再也不煉了?！?br/>
卜算子哀嚎不止。
護衛(wèi)趕來搶救，給道士們涂上療傷藥，包扎傷口。
那個矮胖道士抱著張易之大腿，痛哭道：
“嚇死人，轟得一聲火光四射，幸好貧道早有準備，否則就死翹翹了?！?br/>
“張司長?！绷硪粋€道士嘴巴打哆嗦，顫聲道：“您可不能虧待貧道??！”
“諸位道長且放心?！?br/>
張易之笑著安撫：“每人一百兩黃金，我不會食言的。”
這些道士傷勢不致命，只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明顯是被這火藥大爆炸給驚嚇到了，失魂落魄。
“張司長，東西煉好了，可以拿錢走人吧？”卜算子神色帶著哀求。
張易之略默，沉聲道：“繼續(xù)煉，煉多一點?！?br/>
矮胖道士涕泗橫流：“貧道不干了！”
張易之語氣誠懇道：“再煉一天，請諸位幫我?！?br/>
卜算子跟矮胖道士交換一個眼神后，卜算子拿捏道：“煉也不是不可以，除非……”
“除非什么？”
“得加錢?！辈匪阕尤跞醯恼f道。
其實有了第一次經(jīng)驗，他們知道如何在制作過程中規(guī)避風(fēng)險。
“行。”張易之答應(yīng)下來。
頓了頓，他表情變得很嚴肅：
“諸位，以后在我府邸做客卿，吃穿不愁，余生安心求道。”
“貧道懂規(guī)矩。”卜算子忙不迭應(yīng)承下來。
其余三個道士自無不可。
他們明白張司長的心思，不許泄露此物，要嚴格保密。
這可是驚天動地的神物！
……
一輛馬車駛?cè)霃埜?br/>
公子終于回來了！
客廳里，臧氏眼眶泛紅，拉著張易之，“易兒，別嚇唬娘好不好?！?br/>
小麥芽抱著張易之大腿不撒手，委屈巴巴：“壞大鍋，你心情不好離家出走，偏偏不帶我?！?br/>
“兄長，咱們好比熱鍋上的螞蟻，心急如焚啊！”張昌宗帶著訓(xùn)斥的口吻。
張易之略顯無奈，笑著道：“我只是有點事?！?br/>
臧氏跟張昌宗對視一眼，默然不語。
他這是難以承受打擊?。?br/>
內(nèi)廳里，一襲紫貂襖裙的臧桂馥疾步走出，低眉垂睫，臉上沾著濕濕的淚痕。
她蹙著黛眉，就這樣看著張易之，聲音有些哽咽，“易兒，就是姨娘求你了好不好，姨娘不希望你受到傷害?！?br/>
張易之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們都覺得我不對勁？”
“嗯！”小麥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張易之沒有否定，平靜道：“明天就好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回臥室休息。
用完午膳，張易之乘坐馬車來到天津橋附近。
轉(zhuǎn)了幾個巷道街角，馬車停在一座茶樓下。
這茶樓毗鄰洛河，裝修精致細膩，周圍都沒有建筑物，很少有百姓路過。
就它了！
“請掌柜過來?！睆堃字愿拦芗覐埣?。
不多時。
一個高鼻梁的波斯人快步走來，操著拗口的洛陽腔，恭聲道：“貴人有何吩咐?！?br/>
張易之面無表情：“茶樓我買下了。”
什么？
波斯人微愕，旋即上下打量著他，似乎在估算對方的財力。
“別看了，我是張易之?！?br/>
“張……張司長……”波斯人有些站不穩(wěn)，目光滿是懼意。
“多少錢?！?br/>
波斯人清了清嗓子，顫聲道：“品茶館地段幽靜，頗受神都富商喜愛……”
“別啰嗦了，直接開價。”張易之不耐煩，截住他的話。
波斯人略斟酌，說出自己的價格底線：
“一千貫?！?br/>
如果是平常人，他絕對開價兩千貫。
對方可是肆意屠戮外夷的張巨蟒，雖然近日落魄，但也不是他們這些外夷可以開罪的。
張易之直視著他，淡聲道：“一千八百貫，遣散所有伙計舞姬，拿兩百貫補償他們的生計。”
“愿意，愿意！”波斯掌柜忙不迭開口，生怕張易之后悔。
張易之嗯了一聲，朝張吉祥說道：“帶他去府上取錢?！?br/>
“哦，對了。”張易之提醒道：“茶樓現(xiàn)在就清場。”
波斯掌柜雖然覺得對方行事詭異，但金主爸爸有令，自然要屁顛顛照做。
也就半刻鐘左右，茶樓的客人不情愿離開，唯有一人。
他一身嶄新的道袍，身后跟著幾個臃腫肥胖的尼姑。
“放肆，貧道喝茶修行，你膽敢驅(qū)客！”道士昂著頭，拿眼瞪著波斯掌柜。
波斯掌柜指了指招牌，賠笑道：“茶樓易主，是新掌柜命令的?！?br/>
“他在哪里？”陳長卿不屑道。
“就在外面。”
波斯掌柜眼珠子鼓了鼓，這個愣頭青還敢觸張巨蟒霉頭。
道士揮了揮袍袖，邁步朝外面走去，他負手在后，歪著嘴唇，洪聲道：
“貧道乃天慈庵的贅婿，閣下是何人？”
馬車里的張易之一愣，這不是陳長卿的聲音么？
“讓他過來?！?br/>
裴旻從車廂里探出腦袋，怒聲道：“臭道士，滾過來！”
“放……”陳長卿剛想痛罵，可看到那個黑黝少年，他雙眼一亮，激動地大喊大叫：
“裴小子，子唯，好久不見?！?br/>
等陳長卿走近前來，張易之審視著他，“滿面紅光，最近混得不錯。”
“呵呵…”陳長卿嘴巴歪起了弧度，“庵主許下三年之期，三年后，貧道執(zhí)掌天慈庵?！?br/>
頓了頓，斜眼望向張易之：“不過……”
張易之笑了笑：“我有點事，先走了！”
“別啊，幫貧道一個忙?！标愰L卿立即跳上馬車，腆著臉諂笑道：
“天慈庵需要一些度牒，只有朝廷才能批準，這也是庵主給貧道的一個考驗，你幫幫忙吧?！?br/>
終于逮到靠山，怎能錯過機會。
張易之陷入沉思。
“子唯，主公，我們同患難的歲月你忘記了么？”
陳長卿打感情牌，使勁催淚，聲音有些哽咽。
張易之捏了捏眉心，輕輕頷首：“可以，不過你要先幫我一個忙?！?br/>
他想起運氣守恒定律。
如果讓陳長卿點燃炸藥包，他張易之運氣必然爆棚。
“什么忙，盡管吩咐！”陳長卿拍了拍胸脯。
張易之略斟酌，措辭道：“有個小東西讓你點燃一下?！?br/>
就這？
陳長卿毫不猶豫：“點唄！”
張易之稍稍提醒道：“不過它會爆炸?！?br/>
“沒事，不就是煙花么，貧道在天慈庵經(jīng)常放煙花。”陳長卿歪嘴道。
張易之用怪異的目光盯著他，旋即輕笑：“差不多的原理?！?br/>
“那就說定了，度牒的事你可千萬不要忘了?！标愰L卿急聲開口，生怕張易之突然反悔。
有這樣的好事，點燃煙花就能換來度牒，子唯大善人啊！
“行?！睆堃字鹕恚半S我去茶樓逛一逛?！?br/>
三樓，寬敞的茶室。
張易之看了眼窗外，平靜道：“下面是洛河，你到時候眼要用最快的速度跳下去?！?br/>
放煙花還要跳河？
陳長卿終于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他踮起腳跟看了看，這里離洛河有六丈高，于是怯弱地道：“主公，貧道能不能反悔。”
張易之沒說話，表情逐漸消失，寒聲道：
“倘若臨陣脫逃，我直接斬了你，沒開玩笑。”
鏘！
裴旻毫不念舊情，直接拔劍！
陳長卿渾身顫抖，他真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貧道為什么要答應(yīng)下來??！
正是因為十分了解張易之，他很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說殺，可能真就殺了。
張易之盯著他，目光極度淡漠。
“嗯……嗯，貧道不反悔?！标愰L卿苦著臉道。
張易之慢慢踱步到桌前，取了筆紙唰唰唰寫上幾個字，遞給裴旻：
“送去楊家?！?br/>
做完這一切，張易之負手站在窗前，迎著冷冽的寒光，他深邃的眸子殺氣四溢。
……
楊府。
書房里沉寂無聲。
三個人死死盯著宣紙上的字跡——
明日午時，請楊執(zhí)一，楊嘉賓，楊嘉奔，蕭錦，來天津橋品茶館一會。
落筆張易之。
良久。
楊執(zhí)一打破安靜，“他意欲何為？”
“咳……”楊嘉賓咳嗽一聲，淡淡道：“兩種可能?！?br/>
“第一，鴻門宴?！?br/>
砰！
脾氣暴躁的楊嘉奔怒拍案桌，冷聲道：“他是不是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還敢算計的話，某帶兵橫推張家！”
“稍安勿躁?！睏罴钨e嘴角噙著笑容，“這種可能性較小，他應(yīng)該是抱著求和的態(tài)度。”
楊執(zhí)一表情有些疑惑。
楊嘉賓輕抿一口茶，似笑非笑道：“陛下沒有責備奔弟，說明什么？陛下也看不慣他囂張的模樣！”
“他要是再不道歉，恐會失去圣眷。”
“所以嘛，忍一時恥辱，跟咱們表達歉意?！?br/>
“不錯?！睏罴伪己苜澇蛇@個猜測，陰森森道：“出去冷靜幾天，此獠終于懂得向弘農(nóng)楊氏低頭！”
聽到低頭二字。
楊執(zhí)一和楊嘉賓臉上露出自傲的笑容。
誰都懲治不了此獠。
唯有弘農(nóng)楊氏觀王房，再高傲的頭顱，都要低下！
“那我們接不接受他的道歉？”楊執(zhí)一止步笑聲，問道。
楊嘉賓撫著長須，笑吟吟道：
“除非此獠先跪下再自刎，我們還得酌情考慮。不過呢，我們可以赴約，去看看此獠伏低做小的模樣?！?br/>
“好！”楊嘉奔眼眸中冒出興奮的色彩。
“奔弟，以防萬一，周圍要安排忠心手下。”
楊嘉賓低聲提醒，他骨子里還是有些謹慎。
……
后宅里。
蕭潔堵著紅唇，央求道：“奴家也要去，看看惡獠謙卑諂媚的模樣，讓惡獠跪在奴家的腳下哀求?！?br/>
“你一個婦道人家去干甚？”楊執(zhí)一語氣略有不滿。
“相公，奴家不嘛，”
蕭潔嗲聲嗲氣的撒嬌，鼓脹脹的胸脯擠進楊執(zhí)一懷里。
楊執(zhí)一見這小婦人嫵媚中帶著端莊，矜持里含著嬌羞，有種說不出的艷媚感覺，不由得情興勃發(fā)。
不知不覺間，楊執(zhí)一便扯下了她的蔥綠的胸圍子，就要持槍入巷。
蕭潔軟綿綿的一雙玉臂撐住他的胸膛，推托道：“天色尚未全黑，羞人答答的，怎生是好。”
楊執(zhí)一喘息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夫人請看?！?br/>
“嚶嚀~”蕭潔含羞掩面。
…
翌日，膳廳。
寬大的桌案，擺放著三十道菜肴。
張易之端起酒杯，鄭重道：“敬你一杯?！?br/>
“嗚……”陳長卿顫抖著雙手，一飲而盡。
飲的不知道是酒，還是自己的淚水。
也許是最后一頓飯吧。
“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
陳長卿仰天高歌完畢，神情陡然猙獰，怒聲道：
“昔日荊軻刺秦，今日陳長卿舍生取義，出發(fā)！”
他邁著堅定的步伐朝門外走去。
外面寒風(fēng)刺骨。
兩輛馬車急速行駛在街道。
離品茶館越來越近，陳長卿一雙腿都在打擺子。
他想說話，聲音卻像堵在嗓子眼里。
悔不該進城??！
悔不該喝茶！
悔不該主動招呼……
終于到了。
茶館三樓，十幾個衣著華麗的人站在欄桿前，遠眺著那兩輛馬車。
蕭至忠輕笑道：“老夫帶著族人厚顏無恥來湊熱鬧，諸位不介意吧?！?br/>
“說笑了。”楊執(zhí)一擺擺手，莞爾道：“人多更熱鬧嘛?！?br/>
一個楊家族人尖聲喊著：“此獠來了！”
依舊是俊美無儔的容貌，依舊是平靜沒有情緒的表情。
“惡人總是生一副好皮囊！”蕭潔悄悄呸了一聲。
車廂內(nèi)還下來兩個人，一個黑黝少年，另一個身著八卦道袍，手提著小巧便捷銅制的暖爐，整個人瑟瑟發(fā)抖。
“嘁！”蕭錦嗤笑一聲，不屑道：“聽到咱們的名頭，就已經(jīng)嚇尿了！”
“手抖臉慘白，真有夠可笑的?！睏罴伪紦u頭失笑。
這就是弘農(nóng)楊氏散發(fā)的威嚴，還沒見面，對方就是瑟瑟發(fā)抖。
嘩！
“張巨蟒欺人太甚！”楊執(zhí)一指著下面，冷聲怒吼。
眾人循聲而望。
另一輛馬車，八個護衛(wèi)小心翼翼抬出——
一口棺材！
“此獠賊心不死！”蕭至忠神色發(fā)寒。
“呵呵……”楊嘉賓卻是輕蔑一笑，清聲道：
“諸位別生氣，當一個人不敢正面交鋒，只能靠伎倆惡心他人的時候，那這個人該有多無能？”
對??！
眾人雙眼一亮，立即反應(yīng)過來。
懦夫！
有種正面交鋒，被打得逃出神都城的廢物！
以往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張巨蟒，如今只能靠著抬棺材惡心別人。
哈哈哈哈哈哈~
在場諸人心情頓時變得極度愉悅。
半刻鐘左右。
“蹬！”
沉重的腳步聲在樓梯響起。
張易之緩步進入內(nèi)室。
“抬到窗前?！?br/>
他吩咐完護衛(wèi)，目光掃視十幾個人，淡淡的笑著：
“都來了啊?！?br/>
看著他自然從容的神情，楊嘉賓微微挑眉，笑容有些莫名，“特意邀請我們，不會就是送棺材吧？”
誰料。
張易之竟點了點頭，介紹道：“蜀中楠木打造的棺材，比較適合你們?！?br/>
“仔細看看，上面繪著雪白的仙鶴，還有蒼簇盛旺的青松?！?br/>
“棺材的兩旁分別畫著兩條正在騰云駕霧的黃金龍，追逐戲弄著寶珠……”
“哼！”楊嘉賓截住他的話，冷聲道：“所以呢？”
所有人表情難掩憤怒。
此獠憑什么這么鎮(zhèn)定，他怎么還不跪下道歉？！
張易之輕描淡寫的說：“所以，你們可以安心上黃泉路。”
嚯！
楊嘉奔感受到了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和不以為意。
他怒發(fā)沖冠，戟指道：“某一定會親手剁掉你，下次你絕對逃不了！”
張易之神情一片平靜淡漠，他置若罔聞，目光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似乎想記住在場每一個面孔。
蕭潔挺起胸膛，她特喜歡這種以勢碾壓的感覺。
不僅是她，每個人都噙著笑容，跟張易之對視。
來吧，有種就報仇，別再浪費口舌。
說得越多，顯得你越無能。
現(xiàn)在朝野誰還懼怕你呢？
張易之表情略帶遺憾，喟然道：“很可惜以這種方式認識你們?！?br/>
說完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離去。
裴旻和八個護衛(wèi)緊隨其后。
楊嘉奔臉色無比難看，咬牙切齒道：“還這么狂，下次屠了張家滿門?！?br/>
“咦！”
蕭錦側(cè)頭，終于發(fā)現(xiàn)趴在窗口瑟瑟發(fā)抖的陳長卿。
他揮了揮手，怒斥道：“滾吧，你這種小螻蟻，我等不屑動手?！?br/>
眾人皆冷視著陳長卿。
一個臭道士而已，動他豈不是臟了門閥尊貴的手？
“諸位饒命，貧道這就逃?！标愰L卿作揖賠笑。
驟然。
他動了。
一只腳踩在棺材上，用腳尖將棺材的機關(guān)踢開。
陳長卿深吸一口氣。
道祖請保佑！
在諸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那道士將小暖爐扔進棺材里，整個人像一陣疾風(fēng)。
從窗臺縱躍。
空氣中只剩一道模糊殘影，這是快到極致的表現(xiàn)！
眾人不由自主的譏笑——
呵呵，張巨蟒手底下都是跑男，逃跑的跑！
“噗呲！”
很輕微刺耳的聲音。
但聽在楊嘉賓耳朵里，像是非常恐怖的聲勢，仿佛千軍萬馬在奔騰。
出于本能，他感覺全身氣血翻涌，汗毛根根豎起，每個毛孔都在顫抖。
他似乎能看到自己生機在消散。
什么情況？
明明什么也沒發(fā)生啊。
剎那間。
“轟！”
轟隆隆一聲巨響，就像雷劫爆發(fā)，九道雷霆聚在一起，帶著滔天的怒火劈擊下來。
所有人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能發(fā)出絕望而又驚恐的慘叫。
在生命即將流逝的那一刻，他們能感受到身體被撕碎。
是被硬生生炸碎。
死了么？
真的死了。
一股數(shù)十丈的火焰沖天而起。
隨著爆炸聲，一切都消散。
門閥尊嚴，仇恨報復(fù)，全部堙滅在滾滾的濃煙中。
……
甘露殿，君臣依舊在討論政務(wù)，以及人事任免。
“轟！”
一聲滔天巨響傳來。
群臣耳膜嗡嗡作響，他們相顧駭然。
又打雷了，盼望朝廷不要遭受天災(zāi)。
一些李唐舊臣隱隱抱著渴望的心態(tài)。如果是地震就好了，到時候皇帝必然下罪己詔。
“陛下，陛下……”
殿外一個內(nèi)侍倉惶跑進來，趴在地上道：“天津橋方向好像走火了?！?br/>
走火？
武則天松了一口氣，從御座上下來，在宮婢的攙扶下走出大殿。
抬頭眺望，天津橋方向，的確有熊熊大火在燃燒。
“應(yīng)該是被雷劈的，剛剛這么大響聲，不過你去查清楚原因?！蔽鋭t天吩咐身邊的內(nèi)侍。
“遵命！”內(nèi)侍急急領(lǐng)命而去。
武則天回到大殿，繼續(xù)討論政務(wù)。
相比自然災(zāi)害，走火影響小很多，畢竟這是人為因素。
天下人不會怪罪到她頭上。
又過了半個時辰。
“陛下……陛下……”
那個內(nèi)侍回來了，可他目光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驚駭和恐懼。
身軀都在瑟瑟發(fā)抖，仿佛親眼見到了恐怖的鬼魂一般。
“什么情況？”武則天皺著鳳眉，憂心忡忡。
內(nèi)侍跪在地上，喃喃自語道：“全死了。”
“什么全死了？”李昭德怒斥著他。
內(nèi)侍額頭用力錘著地板，帶著膽寒的哭腔道：
“左威衛(wèi)大將軍楊嘉奔，晉州刺史楊嘉賓，刑部侍郎楊執(zhí)一、監(jiān)察御史蕭至忠……他們?nèi)懒?，死無全尸，只剩一堆堆黑黝的骸骨……”
此刻。
滿殿寂靜。
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不……不可能。”
一個蕭家臣子顫抖著聲音，口中蹦出這幾個字，隨即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所有臣子都呆滯，眼睛用力瞪著，全都是震撼到極致的模樣。
武則天指節(jié)泛白，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
觀王房嫡脈最主要的三個人，她的母家親戚，全都死了。
連尸體都沒有留下。
怎么死的？
武則天深吸一口氣，嗓音沙啞道：“擺駕！”
……
這道天崩地裂的大爆炸，幾乎震動了半個神都城。
整個神都城，都被這恐怖動蕩給驚嚇住了。
這么大的爆炸聲勢，這不是天雷的懲罰，會是什么？
無數(shù)人趕往天津橋，天津橋大街小巷擠滿了百姓。
原本的三層茶館，已是滿目瘡痍，淪為廢墟，蕭楊兩家的族人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連尸體都沒有。
連完整的尸體都沒有啊！
無數(shù)馬車急速駛來，馬車里一雙雙眼睛看向廢墟外的男子。
他一襲白袍，目光悠悠。
俊美無儔的五官上，似有一層迷霧籠罩，神色平淡，對眼前的這一幕沒有任何憐憫。
但往深處去看，那是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淡漠。
張巨蟒！
一定是他！
絕對是他！
權(quán)貴們脊骨發(fā)寒，血液都有些凝固。
此獠究竟掌握了什么殺人手段啊！
一輛華貴的馬車，韋溫善嘆了一口氣，“老夫沒有料錯?！?br/>
韋麗渾身顫抖，如果沒有爹爹勸阻，她會不會是廢墟下的其中一個？
張巨蟒太恐怖了！
就是一尊殺人于無形的魔神。
做夢夢到他，恐會害怕到失禁。
蘭陵蕭氏傷筋動骨，可弘農(nóng)楊氏直接斷了根基！
三個職位最高的官員，出自觀王房、血脈最尊貴的三個人。
死了！
“鐺！”
“鐺！”
鼓聲傳來，一個內(nèi)侍高聲大喊：“恭迎御駕！”
天津橋人群讓開一條寬敞的道路。
陪著儀駕的上官婉兒，她透過人群，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無論舉止還是氣質(zhì)，依舊透著一股超然物外之感。
這是她的男人，一個無所不能的人。
太平公主雙眸迷離，緊緊盯著遠處的張易之，目光含著崇拜和仰慕。
真敢下手??！
只有這樣的男人，才能保護好自己。
文武百官，每個人都在注視著張易之。
不需要猜測，兇手絕對是他。
空氣中還彌漫著燒焦的氣味，可那個男人就靜靜站在廢墟前，似乎在緬懷這些敵人。
一動不動，如一尊冰雕。
僅僅看他一眼，群臣甚至渾身恐懼，從頭皮到腳底，都散發(fā)著陣陣寒意。
一道驚雷。
三層樓變成廢墟。
仇人死無全尸。
此獠究竟使用什么手段啊??！
“請子唯過來?！蔽鋭t天低聲道。
上官婉兒領(lǐng)命而去。
不多時，張易之近前。
“什么情況？”
武則天緊緊盯著他，似要將他徹底看穿。
張易之面無表情，淡聲道：“回稟陛下，臣不知?！?br/>
靜！
這一片區(qū)域，安靜得宛若無人絕域。
群臣默然無語。
他不承認，誰又能怎樣？
沒有人知道楊嘉賓等人怎么死的。
一切都是謎團，還怎么指責張巨蟒是兇手？
武則天瞇著鳳眼，她眸子深處很罕見的閃過一絲恐懼。
那是一種超脫她所能掌控的恐懼！
召喚天雷，難道真有凌駕于人世間的神？
那她這個皇帝又算什么？